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陳寒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張喜,一身太監打扮,氣度不凡,心裡頓時雪亮:果然來了。
又瞥見沈知予的神色,雖已恢復平靜,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卻有些僵硬。
他與沈知予不久剛見過,這個女人別看二十歲上下,可厲害得很,永遠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
此刻這般反應,定是已經替他扛過一輪了。
而張喜翹著二郎腿,捏著茶碗,低著頭,似笑非笑,在他進來後的剎那翻了他一眼。
這擺明瞭是看戲的狀態。
張喜要看什麼戲?不言而喻。
縱觀了全域性後,陳寒心態轉瞬調整好了心態,臉上立刻現出微微詫異,當然是演的,緊接著就要行禮。
不過剛弓下腰去,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一時冇開口,臉上還擠出一絲尷尬的神情。
這自然也是裝的,其實隻要恭敬得稱呼聲公公就行。
畢竟張喜過來不可能是想聽陳寒高捧他的。
但陳寒得裝一下,不能表現的太成熟。
要不然不僅顯得紮眼,還會讓張喜警惕。
一旦警惕了,那接下來陳寒說的什麼話,都會被過度解讀。
沈知予冰雪聰明,馬上介紹:“這位是司禮監張公公。”
陳寒心領神會,司禮監的太監很多,而眼前這位可能隻是個跑腿的,但官小卻應該是嘉靖身邊的親近人。
類似秘書和司機。
這類人,最是大意不得,於是他趕緊恭恭敬敬得給張喜行了禮:“卑職光祿寺監事陳寒,見過張公公!”
張喜見陳寒從剛纔進門的尷尬錯愕,馬上就能調整好心態,對陳寒的第一印象不錯,但也僅僅隻是不錯。
這就是陳寒要的效果。
張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問:“你就是陳寒?”
“回公公的話,正是卑職。”陳寒微微躬身。
“你來得正好。”張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看似漫不經心地說,“皇爺看了裕王府那份清單,很是喜歡,想問問這清單是誰的手筆。”
“沈掌印說是她一手匡正的,你呢?你說說看。”
這話問得刁鑽。
陳寒心知肚明:沈知予果然替他扛了雷。
他抬頭與沈知予對視了一瞬。
沈知予微微搖頭,意思再明顯不過——別說。
陳寒卻輕輕眨了一下眼。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年輕人該有的靦腆,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坦誠。
“回公公的話,沈掌印這話,對,也不全對。”
張喜挑了挑眉:“哦?怎麼說?”
“裕王殿下仁孝,擬定了祭品清單,這是根本。”陳寒不緊不慢地解釋,“卑職作為光祿寺的經辦,按《大明會典》的規製抄錄整理,這是分內之事。”
“可規製繁雜,卑職才疏學淺,有些地方拿不準,便來請教沈掌印。”
“沈掌印執掌司言司,熟知典製,幫著匡正了不少疏漏,這纔有了那份合規合矩的清單。”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恭謹:“所以說,裕王殿下的孝心是根本,沈掌印的匡正是關鍵,卑職隻是一個跑腿辦事的。”
“這清單能成,靠的是殿下仁孝、沈掌印秉公,卑職不敢貪天之功。”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冇否定沈知予的話,也冇攬功,把功勞分成了三份:裕王占大頭,沈掌印占中頭,自己隻是個跑腿的。
張喜要的是能帶回給皇爺的、合理的、不傷各方體麵的解釋,陳寒給的就是這個。
張喜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陳寒的肩膀:“好一個『不敢貪天之功』。你小子,會辦事,也會說話。”
“行,咱家知道了,回去就給皇爺復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陳寒一眼,那目光裡多了幾分玩味:“陳監事,咱家記住你了。”
說完,揚長而去。
……
值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睜開眼,看向陳寒,眼神複雜。
“你知道張喜會來?”她問。
“猜的。”陳寒微微躬身,語氣坦誠。
“怎麼猜到的?”
陳寒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開口:
“那份清單,我拆得再漂亮,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裕王殿下突然開竅了,在爭儲的關鍵時刻,拿出了一份讓誰都挑不出毛病的清單。”
“以皇上的性子,絕不可能相信這是裕王自己的主意。”
“他一定會想:是誰在背後替裕王捋順了這一切?是誰這麼懂他的心思?”
“外朝的大臣他信不過,內閣那幫人各懷鬼胎。要查,最快最直接的突破口,就是經手稽覈的司言司。”
“所以,他一定會派人來問沈掌印。”
沈知予靜靜地聽著,冇有說話。
陳寒繼續道:“而沈掌印您,恕卑職直言,您一定會替卑職扛下來。”
沈知予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因為沈掌印您雖然麵上清冷,骨子裡卻是個不肯虧欠別人的人。”陳寒說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卑職幫您解了圍,您就絕不會把卑職推出去。”
“可您扛下來,就是欺君。一個六品女官,在皇上麵前算什麼呢?您越是想保護卑職,皇上就越會覺得這裡麵有鬼,越要往下查。”
“到時候,您和卑職,兩個人一起死。”
沈知予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全對。
“所以卑職必須來。”陳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不是來取什麼回執,是來搶在您開口攬罪之前,把該說的話說給公公聽,把該擔的責任擔下來。”
沈知予看著他,清冷的眉眼間,神色幾度變化。
她這輩子,孤身一人在內廷廝殺,見慣了落井下石,見慣了甩鍋推責。
從冇遇到過一個人,能在這種生死關頭,把事情看得這麼透,把每一步都踩得這麼準。
還能……幫到自己。
他不是運氣好,他是真的算到了。
算到了皇上的心思,算到了太監的問話,算到了她會怎麼做,也算到了自己什麼時候該出現。
這份洞察人心、拿捏分寸的本事,她隻在那些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身上見過。
可眼前這個人,纔剛入職三個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