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刺客漸漸明白,這個莊園的所有僕人,不論男女,都是啞巴。而且他們盡然全都不識字,與他們深入交流很難。好在女刺客每天就隻是養傷,並沒有其它的要求。給她治療的郎中竟然也是個啞巴,啞巴郎中有時候也會“啊,啊”的叫幾聲。讓她驚奇的是啞巴的葯櫃上也沒有一個字,所有的葯看似混亂的擺放在各種格子裏。若是其他人肯定不知道每種葯所在的格子。一個不識字的人怎麼會成為郎中?這讓女刺客非常疑惑。但後來幾天的觀察讓她逐漸明白,這個郎中除了刀劍造成的外傷外,大概其它的任何病都不會治。而他的葯櫃中也隻有三四十種治療劍傷和蛇毒的草藥。
她還發現郎中和僕人們,都並非天生的啞巴,而是舌頭被人割去了。看來,太子為了自己的安全,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呀。女刺客很難將這樣一位毒辣的太子,與之前傳言中那個以仁孝著稱的太子看做同一個人。
就這樣住了大概半個月時間,女刺客的腰傷完全好了。
太子果然沒有食言。
某天,她被打扮成太監帶進了宮中,在二十四衙門之一的混堂司做了一名低等太監。
這二十四衙門乃是宮中宦官體製,是太監侍奉皇帝的機構,包括司禮監、禦馬監等十二監,兵仗局、銀作局等八局,以及惜薪司、寶鈔司等四司。其職責從替皇帝抄寫奏摺上內閣的批文、傳宣諭旨,到掌管宮中一切用度無所不包,各司其職,分工明確。女刺客所在的混堂司,乃是掌管皇帝沐浴之事的。如果有機會,在這裏刺殺狗皇帝將是一個非常理想的方案了。
進宮之後,女刺客再未見過太子。但突然有一天,一名太監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塞給她一個長條形小布包。不等女刺客多問,那名太監就匆匆離開了。女刺客甚至都沒有看清楚太監的臉。女刺客開啟布包發現是一把小匕首,刀刃寒光逼人,異常鋒利。女刺客頓時明白了,她迅速將布包收好。從此以後,她便在宮中安心當差,一心尋找刺殺皇帝的機會。這是後話。
從宮中麵聖回來後,皇太孫和解縉又仔細的梳理了調查思路:
第一,假扮使團刺殺皇上的人、假扮女真人劫獄的人以及與他們在連山關交過手的黑衣人,這些人不論如何偽裝,但他們所使的武功以及手段卻都是錦衣衛的手法。這說明這些人都與錦衣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第二,禮部兩位侍郎死前焚燒的信件明顯是與幕後之人聯絡的信件。二人雖然已經上吊,死無對證,但是卻可以調查出二人平時與誰交往密切,特別是皇公貴族,從中得到情報。
第三,要查清楚那些在刺殺前些天住店,行刺發生後卻都神秘消失的人,這些人很可能就是與宮中行刺裏應外合的人。這些人數量眾多,雖然經過偽裝,但都是公開活動的,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第四,在朝廷能夠看到朝鮮使團與朝廷密信的人並不多,可以逐一排查。
按照皇太孫和解縉的命令,軒轅彌月及其副手鄭雙兒帶領的錦衣衛,在京師開始了認真的秘密調查。二人都是錦衣衛中目前最為幹練的人,其手下也都是精兵強將,很快便有些進展了,沒幾天便陸續來複命。
這天正午,皇太孫正在府中小憩,府中管家來報解縉求見。皇太孫知道沒有非常緊急之事,解縉絕不會在此時來打擾自己,於是立即傳命來見。
屏退眾人後,解縉開門見山告訴皇太孫朱瞻基,看過密信的人基本都已經查清楚了。
解縉告訴皇太孫,雖然朝鮮國要來進貢的訊息在朝中並不是什麼秘密,但是詳細告訴了朝鮮國使團前來線路與行程的密信內容,卻是朝廷的第一號絕密,能夠看到的人少之又少。
朝鮮國向大明朝貢,有水、陸兩條線路可選擇,而兩條線路又根據實際情況分為不同的線路。水路方麵,一是太倉港線路,主要是橫渡黃海;一是登州港線路,即由朝鮮都城出發,經陸路至遼東,在海州衛折而向東南,至旅順口登舟,至廟島群島抵達登州登陸,復又從登州最後到達京師。而陸路則更為複雜,如可以從朝鮮國開城或漢城一路向北,到達義州,跨過鴨綠江到達大明地界,再由遼東、北平、漁陽、通州、天津循運河而至京師;也可以過鴨綠江,歷遼陽、廣寧,入山海關,最後抵達京師,等等。
“這些道路非常複雜,況且使團所經線路幾千裡遠,如不知道準確啟程時間及途中行走緩急,定無法成功劫殺。所以假扮朝鮮使團刺殺皇上的幕後之人,肯定看過使團行程的密信!”解縉十分肯定的告訴皇太孫。
根據調查可以肯定的是,朝廷接到的密信是未經開封儲存完好的。密信首先被送到了禮部,因屬機密信件,按照大明規定,禮部官員不能擅自拆開,隻能交由皇上親自開拆閱覽。皇上看過信後便交給了最為信任的近侍太監孫福海,孫福海最後交由禮部存檔。由於密信仍舊密封存檔,所以禮部官員仍未能看到任何密信內容。
“既然如此,到底是何人看過那封密信?先生不妨明說。”皇太孫問道。一向非常直爽的解縉,今日來了之後卻顯得有些謹慎,這半天所說的話也似乎也一直在繞彎子。既然他是來告訴自己看過密信的人的,可他又總不明確告訴那人的身份。敏感的皇太孫斷定,這其中應該有什麼難言之隱。
“殿下,經過在下的反覆核實,就在密信存檔後的第二天,太子曾經到過禮部,並且通過前些天自殺的禮部官員司馬隆閱看了那封密信。閱過密信之後,又是由司馬隆密封存檔的。”解縉隻好硬著頭皮說道。他知道,這個調查結果定然讓皇太孫無法接受。可是目前為止,他也隻調查到這一條線索。雖然皇太孫可能無法接受,但他不能隱瞞。
行刺皇上的事情發生後,禮部官員司馬隆和趙吉一起自殺,這讓其他所有禮部官員都十分驚恐。本來皇上在接見朝鮮使團的過程中差點被刺殺,禮部官員作為主管部門的人已經有瀆職之嫌了,甚至不排除禮部官員牽涉其中的可能。但隨著二人的自殺,明白無誤的昭告天下,禮部與這件事有關。自從調查啟動後,被暫時關押在大牢中的禮部官員也絞盡腦汁的回憶這其中的問題。最終,眾官員在驚慌中回憶起太子曾看過朝鮮使團的密信。不過因為牽涉的是太子殿下,他們更感到事情的重大,所以並沒有人敢講出來。直到錦衣衛動用大刑,纔有禮部官員不得已說出來,並且得到了其他幾位官員的證明。
剛得到審問結果的一剎那,解縉也相當吃驚。朝鮮使團來大明的事一直是由禮部在運作,而且是皇上親自過問的事情,之前太子並沒有插手任何事情。令人奇怪的是,太子為什麼又要專程去看那封密信呢?
事實上,對於解縉來講,與其說是吃驚,毋寧說是十分震驚!刺殺事件發生後,朝野內外有很多傳言。許多人都猜測刺殺事件與朝廷中的高官有關係,甚至可能有皇上的兒子參與其中。但是幾乎所人都將懷疑聚焦到漢王身上。
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漢王有做這件事的膽量。皇上的三個兒子中,漢王從十餘歲便開始跟隨皇上南征北戰,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剛滿十三歲的時候,在第一次實戰中,漢王就親自砍下十個敵人的首級!一場大戰下來,漢王的鎧甲及裏麵的衣服都被鮮血染紅了。可是,他當時不但沒有絲毫害怕,甚至比往日更加有風采。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就被當時的燕軍士兵尊稱為“戰神”。
不但如此,漢王更有做這件事的能力。皇上的三個兒子當中,他對漢王寵愛異常。皇上不但封其為漢王,而且在朝廷中還擔任了重要職務,每年漢王得到的金銀賞賜也不是太子與趙王所能比擬的。同時,藉著朝廷中武將對他的擁護,這幾年,漢王籠絡了一大批高手在自己府上。據一些流傳在高階將軍中的傳言,漢王似乎掌握了一支自己的武裝力量。不過,這些都隻是一些將軍們酒後偶爾透露的,真實情況大家並不知道。
所以,當得知太子曾經看過記載朝鮮使團經過路線的密信時,解縉感到不可思議。要知道,太子是最不可能參與行刺皇上的人。除非,他已經等的不耐煩了。按照解縉對太子的瞭解,他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
解縉不敢怠慢,一麵交代錦衣衛務必封鎖訊息不得隨意泄露,一麵急忙來向皇太孫朱瞻基報告。
皇太孫雖然對解縉的話也十分震驚,他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皇太孫不相信自己的父親——當今的太子會刺殺自己的皇爺爺。不過,解縉的調查卻又言之鑿鑿。在平息了最初的吃驚和慌亂後,皇太孫在思索著對策。雖說太子曾經檢視過那封密信,但是看過密信的人還有皇上,還有太監孫福海,肯定還有已經死掉的司馬隆等人。這些人都有可能有意無意的泄露了密信的內容,並不能證明就一定是太子泄露的。
不過,隻要還有一個疑問還沒有解開,對太子參與刺殺皇上的推測就無法排除。太子到底為何要去看那封密信?這不得不讓人懷疑。
“解先生,這件事恐怕另有隱情。此事你是否還告訴過何人?”皇太孫不太自然的問道。
解縉是一個聰明人,當然知道他的意思。可畢竟牽涉的是自己的父親,皇太孫還是不得不有這番掩飾而不把話說的太透。
“此事隻有負責審問的錦衣衛千戶等幾人知道,卑職已經命令他們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得聲張,這個還請殿下請放心。”解縉也確實明白皇太孫的擔憂。雖然太子看過那封密信,但還有幾個人也同樣看過密信,不能僅根據這個就推測太子參與了此事。而且,也不能排除有人陷害太子。何況,知道實情的司馬隆等人已經自殺了。如果此事被張揚出去,恐怕不但對太子不利,而且還將引發朝廷更大的混亂。
“我這就去問父親,事情應該會水落石出的。”說完後,皇太孫便立即到前院拜見太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