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19章

吏部的調令，是楊廷和親自安排的。

在楊廷和看來，王守仁在廬陵，短短一年時間，就把一個積弊百年的爛攤子，治理得井井有條，政績斐然，聲望日隆，還創辦踐行書院，傳播異端學說，影響力越來越大，已經成了心腹大患。

把他調到南京，當個刑部主事的閒官，一來，奪了他的實權，讓他再也不能在地方上施展拳腳，積累聲望；二來，南京是理學大本營，把他扔到那裡，讓江南的理學大儒們，圍剿他，孤立他，讓他的踐行學，再也傳播不開；三來，把他困在南京，遠離京城權力核心，再也無法影響朝堂，再也威脅不到他的地位。

這一招，不可謂不陰狠。

廬陵的百姓們，得知王知縣要被調走了，瞬間炸開了鍋。無數百姓，湧到縣衙門口，跪在地上，哭著懇求，希望朝廷能把王知縣留下來，不要調走。

“王大老爺，您彆走啊！我們廬陵百姓，離不開您啊！”

“是啊，大老爺！您走了，我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我們聯名上書，求朝廷把您留下來！”

百姓們自發地聯名寫了萬民書，按滿了手印，要送到吉安府，送到南昌，送到北京，懇求朝廷，讓王守仁繼續留在廬陵。

冀元亨看著痛哭流涕的百姓，也紅了眼眶，對著王守仁道：“先生，廬陵的百姓，都捨不得您走。這南京，我們不能去啊！去了南京，就是虎落平陽，被他們困死了！”

王守仁看著跪在縣衙門口的百姓們，心中也滿是感動。他扶起為首的幾位老者，溫聲道：“諸位鄉親，大家的心意，我心領了。朝廷調令已下，君命難違，我不得不去。大家放心，就算我走了，我定下的規矩，興修的水利，創辦的書院，都會留下來。接任的知縣，若是敢胡作非為，欺壓百姓，我王守仁就算在南京，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百姓們聞言，哭得更厲害了，卻也知道，朝廷的調令，不是他們能改變的。

可就在王守仁收拾好行裝，準備動身前往南京的時候，北京傳來了第二道聖旨，直接推翻了吏部的調令。

聖旨裡寫得清清楚楚：廬陵知縣王守仁，治政有功，政績卓著，深得民心，特擢升為吏部驗封司主事，即刻赴京上任。

這道聖旨，瞬間震動了整個江西，乃至整個江南。

所有人都冇想到，楊廷和安排的南京調任，竟然被皇帝直接推翻了，不僅冇把王守仁貶到南京，反而直接把他調入了北京，進了吏部，進了大明朝堂的權力核心。

冀元亨拿著聖旨，激動得手都在抖，對著王守仁道：“先生！太好了！陛下把您調入京城了！吏部驗封司主事，雖然也是正六品，卻是在京城，在吏部，掌握著官員的升遷封賞，是實權要職啊！楊廷和想把您困在南京，冇想到陛下直接把您調入京城了！”

王忠也喜不自勝：“老爺，太好了！您終於能回京城了！當年您被貶出京，如今終於能風風光光地回去了！”

王守仁看著聖旨，也微微有些意外。他知道，朱厚照會注意到他，卻冇想到，朱厚照會直接推翻楊廷和的安排，把他調入京城吏部。

他哪裡知道，席書在京城，早已把他在廬陵的政績，一樁樁，一件件，都講給了朱厚照聽。朱厚照本就厭煩了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天天拿程朱理學來約束他，對王守仁這個不循舊例、敢作敢為、能辦實事的官員，早已心生欣賞。

楊廷和想把王守仁貶到南京，朱厚照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王守仁調入京城，不僅是對王守仁的賞識，更是對楊廷和的一次敲打。

聖旨下達後，廬陵的百姓們，得知王知縣不是被貶到南京，而是高升調入京城了，個個喜極而泣，紛紛奔走相告。

王守仁動身前往京城的那一天，廬陵的百姓們，十裡相送，從縣城門口，一直送到贛江邊上，綿延數十裡。百姓們拿著自己種的糧食、織的布、釀的酒，塞到王守仁的手裡，哭著道：“王大老爺，您一路保重！到了京城，也要好好的！我們廬陵百姓，生生世世，都念著您的恩情！”

王守仁站在船頭，看著岸邊烏泱泱的百姓，對著他們深深一揖，眼眶也微微發熱。

他在廬陵不到一年的時間，做了一個知縣該做的事，卻換來了百姓們如此深厚的情誼。這也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道——為官者，唯有真心為民，躬身實踐，才能真正贏得百姓的敬重與愛戴。

船開了，順著贛江，一路向北，駛入長江，再經運河，直奔京城而去。

而此時的京城，內閣首輔楊廷和府邸裡，卻是一片陰雲密佈。

楊廷和拿著皇帝的聖旨，狠狠砸在桌子上，臉色鐵青，怒聲道：“陛下！陛下竟然為了一個王守仁，推翻了吏部的調令，直接把他調入京城吏部！簡直是胡鬨！”

下首，他的心腹，吏部尚書劉宇，連忙道：“閣老息怒。陛下這是被席書蠱惑了，纔會對王守仁這個異端另眼相看。不過，就算他入了京城，進了吏部，也翻不了天。吏部是我們的地盤，他一個小小的主事，我們想拿捏他，易如反掌。”

楊廷和搖了搖頭，沉聲道：“你不懂。王守仁這個人，絕不是池中之物。他在龍場那種蠻荒之地，都能站穩腳跟，開創什麼踐行學；在廬陵那種爛攤子，不到一年，就治理得井井有條，聲望日隆。這樣的人，一旦讓他進入京城，見到陛下，得到陛下的信任，必成大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繼續道：“絕不能讓他見到陛下，絕不能讓他在京城站穩腳跟。他不是想進吏部嗎？那就給他找點事做，讓他在吏部寸步難行，處處碰壁，最後灰溜溜地自己滾出京城。還有，他的踐行學，是異端邪說，我們要發動京城的理學名士，國子監的學子，一起彈劾他，圍剿他，讓他在京城，身敗名裂，無立足之地！”

劉宇連忙道：“閣老放心，屬下已經安排好了。他到了京城，我們就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這京城，不是廬陵，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楊廷和點了點頭，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中滿是陰翳。

他知道，王守仁的到來，必然會打破京城朝堂現有的平衡。他必須在王守仁站穩腳跟之前，徹底把他打垮，絕不能讓他成為自己的對手。

而此時，王守仁的船，已經沿著運河，一路北上，離京城越來越近。

一路上，他冇有閒著，帶著冀元亨，一路走訪沿途的州縣，調研南北民生，看清了大明朝的病根。

土地兼併日益嚴重，豪強地主瞞報土地，偷稅漏稅，底層百姓賦稅沉重；衛所製腐朽不堪，軍戶逃亡，邊防空虛；商業被重農抑商的政策束縛，海禁依舊，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朝堂之上，文官集團把持朝政，黨同伐異，空談義理，不辦實事，整個大明朝，看似繁華，實則內裡早已千瘡百孔，積重難返。

王守仁站在船頭，看著運河兩岸的景象，心中愈發堅定。

京城，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他要把踐行學，帶到大明的權力核心，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這個千瘡百孔的王朝，去實現自己的道，去為天下百姓，謀一條活路。

幾日後，船抵達了通州碼頭。王守仁帶著冀元亨、王忠、阿柴，棄船登岸，坐上馬車，直奔京城而去。

傍晚時分，巍峨的北京城，出現在了眼前。

正德六年的京城，繁華依舊，卻也暗流湧動。王守仁看著這座闊彆了三年的京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知道，這座城裡，有賞識他的皇帝，有虎視眈眈的對手，有無數的明槍暗箭，也有他實現抱負的機會。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