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梅娘注意力高度集中。她的目光敏銳,能夠察覺出老頭任何細微的舉動。她特別小心防備著對方使出暗器。
影梅娘比誰都清楚,生死麪前,任何輕微的不小心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姑娘,這大半夜駕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幹?”那老頭一邊用手護著蠟燭,一邊向影梅娘問道。他小心翼翼的將燃燒著的蠟燭放到桌子上。這時候,他才對影梅娘上下打量了一番。
“沒什麼!就是來問點事情。”影梅娘平靜的答道。雖然目前來看對方似乎還沒有什麼攻擊的意圖,但是,畢竟這是一場生死之戰,想必對方也絕不見得會束手就擒。因此,影梅娘還是十分警惕的注視著老頭,同時一邊還用餘光關注著此刻已經從床上下來,坐在旁邊的婦人。
“這位姑娘,我怎麼看你,好像十分麵熟。”那老婦人頗有些驚異地說道。在看清影梅孃的容貌後,老婦人就感到非常吃驚,皺著眉頭不住地打量著她。
老頭用異樣的目光看了一眼婦人,他也有同感。眼前的影梅娘和她長得實在是太像了!老頭說道:“的確看著像。不過,我們之間好像不認識。不知道姑娘想要問我們什麼事情呢?”老頭微笑著,態度十分和藹。
“向你們打聽一件事。”影梅娘盯著老人的眼睛,冷冷地說道。
“不知你要打聽什麼事?要是我知道,一定不會隱瞞姑娘。”老頭疑惑的問道。
“十七年前,王子淵全家被滿門抄斬,這件事你可知道?”影梅娘一字一句的問道。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老頭,目光突然變得極其淩厲。
“啊!原來是這件事。”在聽了影梅孃的話後,老頭顯得十分震驚。
老頭與那老婦人又相互看了看,他們臉上又顯示出一種十分恐懼的表情。但是很快,他們兩人的表情旋又恢復了平靜,彷彿一湖平靜的秋水一般。
婦人將手伸過來,拉住了老頭的手。老頭將婦人的手緊緊的握住。
老頭平靜地說道:“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這麼多年了,是該到了結的事件啦!”
“姑娘,你可是王子淵的後人?”那老婦人看著梅娘問道。她的眼睛中,竟然滿滿的全是慈愛。
“這個不用你們管,我隻問你們可曾記得?”影梅娘冷冷地問道。她不想再回憶起當年的事情。現在,她隻要一個結果。
“當然記得。這件事怎麼可能忘記呢?當年就是老夫帶著人殺光了王子淵一家。”那老頭坐到椅子上,依舊用十分平靜的語氣說道,但他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卻非常痛苦。他邊說邊搖著頭。
老婦人輕輕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也搖著頭哀嘆了幾聲。
“老夫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六月二十五日。皇上登基沒有幾天。當時皇上對建文舊臣胡閏的大不敬極為震怒,皇上下令將胡閏處死在朝廷上,並且還將他剝皮。不但如此,皇上還要將其滿門抄斬。而建文帝的舊臣王子淵,他為人正直,與胡閏是故交。王大人極力諫止皇上。結果惹也得皇上大怒,於是密令錦衣衛將王大人一家滿門殺害。”老頭頓了頓,站起身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影梅娘十分警惕的盯著老頭的一舉一動。聽著老頭的敘述,她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按在了劍柄上。
“不過,因為靖難剛剛結束,皇上才進城,要是又公開處決這麼多人,勢必會引起輿論嘩然。要知道當時有好多人都憐憫建文帝,而胡大人和王大人更是被人們看做是朝廷的忠臣。
一旦全都處決,麵上不好看。可皇上為了發泄憤怒,震懾建文舊臣,所以最終還是決定由錦衣衛秘密斬殺王子淵一家所有人。”那老頭重新又做到椅子上,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
毫無疑問,眼前這個老頭,正是自已所要找的那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不過,影梅娘不準備馬上就動手,因為她想聽完老頭的話。即使,那些話隻能引起她的痛苦回憶。
“當天傍晚的太陽看上去很大,天氣晴朗,刮著微風,讓人感到十分愜意。王大人的家就坐落在興慶街上,因為一家一百多口人都住在一起,所以整個院子佔了大半條街道。那還是我第一次作為錦衣衛千戶去執行任務。因為皇上剛登基,對我們這些人都不放心,還派了心腹太監作為監軍。所以,當時我做得十分小心、周密,也做的心狠手辣,一心要在皇上麵前露露臉。”那老頭繼續平靜的說道。
“老頭子,不要說啦!不要說啦!總歸是一死,現在也好解脫啦。”那老婦人擦著眼淚,抽泣著對老頭說道。
“不!老婆子,還是讓我把話說完吧。都憋了這麼多年啦,還是給她一個交代好啊。這麼多年了,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要是不說完,我自己也死不瞑目啊!”老頭看了一眼影梅娘,又看看身旁的老婦人,說道。
“唉!當年造的什麼孽啊!”那老婦人說道,她顯得十分悲傷。
“我們去的時候,將王大人的家圍的嚴嚴實實的,生怕放走一個人。然後,我們就進去開始沒有差別地殺人。雖然知道惹怒了皇上,但王大人並沒有料到皇上會對他處以滅門的嚴厲刑罰。在前院,我們殺死了王大人,還有他的夫人。”老頭看著影梅娘,眼睛看上去像是兩個空洞,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什麼。
影梅娘麵無表情。她在心裏告訴自己一定要盯著老頭。但是,老頭的話卻讓她不斷的走神。她的眼前總會浮現當年那一幕幕殺人的場景。
“我們進去後什麼都沒有說。見人就殺。王大人和他夫人當場就被我們亂刀砍死在院子中。”老頭停住了話。他看著影梅娘。
影梅娘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殺完前院的人後,我們又去殺後院。因為王家前後院之間隔著兩道門。所以後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院發生了什麼事。起初聽到朝廷來了人,後院許多男丁在王老太太的帶領下,跪在院子中間,恭恭敬敬地詭迎聖旨。我剛進去,看著他們,心想你們都還蒙在鼓裏呢,等下都得死。果然,當太監讀到聖旨中說要滿門抄斬的時候,所有人都嚇傻了,好多人一下子都癱坐在地上了。”老頭說道,他看著影梅娘,問道:“還要繼續說嗎?”
“說下去!”影梅娘強忍著即將奔湧而出的淚水,厲聲說道。她潔白無瑕的臉上,因為過於激動,肌肉在不受控製的抖動著。
“突然一下,跪著的人都好像明白了,都開始嚎啕大會哭起來。那麼多人在那裏一起嚎哭。當時我帶的許多人都是新兵,有些人甚至在那以前還沒有殺過人,看到這麼多人跪在地上嚎哭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太監宣讀完聖旨後,就下命令將這些人全部斬首。他們雖然不想動手,可是皇命難違,我也下了死命令。他們也隻好狠下心動了手。那些新兵聽到我下了命令,隻好拔出劍去砍。因為實在是哭的太慘了,所以他們下手的時候都沒有了力氣,好多人脖子捱了一刀,竟然都沒有被砍死。哭的人更是昏天黑地的呼喊。想起來,那幅景象真的是好不淒慘啊!”老頭說道,自己的聲音都開始發抖,到最後竟然也變成了哽咽。
影梅孃的眼淚已經不住的往下流了。但她依然強迫自己睜著眼睛,強忍著不哭出聲音來。
老頭穩了穩情緒,然後接著說道:“那天我們從傍晚一直砍殺到掌燈時分。等我們點上燈一看,渾身上下都被血水濕透了,手上、臉上全濺滿了血。殺到那時候,大家都已經快要瘋了。見到活的東西就砍,連府上的貓、狗都殺死了。當時,從院子中流出來的血,竟然把大半條街道都染紅了。”老頭不住地搖著頭。
“說下去。”影梅孃的淚繼續在不住往下流。但是她的聲音,卻變得異常堅定起來。
“我們殺完了人,又到各屋子中又搜查了一番。結果又發現了好幾具屍體。原來這些人聽到院子裏的哭聲,嚇得上吊自殺了。後來,我們又叫來了四周的鄰居,讓他們辨認這些屍體的身份。結果他們早都被嚇得魂飛魄散了,哪裏能說清楚。等府上沒有一個活物了,我們又放了一把火毀屍滅跡,這纔回去復命。”老頭說道。
“罪過啊!”老婦人邊聽,邊大聲的啜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