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風流：江湖一夢間 第201章

對於今晚的行動，影梅娘已經準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了。

潛伏在漢王府的這段時間裏，影梅娘逐漸意識到，要想殺掉朱棣絕非一朝一夕可以說實現的。趁著現在還沒有辦法殺掉朱棣的時候，何不先將當年直接執行殺戮全家任務的那些仇人一個個除掉呢？

之前她一心要殺掉朱棣，並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件事。現在她覺得除了朱棣，執行朱棣命令的每一個人都要為當年的行為負責。

為此，她便開始對當年參與殺戮的人進行秘密調查。但是，因為當年朱棣是命令錦衣衛秘密處死自己全家的，所以一時難以查明當年錦衣衛中到底都有誰參與了那場殺戮。影梅娘曾經不止一次來到興慶街自己原來的家。

那熟悉而陌生的院落，院落中留下的一處處殘垣斷壁，到處生長的蒿草，廢棄的宅院中依稀可以看到的曾經使用過的器物，以及那被染成紅色的土壤和石板，每次都會讓她淚流不止。在那裏，影梅娘彷彿都能夠聽到全家一百多人的吶喊，和淒慘的嚎哭之聲。但是為了能夠找到線索，她強迫自己一次次到那裏去尋找線索。

終於，黃天不負有心人。影梅娘在那附近一處即將要坍塌的老房子中，遇到了一位已經瞎了眼睛的老婦人。因為老婦人無兒無女，孤苦一人，所以她不像別人早就搬離了那個不祥之地。這麼多年來，老婦人一直住在那裏的一個廢棄窩棚之中，平日就靠著乞討為生。因為她多半都在外麵乞討，因此影梅娘前幾次來調查，竟然都沒有有碰到她。

可巧，那天老婦人碰見一家辦喜酒的，給了她幾個大肉包。老婦人這才得以提早回家去，於是正好被影梅娘碰見了。影梅娘當時剛從廢墟中出來。老婦人提醒她那個院子不祥，常鬧鬼，讓她早點離開。影梅娘一問之下，才知道老婦人對那個院子非常熟悉。於是影梅娘和老婦人聊起來。

影梅娘與老婦人聊了一下午。老婦人告訴影梅娘，當年自己沒有瞎的時候，經常到王府上去，替府上的夫人做女紅，藉此賺點錢補貼家用。老婦人告訴影梅娘，當年王夫人是如何美麗，如何雍容華貴，王府的老爺又是多麼的和善和大方。當老婦人講到當年王府慘遭殺戮的時候，聲音幾乎顫抖起來。說了沒幾句，老婦人竟然放生哭起來。

聽著老婦人的敘述，影梅娘也再一次淚流不止。

聽著老婦人口中的父親和母親，殘存在影梅娘心中所剩不多的記憶慢慢被喚醒起來。一想到那時候的幸福時光，影梅娘就不禁心如刀割一般的痛。

而讓梅娘意想不到的是，老婦人在描述當年王家被屠戮的時候，提到那些參與殺戮的錦衣衛，他們當時都叫那個帶頭的錦衣衛為“鄭大人”。

影梅孃的眼前突然一亮，這一發現十分重要。蝠組織對錦衣衛的調查非常詳盡，更何況許多蝠組織成員本身就是錦衣衛。因此，蝠組織甚至還為錦衣衛的每一名重要成員都建立了檔案。作為蝠組織的高層和骨幹，影梅娘對絕大多數錦衣衛都非常清楚。除掉這些年新進入錦衣衛的人外，姓鄭的人不過十幾個。而按照當年發生屠戮的時間來看，能夠在當年就被稱作“鄭大人”的頭目就隻剩下一個人了。

這個發現當時就讓影梅娘感到十分震驚。她再三向老婦人確認，聽到的到底是不是“鄭大人”？老婦人十分肯定的告訴她，就是“鄭大人”！

在離開的時候，影梅娘送給了那老婦人一大錠銀子。

但是，老婦人隻是隨意將銀子丟在一邊。對她來說，一碗稀飯遠比一錠銀子要有價值的多。

“姑娘，你的聲音很好聽，就像當年的王夫人一樣。”在離開前，老婦人突然向影梅娘說道。作為一個瞎子，她對聲音比常人要敏感的多。

為了再次確認兇手的身份，按照老婦人的描述，順著帶頭的錦衣衛千戶姓“鄭”這條線索，梅娘偷偷潛入錦衣衛的檔案庫進行了認真覈查。根據年齡、當年的職務等等判斷，最終梅娘斷定那個帶頭屠殺自己全家的錦衣衛確實就是時任錦衣衛千戶的鄭繼之。

而根據錦衣衛自己的歷史記載，靖難之役後，永樂帝解散了之前的舊錦衣衛，並命鄭繼之重新組建了新的錦衣衛。但在重建錦衣衛的五年之後，鄭繼之就主動辭去了千戶之職，逐漸退居幕後，不再執行具體的任務。而在五年之前，鄭繼之更是公開徹底退出了錦衣衛，回家養老了。當時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一向低調的鄭繼之甚至還破例同意錦衣衛為他舉辦了盛大的隱退儀式。

而鄭繼之的家，就在京師醴泉坊。於是影梅娘去了那裏。在那裏，她又看見了雙兒。在那之前，她就暗中跟蹤雙兒，得知雙兒的養父母就是鄭繼之夫婦。本來影梅娘在心中一直對鄭繼之夫婦充滿感恩，感謝他們對雙兒的養育之恩。

可現在，她又不得不麵對一個令她為難的局麵：養育妹妹的恩人，竟然就是殺害全家的仇人！

看到他們現在其樂融融的生活，梅娘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夠有勇氣對他下手。

看到妹妹過著平靜幸福的生活，影梅娘真的不願意親手破壞那份美好。影梅娘知道，殺掉鄭繼之，妹妹雙兒的命運或許也將因此而改變。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影梅孃的耳朵中卻似乎又分明聽見了全家一百多口男女老幼淒慘的嚎叫聲。這些聲音讓她久久無法平靜下來。最終，備受折磨和煎熬的影梅娘，還是決定要向鄭繼之復仇。影梅娘相信，如果妹妹雙兒知道了真相，也一定會這樣選擇的。既然如此，還不如讓自己來動手！

當年，發生屠殺的那天，當錦衣衛突然衝進來的時候，母親和父親正在逗弄妹妹，影梅娘則在保姆的身邊玩耍。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父親和母親甚至都沒有注意到有人撞門而入。而當影梅娘朝大門望過去的時候，看門的老管家便被衝進來的人一刀砍倒在地上。可老人依然頑強的踉踉蹌蹌地向影梅娘撲過來，他想讓她趕緊跑。從老人身上噴射出來的鮮血，一下子就濺到了梅孃的臉上，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

第一次看見鮮血的梅娘立刻愣住了。年輕的保姆也因為驚嚇而發出了尖叫聲。直到這時候，父親才反應過來。他趕緊拉起母親，母親則緊緊抱起妹妹。父親向大堂跑去，他試圖去拿掛在大堂牆壁上的那把劍。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保姆也已經被人一劍刺死，她躺在地上，四肢卻仍在條件反射般地抽搐。在保姆倒下的瞬間，她一把將影梅娘推了過去。影梅娘還愣在那裏。

“跑，快跑！”在死之前，平時待她如親姐姐一般的年輕保姆，拚盡全力喊道。

但保姆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影梅娘隻能看見她的嘴在動。影梅娘腦海中一片空白，她隻能按保姆所說的，拚命向前跑了起來。影梅娘拚盡一切朝父親的方向跑去。

可是，影梅娘摔倒在地上，頭重重的碰到了地上的石板上。她沒有哭，甚至都沒有感到疼痛，即使當時她的頭上已經流血了。這時候，一個影子將她的身體蓋住了。-影梅娘知道已經有人拿著刀站在了她的身後。她絕望了。一個幾歲小女孩的絕望。可是，那人卻並沒有直接來殺她。他從她身上跨過，朝著前麵追過去了。

後來她纔想明白，那些錦衣衛當時隻想著要在第一時間將父親和母親殺掉。那是他們的任務。在殺死他們之後，才輪到影梅娘她們。父親被殺死了，母親也死了。影梅娘完全懵了。

就在這時候，突然來了一個人。她依稀記得，那個人應該是父親的一位朋友。他好像武功很高強，他拚命獨自抵擋著那些人。瀕臨死亡的父親和母親還在大聲喊著什麼。但是，當時她沒有聽清。

長大後她才明白，父母在向那人喊叫，是讓他帶著她們姊妹兩人趕緊逃出去。父親的朋友將嚇傻的妹妹抱在懷裏，朝自己的方向奔來。

那些人這才注意到還跌倒在地上的影梅娘。

一個人將手中的刀朝影梅孃的背上刺來。父親的朋友將手中的劍扔了過來。那個試圖刺殺影梅孃的人倒在地上。父親的朋友將倒在地上的影梅娘一把拉起來，然後也夾在另一側腋下，不顧一切地朝大門衝過去。

門口早就被那些錦衣衛堵死了。救自己的人手中已經沒有武器了，於是他又空手跟那些錦衣衛們打了起來。他一邊還要盡量保護影梅娘、雙兒姊妹二人。他的身上已經傷痕纍纍了，血水不斷從他的衣服上滲出來。

父親的朋友不顧到處砍來的刀劍，硬是從包圍中將影梅娘和雙兒姐妹帶了出來。因為還要殺後院的家人，那些兇手中隻有四五個人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