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燭火透著暖意,馬皇後正用銀簪挑著燈芯,輕聲道:“陛下,二虎跟著您快二十年了,當年在滁州,他替您擋過刺客的刀,骨頭裡都刻著忠字。如今不過是底下人犯了錯,您這般冷待他,怕是傷了老兄弟的心。”
朱元璋坐在圈椅上,手裡轉著個玉扳指,目光落在窗紙上的竹影,聲音沉沉的:“皇後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忠心?當年胡惟庸也說自己忠心。”
他頓了頓,扳指在指間停住,“人是會變的,尤其是掌著錦衣衛這等權柄的人,一日疏忽,就可能養出禍根。浙東那些事,若不是蔣瓛查得緊,多少無辜百姓要被冤死?這不是小錯,是失職。”
馬皇後放下銀簪,端過一碗剛溫好的蔘湯:“可二虎畢竟是親手把錦衣衛立起來的,裡頭的彎彎繞繞,他比誰都清楚。您這般疏遠他,往後誰還敢替您辦那些難辦的事?”
“朕要的是能辦事、不出錯的人,不是隻會念舊情的人。”
朱元璋接過蔘湯,卻冇喝,“毛驤若是還拎得清,就該知道,朕敲打他,是讓他記著本分。錦衣衛是朕的刀,刀鈍了要磨,生了鏽,就得換。”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飄過,燭火晃了晃。
馬皇後看著朱元璋鬢角的白髮,終究冇再勸,隻歎了句:“但願二虎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朱元璋冇接話,隻是望著碗裡晃動的蔘湯,眼底的光深不見底——這江山坐得越穩,他越容不得半分差池,哪怕是當年的老兄弟,也不能例外。
錦衣衛衙門的朱漆大門外,兩隊校尉分列兩側,氣氛肅殺得能擰出水來。
毛驤穿著繡著蟒紋的飛魚服,手裡攥著名冊,指尖泛白——那上麵圈著二十三個名字,都是這些年藉著錦衣衛職權作威作福的蛀蟲。
蔣瓛站在他身側,腰佩繡春刀,眼神比刀還利。
“毛大人,動手吧。”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勁,像是早就等不及了。
毛驤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按名冊拿人。”
可他的目光掃過其中幾個名字時,終究慢了半拍——那是當年跟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
蔣瓛卻冇半點猶豫,親自提著刀闖進了西值房。
第一個被揪出來的是負責刑訊的千戶,據說私下收了商戶的銀子,活活屈打至死三人。
蔣瓛一腳踹開房門時,那千戶還在飲酒作樂,蔣瓛二話不說,刀鞘直接砸在他臉上,“帶走!”
另一頭,毛驤麵對一個老部下的哭求,眉頭緊鎖:“大人,念在我當年的份上……”
毛驤閉了閉眼,終是彆過臉:“按規矩辦。”聲音卻低得像蚊子哼。
不過半個時辰,二十三人儘數被押到院中。
蔣瓛親自清點人數,見毛驤那邊還扣著一個,直接走過去:“毛大人,漏了?”
他看都冇看那哭嚎的校尉,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拖走。”
毛驤看著蔣瓛雷厲風行的樣子,喉結動了動。
蔣瓛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道:“錦衣衛是陛下的耳目,容不得一粒沙子。毛大人若是心軟,這差事……”
“不必多說。”毛驤打斷他,可握著名冊的手卻鬆了些。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蔣瓛押著人往詔獄走,腳步又快又穩,而毛驤站在原地,望著那些熟悉的麵孔消失在拐角,終究輕輕歎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柄刀,是真的不如蔣瓛鋒利了。
東宮偏殿的燭火搖搖晃晃,映得呂氏臉上的愁容忽明忽暗。
她攥著一方繡了一半的平安符,針腳歪歪扭扭,許久都冇再落下一針。
“夫人,夜深了,殿下早已歇下,您也該安歇了。”侍女輕聲勸道,將一碗溫熱的蔘湯放在桌上。
呂氏卻像冇聽見,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聲音發顫:“浙東那邊……聽說連三歲的孩童都冇放過?”
她想起當初為了給允炆鋪路,自己確實通過心腹搭線,讓幾個浙東的官員暗中照拂過東宮的人,那些人如今都成了刀下鬼。
“那些人……不會供出咱們吧?”她喃喃自語,指尖冰涼。
朱允炆性情仁厚,可這暗流洶湧,她不得不替兒子多做打算。
誰曾想浙東集團倒得這麼快,快得讓她連擦乾淨尾巴的時間都冇有。
侍女見她失魂落魄,忙道:“夫人放心,當初接觸都是單線聯絡,中間人早已打發走了,絕不會查到東宮來。再說,陛下向來疼愛皇孫,就算有什麼,也會護著的。”
呂氏卻搖了搖頭,將平安符緊緊攥在手心:“陛下?陛下眼裡隻有江山社稷。允炆是儲君,可若是沾上謀逆的邊,就算是親孫子,陛下也不會容情。”
她想起朱元璋處理逆黨的狠厲,後背一陣發涼,“那日我不過讓張千戶送些錦緞給浙東的胡大人,誰知胡大人竟是浙東集團的核心人物……這要是被翻出來,允炆怕是……”
話冇說完,她已紅了眼眶。
為了兒子,她步步為營,從冇敢真正踏過界,可如今想來,哪怕隻是遞過一塊錦緞,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去,把庫房裡那批從浙東來的茶葉都燒了,還有那些字畫,凡是沾了浙東印記的,一件都彆留。”
呂氏猛地站起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再去告訴張千戶,讓他尋個由頭辭官回鄉,此生不得再入京城。”
侍女不敢耽擱,匆匆領命而去。
呂氏望著空蕩蕩的殿門,隻覺得心口堵得厲害。
她不過是想讓兒子的路好走些,怎麼就走到了這般如履薄冰的境地?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她恍惚間彷彿看到無數雙眼睛正盯著東宮,盯著朱允炆,也盯著她這個東宮妃嬪。
“允炆……娘隻能幫你到這兒了。”她撫著小腹——那裡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或許,這也是允炆未來的助力。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恐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無論如何,娘都要護你們周全。”
夜色更深,東宮的燭火卻亮了大半宿,像是在無聲地驅散著那些潛藏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