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風流：江湖一夢間 第188章

當太子看到禦史李文卓從懷中拿出那封信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多少吃驚。

那天晚上，太子正在焦急等待訊息的時候，影梅娘將她從漢王手裏拿來的信交給太子。但當時太子隻是看了一下信封，就知道影梅娘帶給他的信不是真的。當年為了防止信件在傳送過程中出現差錯，或者被人設計陷害，太子與建文帝早就約定好了。他們之間的通訊，都會在信封表麵一處點上一個很小、不起眼的墨跡。一般人看到那個墨點也隻會以為是在書寫時不經意滴落上去的。而這個暗記隻有太子與建文帝兩個人知道，即便是親自寫信的秉筆太監孫煥和負責傳送密信的太監宋士貴、大臣蘇傲都不得而知。

本來，太子還希望影梅娘能夠將密信偷回來。可是當看到那封假信的時候，太子便徹底死心了。太子明白，如果連影梅娘都拿不到那封信，恐怕沒有人能夠再從漢王那裏拿到了。這樣一來，太子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與其不切實際地抱希望於偷到那封信，還不如乾脆就否認那信的存在！

所以那天，當著影梅孃的麵，太子才能坦然的將那封信燒毀。但他並沒有告訴影梅娘，那封信壓根就是偽造的假信。

在右側武將一班人中，為首的正是漢王。此時，漢王側過頭稍稍看了看太子的表情。當發現太子並沒有多少慌亂之情，便回過頭來，向旁邊不遠處的驍騎大將軍鄭懋德使了個顏色。

鄭將軍知道漢王的意思，於是走到戶部尚書李叔文跟前，大聲說道：“大人你可看清楚，這上麵的大印難道也有假嗎？”

鄭將軍身材高大強壯，站在李尚書麵前彷彿是一堵牆。他故意將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抵在李尚書麵前，居高臨下，給李尚書造成巨大的壓迫感。

“就算大印是真的，也不排除有人盜用！”李叔文一時想不出更好地反駁理由，隻好這樣說道。但這個理由卻有點蒼白無力。畢竟是玉璽，誰敢盜用？

“這天子的玉璽誰敢盜用？誰敢盜用？諸位大人們，你們說說，普天之下，誰敢？”鄭將軍大笑著說道。

鄭將軍不但從氣勢上壓到了李尚書，更從邏輯上讓李尚書詞窮理屈，長久以來被文人壓抑的怨氣也得以釋放，一時好不快樂。他攤開雙手，笑著向文武大臣問道。

那班支援漢王的武將們佔據了上風，無不附和著鄭將軍的話，竟然都公然鬨笑起來。大部分支援太子的文臣們卻也不甘示弱，也在那裏大肆咒罵著。就這樣，支援太子的人與支援漢王的人對秘信的真假展開了激烈的爭辯。

“肅靜！肅靜！”太監孫福海喊道。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太監孫福海不得不出麵製止。

孫福海的聲音齊了作用。朝堂下的聲音陡然小了許多。大臣們都開始斂氣摒聲，準備傾聽永樂皇帝對這件事做出決斷。

“對李禦史的話，太子可有什麼分辨的啊？”永樂帝盯著太子問道。此時的永樂帝不怒而自威，說話雖語氣平靜，但誰都能聽出背後的分量。

“兒臣罪該萬死！但是此信兒臣確實不知，恐怕有人故意栽贓陷害兒臣，還請父皇明鑒！”太子吃力的說道。說完這句話，他已經氣喘籲籲了。

這個理由雖然老套，誰都會想出來，可卻也是唯一可說得通的理由了。

一點新意都沒有。李文卓丟擲密信，太子竟然不為所動，永樂帝以為太子早有什麼對策，不禁對他刮目相看。可到頭來，太子竟然還是這一套說辭，

這不禁又讓永樂帝有些失望。

“栽贓陷害？李文卓，你可知道今天所奏事關重大。如所奏不實，構陷太子，可是欺君之罪！可是要誅九族的！”永樂帝向禦史李文卓說道。他的話一半是說給太子聽的。

“臣知道。此事臣已仔細查驗，絕不敢妄言。臣敢拿全家性命來擔保！”禦史李文卓說道，他的表情嚴肅，一副大義凜然地樣子。

禦史李文卓與太子並無任何齟齬，也非漢王黨。在此之前，他甚至多次彈舉漢王違法之事，一度成為漢王的“眼中釘”。但此人卻是個十足的“一根筋”，自認為為官就不惜公而忘私，特別是坐了禦史之後，更是以彈舉不法為己任。這幾年，朝中大臣少有不被他彈舉的。也正是因為他這樣的脾氣，所以才被漢王選中，這次密信的事情由他提出最為合適。李文卓得到密信後，果然就上了鉤。

“好！朕也想你李文卓沒有膽量欺矇滿朝文武。好！那太子，你說呢？”永樂帝看向太子，陰陽怪氣地說道。

“可否拿那封信給兒臣看看。”太子說道。他還是一如之前那般平靜。太監看向永樂帝，永樂帝點頭，太監便趕緊將那封密信遞給了太子。太子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然後向永樂帝說道：“兒臣確定此信不是建文所寫！密信的筆跡是偽造的！”

“太子，你可確定？”永樂帝問道。

眾大臣們也都將目光聚集到太子身上。

太子說道：“兒臣確定這不是建文的筆跡！”

“建文的筆跡，眾位大臣沒有幾個人不會認識。據本王來看，這筆跡跟建文的沒有什麼兩樣！太子曾自詡書法高手，對歷代書法多有研究。而且，本王聽說太子以前專門研究過建文留在宮裏的各種檔案，對建文的筆跡應該不會陌生吧？”漢王冷笑道。

漢王的話立即引來漢王黨官員的附和，他們全都嘲笑太子的藉口太過低劣，也全都在等待太子理屈詞窮。

不想太子卻依舊平靜如水。

“這封信的筆跡確實不是建文的！”太子的口氣更加肯定。他在說完後，盯著漢王身後的那些大臣看了一眼。

那些大臣們都有些心虛，不禁都低下了頭。最後，他的目光集中到漢王身上。

漢王突然在太子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嘲諷。這讓漢王有些意外，他不得不在心裏盤算著：莫非這封信真的有問題？可他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從密信所用的信箋、墨跡，再到書寫筆跡，漢王都找了幾名頂級鑒賞家進行鑒定。這些人互相不認識，但他們鑒定的意見卻非常一致，那就是這封密信千真萬確是建文帝禦筆，甚至可能不是秉筆太監代筆，而是建文帝親筆所寫！那個太監孫煥也已經承認，並將這封密信的來龍去脈都說的一清二楚。更何況，孫傲父子也不會吃飽了撐著編出這麼一出。孫傲父子被太子幹掉，從側麵也印證了這件密信的真實性。現在看來，太子今天這麼信誓旦旦，就隻能是故作鎮靜，以求僥倖了。想到這裏，漢王對太子的報以不屑的目光。

“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眾大臣不妨就當堂比一比！”永樂帝早有準備，向大家說道。

永樂帝的話音剛落，就見一名太監捧上一個卷子向眾人說道：“是！奴才這裏讓人找了些建文當年的筆跡，就請各位大人們一起對比對比。”那捲子紙麵泛黃，顯然是很早之前的東西了。

眾官員們迫不及待的圍過來，大學士哥舒煌為首，輕輕開啟卷子。眾人看最後日期，乃和那封秘信的時間相仿。眾大臣逐個看那捲子，其上所寫字的筆跡與密信幾乎一模一樣，不但筆劃粗細相仿，就是字的神韻也極神似。

漢王與禦史李文卓等人看著那捲子卷，又看看戶部尚書李叔文等人，頗為得意，好像在說“你們看看怎麼樣啊！”

而戶部尚書李叔文等人則一臉尷尬。他們都不時望向太子，一個個垂頭喪氣。

“怎麼樣啊，太子，筆跡還有哪裏不一樣啊！”永樂帝目光死死的盯著太子問道。

“回父皇的話，這手卷確實是建文所作，但信卻不是建文所寫。那信上筆跡雖然模仿的十分神似，但卻有一處破綻，還請父皇明鑒！”太子不緊不慢的說道。由於身體太肥胖，而且站立的久了，他說起話來有些氣喘籲籲。

在一旁的皇太孫趕忙上前扶著太子。從李文卓發難開始，到現在皇太孫都還沒有說一句話。在早朝開始前，太子就叮囑他，讓他不要輕易說話。皇太孫沒有多問，他不知道太子是否有什麼對策。但他知道，他還肩負著另外一件事。與朝堂上的密信一樣，那件事也關乎整個成敗。

“哪裏有什麼破綻？”漢王聽太子說筆跡有破綻，有些不相信。

拿到這封信後，漢王自己仔細看了一番，信箋包括信封都是當年宮內專用的紙。這些紙張流入民間的極少，況且是這麼多年前的。永樂帝做了皇帝，這種紙便再也沒有生產了。因此，要想作假幾乎不可能。太子說此信筆跡中有破綻，漢王不能不感到驚訝。

“請父皇及各位大臣仔細看看！破綻就在這個‘心’字上。”太子指著密信上的“心”字說道。

眾大臣看那密信，原來上麵有句“可表爾之忠心”等句中有個‘心’字。

“那‘心’字怎麼了？”永樂帝也疑惑地問道。

“建文一向寫‘心’字是將上麵的兩點連到一起寫的，而此信中的‘心’，每個都是兩點不連的。”太子緩緩說道。

“是啊，是啊，密信中五六個字，盡然沒有一個是連的。可見是模仿之作”以尚書李叔文為首的太子黨眾人不禁大喜過望，紛紛議論起，一麵也故意嘲諷起漢王黨來。

漢王一臉錯愕。他沒想到信中盡然還有這個漏洞，一時想不明白怎麼回事。

筆跡乃是一個人的寫字習慣，如果一兩個字不按習慣來寫還可以說，但是七八個字都不按習慣書寫那就真的可能是別人模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