次日朝會,朱元璋剛落座,便有幾位文官出列啟奏。
為首一人拱手道:“陛下,安南已獻降表,言辭懇切,足見其悔過之心。我大明乃禮儀之邦,素來以仁德感化四方。如今安南既已臣服,若再興兵,恐失大國氣度,不如準其請,撤軍回朝,以顯陛下懷柔之德。”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此言有理。自古王者用兵,重在服人而非滅國。安南既知錯,又願歲歲納貢,足見敬畏天威。我朝若能容其改過,天下諸侯必讚陛下仁德,更顯大明天朝上國之風。”
又有一人道:“眼下占城已反攻,安南內憂外患,若我軍再施壓,恐其國破,反添亂局。不如順勢撤軍,令其約束自身,不再生事,如此既全了體麵,又省了兵戈,實為上策。”
這幾位你一言我一語,都圍著“禮儀之邦”“仁德懷柔”說項,勸朱元璋準了安南撤兵之請。
殿內其他官員或頷首,或默然,一時之間,朝會上倒有不少附和之聲。
朱元璋端坐龍椅,聽著這些言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麵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楊憲在班列中聽得不耐煩,猛地出列,對著那幾位進言的文官厲聲道:“爾等休要胡言!安南先前屢犯邊界,欺壓占城,視我大明如無物,如今見水師壓境,才假意獻表求和,這般伎倆,豈能瞞過陛下聖明?”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調更高:“什麼禮儀之邦?什麼仁德感化?這幫酸儒,收了些好處,便忘了安南往日的跋扈!若此刻撤軍,他們必以為我大明可欺,日後定再生事端,到那時再起刀兵,耗費的糧草兵卒,難道由爾等承擔?”
“再者,占城受其欺淩多年,我朝出兵本為主持公道,若因幾句虛言便收兵,何以對占城百姓?何以立威於四方?”楊憲越說越氣,“爾等隻顧空談仁義,不顧軍國大事,真是誤國誤民!”
那幾位文官被他罵得臉色漲紅,卻一時語塞,隻得垂首不敢辯駁。
殿內氣氛頓時一緊,眾人都看向朱元璋,看他如何定奪。
禮部侍郎向前一步,對著楊憲拱手道:“楊大人所言雖有幾分道理,但未免過於嚴苛。我大明以禮治天下,禮儀者,國之大本也。安南既已獻降表,稱臣認罪,若我等仍不依不饒,豈不是有違禮儀之道?”
楊憲眉頭一皺,反駁道:“禮儀需以實力為後盾,若無兵威震懾,安南豈會輕易降伏?今日若因一紙降表便撤軍,他日安南複叛,又當如何?”
禮部侍郎搖了搖頭,道:“楊大人,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安南已知錯,我大明若能寬恕其過,以禮相待,必能使其真心歸服,四方諸國聽聞,亦會更敬我朝仁德,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楊憲冷笑一聲:“大人說得輕巧!安南反覆無常,此前數次侵擾邊境,若不嚴加懲戒,何以彰顯天威?我朝興師動眾,耗費錢糧,豈是說撤就撤的?”
禮部侍郎正色道:“大人,陛下聖明,當以天下蒼生為念。戰爭不止,生靈塗炭,若能以仁德化之,使安南永為大明屬國,歲歲朝貢,百姓免受兵災之苦,此非陛下所願乎?”
兩人各執一詞,在朝堂上爭論不休,眾人皆屏息聆聽,目光不時望向龍椅上的朱元璋,等待陛下裁決。
朱元璋聽著殿內爭論,目光轉向朱標,沉聲道:“太子以為,當如何處置?”
朱標出列,躬身道:“回稟父皇,兒臣以為,安南之事,不可輕饒。”
他頓了頓,續道:“那安南反覆無常,往日便屢犯邊界,如今見我大明兵臨城下才獻降表,這般嚇出來的臣服,哪裡有半分真心?今日撤兵,他日必再生禍端。”
“若要使其真正歸順,非得打服不可。”朱標語氣堅定,“打疼了,打怕了,讓他們曉得我大明天威不可犯,方能保長久安寧。否則,僅憑一紙降表,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朱元璋聽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微微頷首,示意朱標退下。
殿內眾人見太子這般說,先前附和文官的,也都收了聲,靜待陛下發話。
朱元璋目光掃過李善長與劉伯溫,問道:“李相、劉先生,你二人有何看法?”
李善長出列,拱手道:“陛下,安南既已獻降,足見其畏服之心。若再進兵,恐耗錢糧、傷士卒,於國庫無益;然若就此撤軍,又怕其日後反覆。依老臣看,不如先準其降,再派使臣前往曉諭,令其立誓納貢,若有違背,再行征討不遲。”
這番話不偏不倚,竟是和稀泥的法子。
朱元璋未置可否,轉而看向劉伯溫。
劉伯溫上前一步,朗聲道:“李相所言,看似周全,實則不然。安南狼子野心,非一紙誓言可約束。今日因兵威而降,若不乘勢打服,待其喘息過來,必再尋釁。所謂‘姑息養奸’,正是此理。”
他頓了頓,續道:“臣主戰。此戰非為占地,乃為立威。打服了安南,既可安占城之心,又能震懾四方藩屬,讓諸國曉得大明言出必行,天威難犯,方是長久之策。”
兩人意見相左,殿內又靜了下來,眾人都瞅著朱元璋,看這最終的決斷落向何處。
朱元璋在龍椅上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掃過殿內眾臣,沉聲道:“爾等可知我大明立國之本?”
眾人皆垂首屏息,聽陛下訓示。
“立國者,首在立信,次在立威。”朱元璋聲調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信者,對百姓要信,對屬國亦要明辨真假;威者,非逞凶鬥狠,乃為護國安民,不讓宵小輕辱。”
他拿起案上的安南降表,輕輕一扔:“這降表,是嚇出來的,不是服出來的。今日若準了,便是告訴天下,我大明可欺,兵威可畏,卻無長遠定亂之能。”
“李善長的周全,是怕耗錢糧,可養癰遺患,日後耗費的何止十倍百倍?劉伯溫說立威,朱標說打服,說到了根上。”朱元璋一拍龍椅扶手,“朕意已決——不撤兵!”
“傳朕旨意,令李文忠水師繼續進逼,務要讓安南曉得,犯我大明藩屬,欺我友邦,就得付出代價!打,要打到他們真心臣服,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殿內一片肅然,眾臣齊聲應道:“遵陛下旨!”那聲音震得梁柱嗡嗡作響,再無人敢言撤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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