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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九朝宰輔 第二章 祠堂議事

作者:衡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5:53:19

天冇亮透人就醒了。

臘月清早的寒是往骨頭縫鑽的,日頭像是凍在山後頭,死活不肯往上挪。天上雲壓得低,灰撲撲裹住整個村子,瞅著不用半晌就得落雪。

夜裡壓根冇睡踏實。土炕蓆爛得到處是口子,乾麥秸茬子紮得後背生疼,牆縫漏進來的風繞著脖子、腳踝纏,細細紮人。翻來覆去熬到窗紙泛白,蘇珩才撐著身子爬起來。

灶裡剩的半碗苞穀糊擱了一夜,凝得結塊。兌兩勺溫水攪開,幾口吞下肚,暖意順著胃裡散開,身上纔算緩過一點熱乎氣。

推開門,外頭冷風劈臉砸過來。院裡鋪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輕響,遠近家家戶戶房頂全是白的,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升起來,冇飄多高就融進晨霧裡散乾淨。

村東頭立著宗族祠堂,三間青磚老房,永樂年間蓋的,快九十年頭了。瓦縫長滿枯草,簷角泥塑獸頭爛了半截,裡頭黃泥坯子露在外。大門紅漆掉得七零八落,底下灰白木頭裸著。

蘇珩走到祠堂時,裡頭早坐滿本村戶主。正中間主位是村長趙德厚,七十多,鬍子頭髮全白,臉上褶子深如刀刻,一雙眼倒是清亮。身上套件半舊青布棉袍,手裡攥個豁口白瓷茶缸。

兩邊長條凳擠了二十來戶莊稼漢,有的蹲地上,有的靠牆抽旱菸。滿屋子煙氣繞來繞去,汗味、旱菸油子味、泥土腥氣攪在一塊,難聞,但比外頭冰天雪地暖和太多。

蘇珩剛跨進門,滿堂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更多是瞧孤兒的幾分輕慢。

“珩哥兒來了。”趙德厚放下茶缸,抬眼掃他一下,“尋個空位坐。”

蘇珩往後挪半步,靠門邊找了條矮凳坐下。旁邊黑臉莊稼漢默默往邊上蹭了蹭,勻出一點位置給他。

趙德厚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堂內雜亂動靜。

“今天喊大夥過來,三件事。頭一樁,春耕。去年水、蝗兩道災,家家存糧見底,來年下地的種子、犁耙、耕牛,都得提前盤算。第二樁,縣衙催秋賦,去年欠的三成糧食,開春必須補齊。第三樁——”

老人話頓住,目光慢慢掃過一屋子人,語氣沉下來。

“府裡傳信,山西流寇作亂,朝廷給咱們真定府加征剿匪銀,按人頭攤,縣衙催著正月就得收齊。”

這話落地,祠堂當場炸了鍋。

“剿匪銀?山西亂子,憑啥扯咱們河北老百姓出錢?”

“去年收成就夠混個半飽,還要補舊糧,如今又攤銀子,是要逼死人?”

“兜裡一文碎銀都摸不出來,拿啥交差!”

亂糟糟的爭執裡,一道尖嗓壓過所有人。

“趙伯,不能這麼講。朝廷也難,總不能任由流寇四處劫掠。”

說話的是王富貴,四十出頭,一身綢麵棉襖,手指套著銀戒指,麪皮油光發亮,跟周圍麵黃肌瘦的農戶格格不入。蘇珩認得這人,村裡獨一份富戶,名下百多畝田地,還開著雜貨鋪,聽說和縣衙師爺沾親帶故,平日裡在鄉裡橫行慣了。

趙德厚淡淡瞥他一眼,冇搭腔,隻安撫底下農戶:“這事冇釘死,我過兩日去縣衙磨一磨,看能不能延後幾日。”

“延後?”王富貴嗤笑兩聲,“趙伯這話講多少回了。該交的錢糧趁早結清,拖久了招惹官府差役上門,吃虧的還是村裡人。”

這話一出,底下老實農戶臉色全都垮了。有人張嘴想辯駁,身旁同鄉連忙扯住他袖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

蘇珩全程冇吭聲,靜靜瞧著。他看得清楚,趙德厚眉頭猛地一皺,握茶缸的指節驟然收緊,片刻後又鬆開。老人不願當眾跟王富貴撕破臉,端起茶抿了一口,轉開話題。

“賦稅暫且擱一邊,先說春耕。”

春耕難處繞不開三樣:種子、耕牛、農具。村裡原本三頭牛,去年大水沖走一頭,剩下兩頭年老力衰,犁地費勁;存下的陳穀種,出芽率低得可憐;犁鋤更是爛得不成樣子,好些犁鏵崩著大口子。

底下人各說各的主意。有提議幾戶湊錢合買耕牛的,有想往鄰村借良種的,還有人乾脆說薄田乾脆荒掉,省得白費氣力。吵來吵去,半點可行法子冇捋出來。

蘇珩聽了半晌,心裡門清。

村子看著是天災鬨窮,根子是人散了。王富貴手握大片田產,隻顧自家安穩,半點不肯接濟鄉鄰;尋常農戶各顧各的,鄰裡之間互不信任;趙德厚有心管事,奈何年紀大,壓不住村裡有錢有靠山的大戶,獨木難支。

單靠一場議事,解不開這團亂麻。

他正琢磨怎麼開口,趙德厚先點了他的名。

“珩哥兒,你是村裡唯一識字後生,心裡可有什麼主意?”

祠堂瞬間安靜,所有人視線再度落到蘇珩身上。

蘇珩抬眼,稍作停頓,起身拱手:“趙爺爺,各位叔伯,我年紀小,見識淺,不敢亂出主意。”

“但講無妨。”趙德厚揮揮手。

蘇珩站直,語速平緩,不疾不徐:“春耕無非卡著種子、耕牛、農具三件事。種子這邊我有個土法子,播種前拿草木灰拌勻穀種,既能防蟲子啃食,還能催芽,比乾籽下地強不少。耕牛的話,鄰縣每月有牛市,幾家湊錢合夥買一頭,分攤下來花銷不大。至於農具——”

他視線掃過牆角堆著的破爛鐵器,繼續道:“各位叔伯若是信我,犁鋤缺口我能試著修補。先父生前略教過我一點打鐵修補的活計,談不上手藝多精,補個農具缺口夠用。”

話音落下,堂內細碎的嘀咕聲立刻起來。有人半信半疑,有人麵露詫異,還有人隻當少年隨口吹牛。

王富貴當場冷笑出聲:“珩哥兒,你整日埋首經書的讀書人,還會擺弄鐵器?彆到時候把犁鏵修廢了,耽誤全村春耕,到時候你賠得起糧食?”

蘇珩淺淺一笑,冇跟他爭辯:“王叔說得在理,我隻儘力試一試,法子不靈咱們再另尋出路便是。”

趙德厚盯著蘇珩,眼裡有審視,也帶著幾分考量,沉默片刻纔開口:“草木灰拌種的法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從冇聽過,你從哪學來的?”

蘇珩心底微微一緊,麵上半點不露,從容回話:“先父藏書不少,有一本《便民圖纂》,裡頭記了一堆農耕土方。往日無事翻看過幾頁,記下了這樁法子。”

《便民圖纂》弘治年間流傳極廣,鄉間讀書人家裡大多存一本,說辭挑不出半點破綻。趙德厚聽完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那便先試試。”老人拍板,“回頭讓人備足草木灰,珩哥兒你來教大夥怎麼拌種。”

蘇珩應一聲,重新坐回矮凳。

眾人又拉扯著聊了一堆雜事:村口土路塌了一截,有人提議抽空填平;村中大井淤泥堵了,冇人牽頭清理;村東張家小子想去縣城找活,托村長打聽門路。趙德厚一一記下,能當場辦妥的直接應下,辦不到的也跟村裡人說清難處。

議事散場時,日頭已經爬高,漫天晨霧散得乾淨。陽光斜斜打進祠堂,地麵落滿亮斑,細小塵土在光柱裡飄來飄去。

蘇珩踏出祠堂,狠狠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身後傳來木柺杖戳地的聲響,趙德厚拄著柺杖走出大門,在門檻上頓了頓,開口:“珩哥兒,你跟你爹,完全是兩類人。”

蘇珩腳步停下,轉過身。

趙德厚渾濁的眼底藏著說不清的情緒:“你爹一輩子死啃書本,五穀不分,地裡農活半點摸不清。倒是你,看得通透,腦子活絡。”

蘇珩垂著腦袋,低聲回:“趙爺爺說笑了,我也是走投無路,總得想辦法活下去。”

趙德厚冇再多說,像是一眼看穿他藏在心底的盤算,拄著柺杖慢慢走遠。

蘇珩站在原地,目送老人佝僂背影拐進巷口。風捲著泥土、枯草的味道撲麵而來,他低頭看向自己兩手長滿凍瘡、開裂紅腫的手掌,五指猛地攥緊。

先活下去。

這隻是頭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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