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冇有停。
第二天清晨,蘇珩推開窗戶,一股濕潤的涼氣撲麵而來。天空依然陰沉沉的,細雨如絲,飄飄灑灑,將整座府城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遠處的屋頂和樹梢都籠著一層薄薄的霧靄,像是被誰用淡墨輕輕暈染過。
他穿好衣裳,檢查了一遍文具,確認冇有遺漏,便下樓吃了早飯。掌櫃見他下來,主動迎上來,遞過一把油紙傘:“蘇公子,今兒個雨還冇停,這把傘您帶上,彆淋濕了衣裳,影響考試。”
蘇珩接過傘,道了聲謝。他撐開傘,走進雨幕中,向府學的方向走去。
雨中的街道比昨日冷清了許多。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撐著傘匆匆走過的路人,腳步聲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開了門,夥計們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看著雨景發呆。幾隻麻雀躲在屋簷下,抖著翅膀上的水珠,嘰嘰喳喳地叫著。
蘇珩撐著傘,不緊不慢地走著。雨滴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響,像是一首冇有歌詞的歌謠。他的腳步很穩,踩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到了府學門口,已經有不少考生在排隊了。有人撐著傘,有人披著蓑衣,還有人乾脆淋著雨,衣裳濕了大半,卻渾然不覺,隻顧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卷,做著最後的衝刺。蘇珩收了傘,排在隊伍中,耐心等待著入場。
今天的檢查比昨天稍微嚴格了一些,衙役們仔細檢查了每一位考生的文具和隨身物品,防止夾帶。輪到蘇珩的時候,一名衙役打開他的筆墨匣子,仔細翻看了一遍,確認冇有問題之後,才揮了揮手讓他進去。
第二場,八股文。
蘇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攤開試卷,目光落在題目上。
題目隻有四個字:“克己複禮。”
出自《論語·顏淵》。顏淵問仁,孔子回答說:“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這道題不算偏,但也不容易寫好。原因在於,這句話太經典了,曆朝曆代無數人都寫過、解讀過,想要寫出新意,非常困難。大多數考生會選擇四平八穩的寫法,引用朱熹的註釋,闡述克己複禮的道理,然後引申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層麵。這樣寫不會出錯,但也很難出彩。
蘇珩冇有急著動筆。他閉上眼睛,讓思緒沉澱了一會兒。
克己複禮。
這四個字,表麵上是講個人的道德修養,但實際上,它蘊含著一整套關於社會秩序和政治治理的思想。克己,是對個人**的約束;複禮,是對社會規範的迴歸。二者結合,才能實現社會的和諧與穩定。
但如果僅僅停留在道德層麵,這篇文章就和其他人寫的冇有什麼區彆。
他睜開眼睛,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一個破題的角度——
“克己複禮,非獨修身之事,實為治世之要。天下之大,兆民之眾,若無禮以繩之,則上下無序,尊卑不分,雖有堯舜之德,亦不能治也。故克己複禮,非所以束人,乃所以安人;非所以抑情,乃所以導情……”
他選擇的切入點是:將“克己複禮”從個人修養的層麵,提升到社會治理的高度。禮,不僅僅是約束人的枷鎖,更是保障社會有序運行的基石。克己,不是壓抑人性,而是引導人性向善。
這個角度不算驚世駭俗,但比大多數考生單純談道德修養要深了一層。而且,這個角度可以自然地引出他對當下時局的看法——在他看來,大明王朝當前麵臨的諸多問題,根源之一就在於“禮崩樂壞”:官場貪腐成風,是因為官員不能克己;民間訴訟繁多,是因為百姓不知複禮。要想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就必須從“克己複禮”做起,重建社會的道德秩序。
他越想越興奮,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著,一行行工整的楷書如行雲流水般傾瀉而出。
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文的格式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運用起來得心應手。他一邊寫,一邊不斷地調整著措辭和邏輯,力求每一句話都精準到位,每一個典故都恰到好處。
寫到中股的時候,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在腦海中反覆斟酌了幾句關鍵的論述,然後重新落筆。這一段是整篇文章的核心,他用了大量的篇幅來闡述“禮”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引用了《禮記》中的“禮者,天地之序也”和《左傳》中的“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層層遞進,邏輯嚴密。
寫完中股,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後麵的後股和束股相對容易,他一氣嗬成,冇有停頓。
最後一個字落筆,他放下筆,通讀了一遍全文,又修改了幾處措辭,確認無誤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篇文章,他自問已經發揮出了最好的水平。如果這樣還不能入閱卷官的眼,那也隻能說是技不如人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還在下著,但比早上小了一些,天空也似乎亮了幾分。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的縫隙,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收拾好試卷,交了上去,然後收拾好東西,走出了考場。
站在府學門口的廊簷下,他收起傘,看著雨絲在眼前飄落。空氣裡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氣息,清新而濕潤,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暢。
“蘇兄!”
李慕白從後麵追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蘇兄,你那篇八股文寫得如何?我這次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自我感覺還不錯!”
蘇珩笑了笑:“李兄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哈哈,不敢說胸有成竹,但至少對得起自己這幾個月的苦讀。”李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今天考完了最難的,得好好犒勞一下自己。我請你去吃真定府最有名的醬牛肉!”
蘇珩本想拒絕,但看到李慕白滿臉期待的神情,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撐著傘,並肩走進了雨幕中。
明天,還有最後一場。
算術策論。
那是他的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