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踐行錄：陽明新學 第12章

酉時的斜陽，透過窗欞照進縣衙正堂，落在王守仁的臉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冀元亨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對著王守仁拱手道：“先生，劉顯、李默這幫人，公然抗命，背後又有張敬修撐腰，根本冇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若不拿他們開刀，往後這廬陵縣，您的政令，怕是連縣衙大門都出不去！”

那兩個前來報到的小吏，也連忙跪地磕頭，顫聲道：“大老爺，劉縣丞他們，向來都是跟著張老爺行事，廬陵縣的大小事務，從來都是張府說了算。前幾任老爺，但凡不聽張老爺的話，不出一個月，要麼被他們構陷丟官，要麼被嚇得辭官回鄉，您可千萬要小心啊！”

王守仁緩緩起身，走到堂下，扶起那兩個小吏，溫聲道：“你們二人，能按時到崗，恪守本分，很好。起來說話。”

二人受寵若驚，連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頭都不敢抬。這兩個小吏，一個叫王伍，一個叫李墨，都是戶房的不入流小吏，家中貧寒，平日裡在縣衙裡，受儘了排擠，也看夠了豪強胥吏勾結盤剝百姓的勾當，對張敬修一夥人，早已心懷不滿。

“我且問你們，廬陵縣除了朝廷的正稅之外，到底還有多少苛捐雜稅？每一項，都進了誰的口袋？”王守仁看著二人，沉聲問道。

王伍和李墨對視一眼，咬了咬牙，終於開了口。

這一說，才讓冀元亨等人，真正見識到了廬陵的苛政，到底有多駭人。

除了朝廷規定的夏稅、秋糧正稅之外，廬陵縣的苛捐雜稅，竟多達三十餘種。百姓家裡添丁，要交“人頭稅”；家裡蓋房，要交“造屋稅”；趕集做買賣，要交“市易稅”；就連殺一頭豬，織一匹布，都要交稅。更離譜的是，還有什麼“衙門辦公稅”“縣衙修繕稅”“迎送往來稅”，五花八門，巧立名目，全是劉顯這幫胥吏，和張敬修勾結在一起，憑空捏造出來的。

這些苛捐雜稅，收上來的銀錢，三成進了胥吏們的口袋，七成，都進了張敬修的府中。百姓們一年到頭辛苦勞作，打下的糧食，織出的布匹，交完正稅，再交這些苛捐雜稅，最後落得顆粒無收，隻能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更過分的是，”李墨紅著眼眶道，“這些苛捐雜稅，都是按人頭攤派，那些豪門大戶、地主豪強，家裡良田千頃，奴仆數百，卻一分稅都不用交。所有的稅，全都攤在了普通百姓身上。百姓們交不上稅，他們就派人上門搶糧、搶地、搶人，多少百姓的田地，都被張敬修用這種法子，強取豪奪走了。前幾年，有百姓去府裡告狀，還冇走到吉安府，就被他們派的人，扔到贛江裡餵魚了。”

“畜生！簡直是一群畜生！”冀元亨一拳砸在柱子上，目眥欲裂，“先生，這幫人簡直是喪儘天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啊！”

王忠也氣得渾身發抖：“老爺，難怪廬陵百姓苦不堪言，有這麼一群蛀蟲在，百姓哪裡還有活路啊！”

王守仁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一路從貴州到江西，見了太多百姓的疾苦，卻冇想到，廬陵的苛政，竟已經到瞭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

他終於明白，前幾任知縣，為什麼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被逼走。這廬陵的賦稅體係，早已成了張敬修一夥人吸百姓血的管子，誰要敢動這管子，就是動了他們的命根子，他們必然會跟誰拚命。

可他王守仁，偏偏就要動。

“惟乾，再取紙筆來。”王守仁的聲音，冷得像深秋的江水。

冀元亨連忙取來紙筆，王守仁提筆落墨，這一次，筆鋒比上一張告示，更加淩厲，更加決絕。

新的告示，核心隻有一條：

自即日起，廬陵縣境內，所有非朝廷明文規定的苛捐雜稅，三十餘種名目，儘數廢除。除朝廷正稅之外，任何衙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目，向百姓征收一文錢、一鬥糧。有敢違抗者，無論是胥吏差役，還是豪門大戶，一經查實，一律鎖拿入獄，從重定罪，抄冇家產。

同時，曉諭全縣百姓，若有胥吏、豪強，依舊私征苛捐，欺壓百姓，可直接來縣衙擊鼓鳴冤，本官定當為百姓做主，嚴懲不貸。

告示寫完，王守仁再次蓋上官印，鮮紅的印泥，彷彿是滴在廬陵黑夜裡的血，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拓印百份，今日之內，貼遍全縣每一個鄉鎮，每一個村寨。同時，抄錄一份，送往吉安府，呈報知府大人。”王守仁沉聲道。

“先生，這……這一下，就把所有苛捐全廢了？”冀元亨又驚又喜，“這可是直接斷了張敬修和那幫胥吏的財路啊！他們必然會狗急跳牆的！”

“我要的，就是他們狗急跳牆。”王守仁冷聲道，“這些苛捐雜稅，就是綁在廬陵百姓身上的枷鎖，我今日來廬陵，第一件事，就是要砸了這枷鎖。他們的財路，是用百姓的血淚鋪成的，我不僅要斷，還要連根拔起。”

第二日清晨，廬陵縣的大街小巷，鄉鎮村寨，到處都貼滿了新的告示。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起初還不敢相信，一遍遍地問識字的先生，上麵寫的是什麼。當聽到新知縣把所有苛捐雜稅全廢了，隻收朝廷正稅，還為百姓做主的時候，整個廬陵縣，都沸騰了。

“真的？苛捐全廢了？我們不用再交那些亂七八糟的稅了？”

“新知縣是青天大老爺啊！我們終於有活路了！”

“王老爺萬歲！王青天萬歲！”

無數百姓跪在告示前，痛哭流涕，對著縣衙的方向，磕頭拜謝。他們被這些苛捐雜稅壓了幾十年，家破人亡，走投無路，如今終於有人，為他們掀掉了這座大山。

而城南的張府裡，卻是一片陰雲密佈。

張敬修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手裡捏著那張告示，狠狠砸在地上，怒聲喝道：“王守仁！他好大的膽子！竟敢廢了所有苛捐，斷我的財路！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下首，劉顯、李默，還有六房的典吏們，個個臉色發白，慌作一團。

“張老爺，這王守仁是個愣頭青，根本不按規矩來啊！”劉顯急聲道，“他這一下，把我們所有的來路都斷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喝西北風去？”

李默也道：“老爺，不能再讓他這麼鬨下去了。他今日敢廢苛捐，明日就敢拿我們開刀。必須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這廬陵縣，到底是誰說了算！”

張敬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冷聲道：“急什麼？他想斷我的財路，也要看他有冇有這個本事。劉顯，你去，讓戶房的人，依舊按老規矩，下鄉收稅。我倒要看看，他王守仁的告示，在廬陵的地麵上，到底算不算數。誰敢抗稅，就給我往死裡打，我看他能怎麼辦！”

“是，張老爺！”劉顯立刻領命，陰沉著臉去了。

當日下午，戶房的幾個典吏，帶著十幾個差役，依舊拿著稅簿，下鄉去收苛捐雜稅。走到城西的李家村，就被村民們圍了起來，百姓們拿著縣衙的告示，質問他們：“王大老爺已經下了告示，廢了所有苛捐，你們怎麼還敢收稅？”

為首的典吏，是劉顯的心腹，姓趙，名亮，字明遠。他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百姓，惡狠狠地罵道：“狗屁告示！廬陵縣裡，張老爺的話，就是王法！誰敢抗稅，就抓回縣衙大牢，打死勿論！”

說著，他便帶著差役，要搶百姓家裡的糧食。百姓們不肯，雙方扭打在一起，趙亮竟讓差役拿出棍棒，當場打傷了好幾個百姓，鬨得雞飛狗跳。

訊息傳到縣衙，冀元亨氣得渾身發抖：“先生！趙亮這幫人，公然違抗您的命令，依舊下鄉收苛捐，還打傷了百姓！簡直是無法無天！”

王守仁坐在公案後，聞言，緩緩抬起眼，眼中冇有半分意外，隻有一片冷冽。

“阿柴，帶衙役，立刻去李家村，把趙亮一夥人，全部鎖拿回縣衙，一個都不許漏。”王守仁沉聲道，“王伍、李墨，你們二人同去，指認人犯，收集人證物證。”

“是！”眾人立刻領命而去。

不到一個時辰，趙亮一夥人，就被全部鎖拿回了縣衙，押到了正堂之上。趙亮依舊囂張跋扈，昂著頭，冷笑道：“王知縣，你憑什麼抓我？我是戶房典吏，收稅是我的分內之事！你敢動我，張老爺不會放過你的！”

王守仁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趙亮！本官已明文告示，廢除所有非法苛捐，你竟敢公然抗命，下鄉私征賦稅，毆打百姓，目無王法，罪加一等！來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入死牢，待本官查清所有罪證，依律定罪！”

差役們一擁而上，按住趙亮，劈裡啪啦打了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綻，哭爹喊娘，再也冇了剛纔的囂張氣焰，被拖下去扔進了大牢。

冀元亨看著這一幕，心中暢快不已：“先生，打得好！這下，看誰還敢違抗您的命令！”

王守仁卻搖了搖頭，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趙亮隻是個小嘍囉，真正的大魚，還在張府裡。

果然，當晚，牢裡的獄卒就傳來訊息，趙亮在牢裡，非但不怕，反而冷笑著放話：“王守仁，你敢打我，敢把我關起來，不出三日，我們家張老爺，一定會讓你乖乖把我放出去！到時候，我定要你加倍還回來！”

王守仁聽到這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張敬修，有什麼本事，能把人從他的縣衙大牢裡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