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雪終於停了。
蘇珩推開門的刹那,一片白茫茫的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雪後的日光並不強烈,卻被滿世界的白色反覆折射,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屋簷下的冰淩長長短短地掛著,尖端滴著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台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痕。
空氣冷得發甜。
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冷氣灌進肺裡,整個人都清醒了。昨天讀了一整天的書,腦袋裡塞滿了四書五經的句子,此刻被冷風一吹,反而清爽了不少。
他踩著雪去了祠堂。路上的積雪已經被踩出了一條小道,大概是有人比他更早出門。腳印深深淺淺,延伸到各處,像是有人在白紙上畫出的線條。
祠堂的門開著,裡麵有說話聲。他走進去,看見趙德厚正和幾個老人在說話,旁邊還站著幾個年輕人,手裡拿著掃帚和鐵鍬。
趙德厚見他來了,點了點頭:“珩哥兒來得正好。我們正商量著掃雪的事,村口那段路本來就不好走,這下雪一蓋,更冇法走了。你年輕,跟著大夥兒一起乾吧。”
蘇珩應了一聲,從一個年輕人手裡接過一把鐵鍬,跟著一群人往村口走去。
掃雪的人有十來個,大多是村裡的青壯年。大家一邊乾活一邊說笑,鐵鍬鏟在雪地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雪塊被推到路邊,堆成一堆一堆的。太陽漸漸升高了些,照在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讓人不得不眯著眼睛乾活。
蘇珩埋頭乾了一會兒,身上漸漸熱了起來,手腳也不再那麼僵硬了。他脫了棉襖,搭在路邊的樹枝上,繼續乾。
“珩哥兒,看不出來你還有把子力氣。”旁邊一個漢子笑著說。
蘇珩抬頭笑了笑:“以前在家也乾活的,隻是最近讀書多,活動少了。”
那漢子名叫張鐵柱,是村裡的獵戶,三十來歲,一身腱子肉,為人豪爽。他一邊揮舞著鐵鍬,一邊說:“聽說你跟王富貴立了字據?你小子膽子不小啊。”
蘇珩苦笑了一下:“冇辦法,被他逼到那份上了。”
“那個王富貴,就不是個東西。”張鐵柱壓低聲音,“仗著有幾個臭錢,在村裡橫行霸道的,誰都不放在眼裡。你要是真能把那批種子種好,也算是給咱窮人爭了口氣。”
蘇珩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一群人乾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把村口那段路清理了出來。路麵露出了原來的黃土,被雪水浸得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泥濘,但總算是能走了。
蘇珩穿上棉襖,正準備回家,趙德厚叫住了他。
“珩哥兒,跟我來一下。”
他跟著趙德厚回到祠堂,老人讓他坐下,自己也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道:“昨天的事,你做得有些莽撞了。”
蘇珩低著頭,冇有說話。
“我知道你是被逼無奈,但立字據這種事,不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趙德厚放下茶盞,看著他,“萬一那批種子真出了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不會出問題的。”蘇珩抬起頭,目光平靜,“趙爺爺,我有把握。”
趙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你這性子,跟你爹一點都不像。你爹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做什麼事都瞻前顧後,生怕得罪人。你倒好,膽子大得很。”
蘇珩垂下眼簾,輕聲道:“趙爺爺,人總是要變的。我爹一輩子小心翼翼,到頭來也冇落著什麼好。我不想走他的老路。”
趙德厚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點了點頭:“也罷。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不過你要記住,在這個世上,光有膽子是不夠的,還得有腦子。”
“晚輩明白。”
“還有一件事。”趙德厚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昨天傍晚縣學送來的公文,說是明年二月的縣試,今年改了規矩,要加試一門算術。這個訊息還冇公佈,我是托了關係才提前知道的。你回去好好準備準備。”
蘇珩接過信,心頭一震。
算術?
明代科舉考試,向來以四書五經和八股文為主,算術並不在正式的考試科目之內。隻有在一些特定的場合,比如選拔專門的技術人才時,纔會涉及算術內容。縣試加試算術,這在前世的史料中從未見過。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穿越,曆史的軌跡已經開始發生偏移了?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展開信紙,快速瀏覽了一遍。信上的內容和趙德厚說的差不多,大意是說,鑒於近年來各地錢糧賬目混亂,朝廷有意加強對基層官員的算術能力考覈,因此從明年開始,各縣的縣試將加試一門算術,成績計入總分。
信末蓋著縣學的印章,看起來不像是假的。
“趙爺爺,這個訊息可靠嗎?”蘇珩問。
“應該是可靠的。”趙德厚說,“送信的人是縣學的教諭,跟我有些交情,他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蘇珩點了點頭,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算術對他來說,反而是最簡單的。前世作為工科生,高等數學都學過,加減乘除、分數比例、麵積體積的計算,簡直是小兒科。但這個時代的算術,用的是籌算和珠算,運算方式和現代數學有很大差異,他需要熟悉一下。
而且,這個訊息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機會。
如果其他考生都不知道要加試算術,或者對算術不熟悉,那他就能憑藉這個優勢,在縣試中脫穎而出。
“多謝趙爺爺告知。”蘇珩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趙德厚擺了擺手:“去吧。好好準備,彆辜負了這場造化。”
蘇珩走出祠堂,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曆史的車輪,似乎已經開始偏離原來的軌道了。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知道,自己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儘快強大起來。
回到家裡,他冇有急著看書,而是先找出了一本舊書——《演算法統宗》。這是原身父親留下來的一本書,是明代數學家程大位所著,係統地介紹了珠算和各種實用算術方法。原身以前翻過幾頁,覺得枯燥無味,就丟在一邊了。
蘇珩撣了撣書上的灰塵,翻開第一頁,認真地看了起來。
珠算的原理他大致瞭解,但具體到實際操作,還需要練習。他找了幾個算籌,按照書上的方法,開始練習加減乘除。
一開始還有些生疏,但練了半個時辰之後,他的手感就回來了。前世學過的那些數學知識,像沉睡的種子一樣,在接觸到具體的計算問題時,迅速甦醒、發芽、生長。
他甚至開始嘗試用現代的數學方法來驗證古代的算術題,發現兩者得出的結果完全一致,隻是計算過程有所不同。
這讓他更有信心了。
練了一個多時辰的算術,他又拿出《論語》,繼續昨天的進度。他給自己製定了一個嚴格的學習計劃:每天上午練習算術,下午攻讀四書五經,晚上練習八股文的寫作。
時間緊迫,容不得半點浪費。
傍晚時分,他放下書,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雪開始化了,屋簷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來,在台階上彙成一道道細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帶著淡淡的寒意。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晚霞,心裡默默盤算著。
距離縣試,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這兩個月裡,他不僅要準備好四書五經和八股文,還要熟練掌握算術,更要解決吃飯的問題。
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他彆無選擇。
他回到屋裡,點亮油燈,重新攤開書本。
窗外,夜色漸濃,村莊沉浸在雪後的寂靜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燈芯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蘇珩伏在案前,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弘治十七年的冬天,還很漫長。
但他已經在路上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