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18章

秋收過後，廬陵百姓豐衣足食，縣衙糧倉充盈，社會安定，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原本積弊百年、混亂不堪的廬陵縣，徹底變了模樣。

百姓們安居樂業，對王守仁感恩戴德，不少人家，都把孩子送到縣衙，想讓孩子跟著王守仁讀書識字，學習道理。而江南各地的學子們，也聽聞了王守仁在廬陵的政績，還有他的踐行學，紛紛慕名而來，想要拜入王守仁門下，聽他講學。

短短幾個月，廬陵縣城裡，就聚集了數百名從江南各地趕來的學子，擠在縣衙門口，想要聽王守仁講學。

冀元亨看著這些學子，對著王守仁道：“先生，如今慕名而來的學子越來越多，縣衙裡已經擠不下了。弟子想著，不如我們在廬陵，創辦一座書院，專門用來講學授徒，傳播踐行學，您看如何？”

王守仁聞言，點了點頭，道：“好。我正有此意。踐行學，不是我一個人的學問，是能經世致用，造福百姓的學問。想要讓更多的人知道它，認可它，就需要一個講學的地方，讓更多的學子，能學到它，踐行它。”

說辦就辦。

王守仁親自選了地址，就在廬陵縣城的東郊，依山傍水，環境清幽。建書院的銀兩，一部分來自於抄冇張敬修的贓款，一部分來自於廬陵百姓的捐贈。百姓們聽說王知縣要建書院，教孩子們讀書，紛紛踴躍捐款，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就連周邊鄉鎮的百姓，都扛著木材、磚石，趕來幫忙。

僅僅用了兩個月，一座嶄新的書院，就拔地而起。

書院分為前院、中院、後院，有講堂、藏書樓、學子宿舍、食堂，一應俱全，規模宏大，可容納上千名學子讀書講學。

書院落成的那一天，王守仁親自題寫了匾額——“踐行書院”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開院講學的那一日，廬陵縣城萬人空巷，百姓們紛紛趕來觀禮，從江南各地趕來的學子，足足有上千人，把書院的講堂，擠得水泄不通。

開院大典上，王守仁站在講堂中央，對著上千名學子和百姓，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傳遍了整個書院：

“今日，踐行書院開院，我王守仁，首先要跟大家說清楚，我們這所書院，教的不是尋章摘句，不是空談義理，不是為了應付科舉，考取功名。我們教的，是踐行學，是經世致用的學問，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何為踐行學？核心隻有一句話：理在事中，不在心內；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孔孟聖賢立說，是為了讓後世學子，心懷百姓，造福天下，不是讓你們困在書齋裡，抱著故紙堆，空談性理，不問民生。程朱言‘格物致知’，可格物，不是對著竹子靜坐空想，是親手去種，去研，去用，去親身實踐，才能真正明白事物的道理，才能真正學到有用的學問。”

“我們這所書院，不僅要教大家讀聖賢書，還要教大家算術、律法、農工、水利、軍事，教大家能真正安身立命，能真正造福百姓的本事。我們要做的，不是隻會空談的書呆子，是能躬身實踐，能做事，能擔事，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讀書人。”

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同驚雷，炸在每一個學子的耳邊。

這些學子，大多都是讀了一輩子程朱理學，困在八股取士的牢籠裡，早已麻木，從未聽過如此振聾發聵的道理。今日聽王守仁一席話，如同撥雲見日，茅塞頓開，一個個眼中，都亮起了光。

王守仁話音落下，講堂裡，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掌聲和歡呼聲。上千名學子，齊齊跪倒在地，對著王守仁躬身行禮，齊聲高呼：“願聽先生教誨！踐行先生之道！”

自此，踐行書院正式開院講學。王守仁每日在書院裡，給學子們講授踐行學，講唯物論，講辯證法，講經世致用的學問。同時，他還邀請了老農、工匠、退伍的老兵，來書院裡，給學子們講耕種、講工匠、講軍事，讓學子們真正接觸到實踐，明白實踐出真知的道理。

踐行書院的名聲，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了整個江南。越來越多的學子，從江西、浙江、南直隸、福建等地，千裡迢迢趕來廬陵，拜入踐行書院，聽王守仁講學。書院裡的學子，從最初的上千人，很快就增長到了數千人，座無虛席，就連講堂外麵，都站滿了旁聽的學子和百姓。

踐行學，也正式從貴州，傳入了江南大地，在這片程朱理學根深蒂固的土地上，紮下了根，開出了花。

可這，也徹底觸怒了江南的理學大儒們。

在他們看來，王守仁的踐行學，就是離經叛道的異端邪說，是在挑戰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是在挖他們的根。

很快，就有一群當地的士紳，帶著一群理學門生，衝到了踐行書院門口，吵吵嚷嚷，要砸了書院，把王守仁趕出廬陵。

為首的，是廬陵當地的理學名士，姓周，名倫，字伯常，是前兩任的國子監博士，致仕回鄉，在江南理學圈子裡，頗有聲望。

周倫站在書院門口，指著裡麵，厲聲罵道：“王守仁！你這異端邪說，竟敢在廬陵開壇講學，蠱惑學子，敗壞士風！你出來！今日，我定要與你辯個明白，若是你辯輸了，就立刻關了這破書院，滾出廬陵，永世不得講學！”

他身後的門生和士紳們，也紛紛叫囂起來，扔石頭，砸大門，場麵一片混亂。

書院裡的學子們，聽到外麵的叫罵聲，個個怒不可遏，紛紛要衝出去，跟他們理論。

冀元亨急匆匆地找到王守仁，急聲道：“先生，周倫帶著人，在書院門口鬨事，要砸了書院，還罵您的學說是異端邪說！我們該怎麼辦？”

王守仁正在給學子們講課，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一笑，道：“慌什麼？他們要辯，我便跟他們辯。真理，越辯越明。我倒要看看，他們守著程朱理學的舊說，能辯出什麼道理來。”

說罷，王守仁帶著學子們，緩步走出了書院大門。

周倫見王守仁出來，立刻上前一步，指著王守仁，厲聲喝道：“王守仁！你背棄聖賢，離經叛道，宣揚異端邪說，蠱惑天下學子，你可知罪？”

王守仁看著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周先生，不知我王守仁，何罪之有？我所宣揚的踐行學，教人躬身實踐，經世致用，心懷百姓，造福天下，哪一條，違背了孔孟聖賢的教誨？”

“你還敢狡辯！”周倫怒聲道，“程朱理學，乃是千古定論，是天下讀書人奉行的正統！你竟敢否定‘心外無理’，否定‘格物致知’的聖人之教，宣揚什麼‘理在事中，實踐為真’，這不是異端邪說，是什麼？你這是在毀謗聖賢，擾亂道統！”

王守仁淡淡一笑，反問道：“周先生，我且問你，孔孟聖賢，一生周遊列國，教化百姓，輔佐君王，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後世學子，困在書齋裡，空談義理，不問民生嗎？”

“孔聖人言‘聽其言，觀其行’，孟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聖賢之道，從來都是重在踐行，重在為民。你口口聲聲說程朱理學是正統，可你守著聖賢道理一輩子，可曾為百姓修過一條水渠？可曾為百姓解決過一樁冤案？可曾讓百姓吃飽過一頓飯？”

“我王守仁，在龍場，治瘴疫，修水渠，安撫夷民；在廬陵，除豪強，平匪患，廢苛捐，興水利，讓百姓安居樂業。我所做的這一切，用的，正是我的踐行學。周先生，你說我的學說是異端邪說，那你的正統理學，為百姓，為天下，做了什麼？”

一番話，問得周倫麵紅耳赤，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守了一輩子程朱理學，除了講學著書，考取功名，確實冇為百姓做過一件實事。

周圍的百姓們，聽到王守仁的話，也紛紛喊了起來：“周先生，王大老爺說的對！是王大老爺讓我們吃飽了飯，過上了好日子！他的學問，纔是真正的好學問！”

“你們天天講聖賢道理，可我們被張敬修欺負的時候，你們在哪？我們被匪寇劫掠的時候，你們在哪？隻有王大老爺，站出來幫我們！”

“不許你們罵王大老爺！不許砸書院！”

百姓們群情激憤，紛紛圍了上來，對著周倫一行人怒目而視。周倫帶來的人，看著百姓們憤怒的樣子，也嚇得紛紛後退，再也不敢叫囂了。

周倫看著眼前的局麵，知道自己今日，不僅辯不過王守仁，還激起了民憤，再待下去，隻會自取其辱。他狠狠瞪了王守仁一眼，冷哼一聲，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經此一辯，踐行書院和王守仁的名聲，在江南更響了。前來求學的學子，越來越多，踐行學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可就在這時，京城吏部的調令，送到了廬陵縣。

冀元亨拿著調令，臉色難看地走進來，對著王守仁道：“先生，吏部的調令到了。朝廷要把您調任南京刑部主事，正六品，看似是升遷，實則是明升暗降，要奪了您在廬陵的實權，把您困在南京，不讓您再傳播踐行學了！”

王守仁接過調令，看完之後，神色平靜，冇有半分意外。

他早就料到，楊廷和和江南的理學集團，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在廬陵站穩腳跟，看著踐行學在江南傳播。把他調到南京，當個閒職，明升暗降，奪了他的實權，是他們必然會用的手段。

隻是，他們冇想到，這封調令，最終卻被正德皇帝朱厚照，親手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