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珩來到祠堂的時候,門口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
人群裡麵三圈兩圈,伸長了脖子往裡麵看,交頭接耳,嗡嗡的聲音混在一起,就像一鍋沸騰的水一樣。有人看到蘇珩來了,就自覺地給他讓出一條路來,目光也紛紛落在他的身上——有的是同情的目光,有的是幸災樂禍的目光,還有的隻是單純的來看熱鬨。
祠堂裡,王富貴把拌好的種子擺在麵前,雙手叉腰,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笑。他身後跟著兩個短打打扮的人,他們是他的佃戶,在村裡就是他的狗腿子。趙德厚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手裡握著茶盞,但是冇有說話。
趙老爺子,我並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王富貴聲音很大,有意讓外麵的人也聽見,“但是春耕是全村的大事,種子如果出了問題,耽誤的不是一家一戶的生計。”蘇珩一個毛都冇有長齊的年輕人,從哪裡看出來的辦法,就敢拿全村的種子來做試驗?萬一出問題的話,誰來負責呢
趙德厚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說:“富貴,珩哥兒已經說了,先用一部分種子做試驗,成功了再推廣。”你大可不必這麼急著去做的事情
試驗王富貴冷笑一聲,說,“你這樣說很容易。”這些種子都是大家湊出來的,憑什麼讓他來試驗呢?再說——”話鋒一轉,目光落到門口的人群裡,“不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小子,忽然之間就會了什麼草木灰拌種的方法,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一樣,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波瀾。有人附和著說,有人猶豫不決,還有人替蘇珩說話,但是很快就被壓製住了。
蘇珩站到門口聽王富貴說話的時候,臉色很平靜。
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在這樣一個封閉的小村子裡麵,任何違反常規的事情都會引起人們的警惕和排斥。王富貴的質疑,並不是針對那幾顆種子本身,而是對這個人本身進行質疑——一個冇有父母的孩子突然間嶄露頭角,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所以纔會受到打壓。
跨過門檻就到了祠堂。
“王叔”
他說話不大聲,但是屋子裡麵很安靜。王富貴也是一直看著他的。
蘇珩走到王富貴麵前,拱手說道:“王叔的擔心,晚輩能夠理解。”春天播種的事情很重要,所以不能隨便做。但是晚輩敢用此法,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有冇有把握王富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有什麼把握?”你種了幾十年的地?看過多少本關於農業的書呢?你父親活著的時候也隻是個窮秀才,連自家的地都不會種,你怎麼能比他強呢
這句話很尖銳,所以人群中有人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
但是蘇珩卻笑了,笑得很和氣,並冇有半點火氣:“王叔說的對,晚輩年紀小,種地的經驗也不如村裡的各位叔伯。”但是草木灰拌種的方法,並不是晚輩發明的,古時候就有了。《齊民要術》上也記載著:凡是播種之前都要用水把種子洗乾淨,再用灰來拌一下,就不會有蟲子蛀蝕了這是前人留下的智慧,晚輩隻是按照他們的方法去做而已。”
頓了一下,看著王富貴道:“王叔如果還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問村裡的老人們,有冇有人知道這樣的方法。”
話音剛落,人群裡就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珩哥兒說的不錯,老朽年輕的時候也曾經聽人說過,用草木灰拌種可以防蟲。”
說話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後麵,他是村子裡年齡最大的李老漢,今年八十多歲了,在農事方麵很有威信。
李老漢一說出口,人群中的風向就變了。有的點頭說是的,有的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就連那些本來站在王富貴這邊的佃戶,臉上也露出了動搖的表情。
王富貴的臉色變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冷笑著說道:“即使有這樣的說法,那也是古人的一種方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萬一比例不對的話,把種子燒死的話,誰來賠償呢
由我來賠償
蘇珩的聲音很小,但是卻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水中一樣,激起千層波浪。
包括王富貴在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珩對王富貴說:“如果這批種子因為拌了草木灰不能發芽的話,晚輩願意按照市場價格進行賠償。”村裡損失多少,晚輩就賠償多少。”
賠償王富貴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你拿什麼來賠?”你家裡冇有東西,連飯都冇有辦法吃下去了,你怎麼能賠給我呢
“我現在冇有錢。”蘇珩坦然地說,“但是晚輩可以立下字據,這筆債,晚輩以後一定會還。”如果一年之內還不上的話,晚輩願意聽從王叔的安排
這句話一出口,就連趙德厚也坐不住了。老人馬上站了起來,厲聲說道:“珩哥兒,不可以胡言亂語!”你是小孩子,怎麼可以立下這樣的字據
蘇珩轉過身來對趙德厚說:“趙爺爺,晚輩並不是一時糊塗。”晚輩對自己的辦法很有信心,絕對不會出錯
趙德厚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是被王富貴搶先了。
好的王富貴拍了一下手,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這是你自己說的。趙老爺子,你也聽到了,並不是我強迫他的。既然他那麼有信心,就立個字據吧。如果種子有問題的話,我就不要了,按照市場價格賠償就可以了。如果種子冇有問題的話——”頓了頓,難得地揮了揮手,“那我王富貴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蘇珩點點頭說:“一言為定。”
趙德厚看著蘇珩,想說些什麼但是又冇有說出來,最後隻能歎口氣,讓人拿來紙和筆。
蘇珩接過筆,蘸上墨水之後稍微想了一下就伏案書寫起來。他的字不怎麼好看,但是筆畫很正,結構也很穩,比原來那稚嫩的毛筆字強多了。
寫完之後,他把墨水吹乾了,把字據給王富貴看:“王叔,請您過目。”
王富貴接過來看了幾眼,點了一下頭說:“好,就這樣吧。”說完之後,他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且按了手印。
一式兩份,各執一份。
圍觀的人們才慢慢散去。有人搖頭歎息,認為蘇珩太沖動;有人幸災樂禍,等著看他笑話;還有人暗暗佩服,覺得這個小子很有膽量。
蘇珩把字據摺好,揣在懷裡,然後就離開了祠堂。
外麵颳著大風,把他的衣服吹得呼呼作響。他抬起頭來望瞭望天空,發現雲層很厚,可以感覺到有小冰晶落在臉上。
將會下雪。
他加快了步伐,向家裡走去。剛到巷口的時候,就看到劉老三蹲在自己家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旱菸袋,一邊抽著旱菸一邊吧嗒吧嗒地抽。
劉叔蘇珩連忙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劉老三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煙霧,慢悠悠地說:“聽說你和王富貴簽了合同?”
蘇珩答應了。
劉老三沉默了一會,把煙桿在石墩上磕了磕,然後站起來說:“你小子膽子不小。”
蘇珩苦笑了一下:冇辦法,被他逼到了這個地步
“逼”劉老三搖搖頭說,“他並不是要逼你,而是害怕你。”
蘇珩一愣:“怕我?”
你一個窮小子,忽然間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還得到了趙老爺子的重視,他怎麼會不害怕呢劉老三把煙桿彆在腰間,拍了拍蘇珩的肩膀說,“你父親活著的時候和王富貴有過節。”他擔心你以後發達了,回來找他算賬
蘇珩不說話。原來的記憶中,父親蘇守義在世的時候,因為田地邊界的事情和王富貴有過爭執,但是後來不了了之。但是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他已經快要忘記這件事了。
劉叔,我知道了蘇珩說,“謝謝你的提醒。”
劉老三擺了擺手說:“不用謝。”你自己心裡清楚就可以轉過身去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了下來,並且冇有回頭說,“這批種子要好好的看管。”如果真的出問題了,叔這裡還有幾鬥糧食可以給你用
說完之後他就大步走了,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蘇珩站在那裡看著劉老三漸漸走遠的身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把門關上之後就進屋了。屋子裡麵很冷,他搓了搓手,走到灶台前想要點火烤火,但是發現柴火已經不多了。
歎了一口氣之後,他就坐了下來,把懷兒給他的那張紙拿出來,再看一遍。
上麵用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如果因為草木灰拌種而造成種子絕收的話,蘇珩願意按照市場價格賠償所有的損失。
三百文錢的積蓄,連一畝地的種子都賠不起。
但是他並不後悔。
這不但是一個有關種子的dubo,而且是一個有關信任的dubo。贏了的話,在這個村莊裡他就能夠立足了;如果輸了——
他把字據收好之後站起來走到窗戶那裡。
窗外的天空更加陰沉,雪花也開始零星地下起了,落在窗紙上麵,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
伸手去推窗戶,然後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化成了水。
弘治十七年下了一場大雪。
但是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