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裏麵回話,解縉與軒轅彌月就已經步入房中。讀書聲戛然而止。一位十分斯文的老先生手舉書本站在那裏。
“你們繼續誦讀,不可偷懶!等下為師再來講解。”雖然解縉等人來的十分突然,但那老先生卻鎮定自若,並無一絲慌亂。他斜視三人,示意他們隨他從後門出去。
於是解縉與軒轅彌月跟那老先生出了後門,走到對麵一間小室中。解縉的僕人則守在門外。
“軒轅兄別來無恙啊!”那老先生笑著問道。
“張兄真讓我好找啊!”軒轅彌月拉著“老先生”的手興奮的說。
剛看到這位“老先生”時,解縉有一絲遲疑。因為眼前這個人看上去似乎有五十來歲了,身材單薄,麵皮白凈,蓄著長須,一身道袍,口中誦書,怎麼看也不像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不過,他那果斷的作風和冷峻的眼神,卻分明又透露出一些與眾不同的氣質來。
“這位是解縉先生吧?久仰久仰!”解縉還在遲疑中,張佐卻首先說道。
“先生怎麼知道?莫非我們曾經見過?”解縉不禁大吃一驚。解縉記憶力驚人,可以說是過目不忘。但眼前這個張佐他一點印象都沒有,解縉確定以前並未見過。雖然他也曾風聞,錦衣衛的訓練科目中有一項便是熟記朝中官員情況,但沒想到他們僅憑藉外貌描述就能辨別出一個人來!
這些人真危險!解縉不禁擔憂起來。
“解先的大名誰人不知?大人是為了刺殺皇上的事情來找我的吧?”張佐平靜的問道。
此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他們的來意。這更加肯定瞭解縉之前的判斷:刺殺永樂帝的案件,一定與他,以及那些失蹤錦衣衛有關係。
“看來張先生是身在江湖中,心憂廟堂啊!我們正是為此事來向你求教的!”解縉微微一笑,略帶謙恭地說道。解縉乃大明第一才子,平日裏自恃清高。但今天為了查案,竟然罕見地向一位前錦衣衛卑躬屈膝起來。也算是一件奇事了。
“敢於在防衛嚴密的朝堂上行刺皇上,除了要計劃嚴密,還要非常清楚朝廷和宮中的一舉一動,因此必須掌握非常多且足夠準確的資訊。據我所知,能夠做到這一切的,隻有他們,那就是‘蝠組織’了。”張佐意味深長的說道。在提到“蝠組織”的時候,張佐眯著眼睛看向頭頂,彷彿在回憶什麼,口氣中也帶著感嘆。
“‘蝠組織’?這是個什麼組織?我怎麼從沒有聽過。”軒轅彌月吃驚的問道。在軒轅彌月的印象中,在大明幾百個大大小小的江湖門派中並沒有什麼“蝠組織”,印象中草原上也不存在什麼“蝠組織”。軒轅彌月對江湖上的事情非常熟悉,這是他擅長的領域,對這一點他非常自信。但這個“蝠組織”的確還是第一次聽到。
事實上,不論是國家大事還是江湖風雨,無不都在錦衣衛的嚴密監視和掌控中。他們的影響力可以說是無孔不入。因此,江湖上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出錦衣衛的眼睛。甚至於一些幫派的骨幹,其真實身份就是錦衣衛,這在江湖上也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就連一些反對朝廷的秘密幫派,其中也潛伏有錦衣衛的密探。據掌握錦衣衛密探身份的高層在內部的會議上吹噓,如果他願意,江湖中一半的門派可以直接改為錦衣衛分部。軒轅彌月已經位列錦衣衛六大衛之一的地字衛千戶,且在錦衣衛中能力出眾,參與的行動無數,除特殊情況外,他可以接觸到錦衣衛所有的秘密情報。
所以,當軒轅彌月聽到“蝠組織”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名稱時,不能不使他感到驚訝。不要說掌握這個組織的情報了,就是名字竟然也從沒有聽過!
“它隱藏在最黑暗的角落之中,就像是一直蝙蝠。隻有在‘暗夜’之中,他們才會現身。沒有人知道它的全部。”張佐冷靜的說道。他的話雖然帶著濃濃的詩意,可對張佐來說,除了這樣表達外,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蝠組織。
“你是如何知道的?”解縉緊皺眉頭,盯著張佐問道。解縉想要看穿張佐,但奇怪的是他的本事對張佐來說卻沒有用。他竟然無法看透張佐的想法。看來此人確實是個高手,非常善於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曾經就是蝠組織的成員。即便如此,我也不知道它的準確全貌。”張佐很坦誠的說道。
“幾年前你失蹤就是為了加入蝠組織?”軒轅彌月問道。
“是被迫加入的。那年,就在我完成那項最危險的任務後,突然有人要求我離開錦衣衛。你可能想不到,讓我離開錦衣衛的這個人是誰。他竟然是前些年就失蹤的吳堪前輩!”張佐說道。
“吳堪?就是那個獨闖漠北草原衛特拉部,活捉其頭目的吳堪前輩?”軒轅彌月簡直不敢相信。
“就是他。他是我們錦衣衛中的傳奇。當時我很奇怪,我隱約覺得他要求我離開錦衣衛的原因絕對不簡單,因此我拒絕了。但是後來,他暗示我,我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後來,舍妹受到他們的威脅。一開始我並未當回事,可他們盡然綁架了舍妹來要挾我。我迫不得已隻能按照他們的安排脫離了錦衣衛。加入了蝠組織。”張佐說道。
“可你為何不揭發他們呢?畢竟我們是錦衣衛......”軒轅彌月問道。軒轅彌月還是無法理解,以張佐的能力,以及他所屬的錦衣衛,竟然會被別人這麼容易就要挾。
“你太小看蝠組織了,它幾乎無所不能。憑我那兩年在蝠組織中的觀察,朝廷裡肯定也有蝠組織的成員,而且那些人在朝廷中的地位一定不低。不但如此,就是蝠組織每個成員的一舉一動,也全都在組織的掌握之中。你明白嗎?自己人監視自己人的一舉一動,比錦衣衛還要嚴密,還不講人情。為了妹妹的安全,我不得不委身於這個組織中。”張佐說道。隨著他的話,張佐臉上的表情也在不斷變化著。總體來看,他似乎很不想回憶關於蝠組織的事情。每當說到蝠組織時,他的表情看上去都非常痛苦,甚至還會發生可怕的扭曲。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組織?”解縉迫切的問道。解縉無法想像,天下還會有什麼組織會讓錦衣衛高手感到恐懼。
“我雖然在組織中近兩年,但是我所瞭解的關於組織的情況也僅僅是一些皮毛。蝠組織的架構極其嚴密,每個蝠組織成員,除了引進自己的那人之外,其餘的人很少瞭解底細,甚至有些人同為一組盡然都互不認識。有蝠組織的成員,在組織內都是以代號相稱。有時候,為了不被人認出,他們也會戴著麵具示人。其基本的組織架構為三個層級:中層是負責日常事務的‘四大天王’,不過四大天王早已淡出組織,已經被新上位的‘四小天王’所取代。下層就是我們這些普通成員。而最高層,以我的級別根本無法知道。在組織內部有多種傳言,有人說傳組織的最高層是一人、還有人說是兩人或者還可能是三個人。組織設有訓練基地,在全國各地設有若乾個分部,而分部下麵又設有若乾的聯絡站,數量龐大,但是具體數目不得而知。而且這些分部和聯絡站經常變換地址,變換聯絡人及暗號。組織還有一套自己募集活動經費的龐大體係,據我所知,除了戶部的錢款外,組織還有自己的經營收入。”張佐詳細向二人解釋道。
“戶部的錢款?”解縉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廷的錢款賬目清楚,怎麼可能被一個秘密組織所獲得?這個張佐所說的話,彷彿天方夜譚一般。
“是的,都是戶部的官銀,足色紋銀,絕非民間流通的銀子。也不是偶爾賞賜王公大臣,或者宮中購買民間物品而流入民間的少量官銀。我親自押運過一批官銀,戶部封箱的封條都沒有揭。不過,這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組織的經費,很大一部分是經營食鹽和鐵礦而獲得的利潤。”張佐向解縉道。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事情令人難以置信,解縉恐怕一時半會都無法接受。相較而言,知道各種內幕情況的軒轅彌月應該更容易理解。
“食鹽和鐵礦!”解縉聽了張佐的話確實覺得匪夷所思,令人難以置信。鹽鐵乃是百姓不可或缺之物,自古以來就是國家賦稅的主要來源。一般來說,歷朝歷代均將這兩項資源作為朝廷專營,絕不容許鹽鐵被私人控製。當然,某些時候,與朝廷關係較好的官商也有可能獲得鹽鐵經營權,這些商人往往是國家最為富有的商賈。鹽鐵同樣是大明王朝的重要賦稅來源,國家為此還設定了專門的機構和官吏進行管理,而且絕不曾允許私人買賣。但解縉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所謂的蝠組織,竟然在經營這兩項生意。此事不能不說讓解縉感到震驚萬分。
解縉的驚訝,正在張佐的意料之中。他繼續說道:“組織的訓練基地是後來才開辦的。訓練科目都是按照錦衣衛模式開設的。我加入組織後,首先乾的工作就是負責訓練新吸收的成員。我估計是因為最近這兩年錦衣衛素質達不到組織的要求,所以組織才決定要自己訓練新成員。”
“什麼?達不到要求!錦衣衛?”這次輪到軒轅彌月吃驚了,他怎麼也想不到大明還有什麼組織竟然連錦衣衛的實力都看不上。
“是的。組織的訓練課程雖然與錦衣衛大同小異,但要求卻更加苛刻。而且,淘汰率也更高。不然,為什麼你沒有被組織吸納呢?”張佐半開玩笑的笑著說道。
張佐的話讓軒轅彌月有些不好意思。確實,與張佐比較起來,自己的實力的確差了一大截。他沒有說話,繼續聽張佐的情報。
“平時組織成員之間難得相聚,隻有在行動的時候,才會接收到行動命令,有時候還會有行動經費。行動通常是三人一組。組織內部規定互相不得打聽對方資訊。一旦行動失誤,務必消除所有痕跡,有時候不得不殺掉同伴。這些就是蝠組織的基本情況。”張佐說道。
“那這個蝠組織的目的是什麼?”解縉問道。
“我不知道。這個隻有組織中層以上,或許連四大天王都不見得清楚。我們這些成員都隻是組織的工具而已。接受命令,執行命令。不過,按照我所執行過的任務看,組織的目的絕非殺幾個人那麼簡單。”張佐回答道。
“你都做過什麼任務?”解縉追問道。此刻,他最關心的是張佐是否也參加過涉及到刺殺永樂帝的行動。
“我參與過的任務,除了一些小任務外,有兩個可能對你們有所幫助。一個是協助昌平衛守備發動兵變,一個是參與暗殺前任內閣首輔。對了,還有一次深入漠北送信,是一封密信,我雖然偷看了信的內容,但是卻無法破譯信的內容。”張佐說道。
“信的內容是什麼?”解縉急迫的問道。
張佐從書架中抽出一本書,從中拿出一張紙,遞給解縉。說道:“我偷偷抄寫了一份,一直帶在身邊。”
解縉趕緊接過來看了看,上麵是用很小的字寫的一些話,但是卻寫的亂七八糟根本看不通。顯然這是一封加密的信件,沒有解密本,很難破解。
“後來,我冒險帶著妹妹逃了出來,一直躲在這裏。”張佐說道。
“你確實厲害!誰會想到一個武功高強的人,最後竟然跑來教書呢。”軒轅彌月讚許的說道。
“沒辦法,組織對叛逃者發出追殺令,格殺勿論。躲在這裏做先生可以不用經常與人交往,比較安全。反倒是你和解大人竟然這麼神通廣大,能夠找到這裏來。”張佐笑著說道。
“令妹在哪裏?”解縉問道。
“恕不能相告。”張佐果斷的說道。
解縉知道,張佐是為了妹妹的安全著想,所以並沒有再追問。
“如何才能找到蝠組織?”解縉問道。
“我也不知道。組織總部經常更換,可以說是居無定所。每一個據點基本用一段時間就會被放棄的。而且,按照我的級別,根本不可能知道那麼機密的事情。”張佐說道。
張佐的話讓解縉和軒轅彌月有些意外。特別是軒轅彌月,他十分清楚張佐的實力。如果連他這樣的錦衣衛高手,在組織中也隻能算是低階別成員的話,那麼那些高階別的成員又會有多麼驚人的實力呢?真不知道這個神秘組織還有多少高手在其中!
“不過我可以提供一點線索,或許對你們有用。組織其中一個訓練基地在山東樂安州;另外,在京城西南有一處莊園,雖然我並未到過那裏,但是,有一段時間,組織四大天王經常在那個莊園方圓二十裡內執行任務。所以我覺得那個莊園十分可疑。四大天王可能是為了不暴露那個莊園而故意留在外圍警戒的。還有就是,朝中肯定有組織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張佐看著解縉說道。
解縉和軒轅彌月認真的聽著,生怕遺漏掉任何重要訊息。他們已經顧不上吃驚了,今天張佐所說的一切,早就超過了他們過去的認知。
不知不覺,天已晌午。解縉想儘快回去將這些情況向永樂帝彙報。於是他提出先告辭,並說明日還要繼續來瞭解情況。張佐答應解縉今天再好好想想,明天再多告訴他一些資訊。
回去的路上,軒轅彌月一直向四周警惕的張望。他始終感覺四周有人在跟蹤他們,但他怎麼都找不到,所以又不能肯定。
“有什麼不對?”解縉看軒轅彌月十分警惕,似乎在防備什麼,於是便問道。
“沒什麼。不過,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但是無法確定他們的位子。”軒轅彌月答道。“也許是屬下太緊張了。”剛才張佐的話讓軒轅彌月十分擔心,假如現在真的被蝠組織盯上了,他恐怕未必能打得過他們。解縉大人的性命安全也難以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