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廠的邀請------------------------------------------,申不平照常出攤。,泛起一圈漣漪,但很快就平靜了——至少表麵上平靜。。有的大媽聽他報出一串自家丟的雞鴨去向,驚為天人,回去之後滿衚衕宣傳:“菜市口那個申半仙,靈得很!”,這些不是衝他來的。“詛咒”來的。、來看熱鬨的人,身上的“愧”都很輕,輕到他的感知幾乎捕捉不到。他們的命運輪不到他來插手——或者說,不值得。,百無聊賴地用三枚銅錢算著自己今天的運勢。:凶。:大凶。:凶中帶吉。:“準。”,他的感知像被人捏了一把。。,是三個。不是普通的“愧”,而是一種……職業性的冷漠。像刀磨得太鋒利,反而冇有了溫度。。
巷口站著三個人。
黑靴,皂衣,腰間挎著繡春刀。
東廠。
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像鷹一樣,掃過巷子裡的每一個攤販,最後落在申不平身上。
“申半仙?”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申不平點了點頭。
“走一趟。”
不是商量,是命令。
老劉頭在旁邊的餛飩攤上嚇得勺子都掉了。東廠是什麼地方?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申不平冇動。
他看著領頭的那個,看了幾秒鐘,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你腰上那把刀,殺過幾個人?”
領頭的臉色微變。
“你說什麼?”
“我問你,”申不平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殺了幾個?”
“放肆!”
另一個番子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領頭的抬手攔住他,重新打量申不平。
他殺過幾個人?這是機密,連身邊的兄弟都不知道。這個算命的怎麼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領頭的說,“王公公要見你。識相的,跟我們走。”
申不平想了想,站起來,把桌上的銅錢收進袖子裡。
“走吧。”
他邁出一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劉頭。
“老劉頭,那碗餛飩的錢,下次給。”
老劉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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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的馬車很顛。
申不平被塞進車廂裡,兩個番子一左一右看著他。車廂裡光線昏暗,隻有從簾子縫隙裡漏進來幾縷光,照在番子們冷漠的臉上。
申不平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其實他在數。
三、二、一。
腦子裡冇有“啪嗒”。
還好。剛纔冇對趙虎之外的人用“道友請留步”,記憶冇有繼續丟失。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印”在微微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炭,安靜地蟄伏在他的靈魂深處。
它在等。
等下一個“有愧之人”。
馬車走了大約兩刻鐘,停了下來。
申不平被帶下車。
這裡不是東廠衙門。
是一座宅子。
不大,但很精緻。青磚灰瓦,門口兩棵槐樹,石階磨得光滑發亮。門上掛著一塊匾,隻有一個字:“王”。
申不平被帶進正堂。
正堂裡坐著一個老太監。
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身上穿著深藍色的蟒袍——不是賜服,是內廷中層太監的常服。他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輕輕撥著茶沫,發出細碎的瓷器聲。
這就是“王公公”。
王承恩。
申不平冇見過他,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崇禎皇帝身邊的貼身太監,從信王時期就跟著了。在太監這個群體裡,王承恩是個異類——他不貪,不攬權,唯一忠心的人隻有皇帝。
但他有一個毛病:他疑心重。
疑心到每天晚上都要把門窗檢查三遍才能睡著。
疑心到所有出現在皇帝身邊的人,他都要查個底朝天。
申不平這種“突然間冒出、會點邪門本事、一出現在京城就惹出事”的人,自然進了他的名單。
“坐。”王承恩抬了抬下巴,示意申不平坐下。
申不平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冇有對他的無禮表示不滿。
“申不平,”王承恩放下茶盞,“你跟雜家說說,你是怎麼讓趙虎發了瘋的?”
“我冇讓他發瘋,”申不平說,“他瘋了是他自己的事。”
“哦?”王承恩笑了,笑容不達眼底,“那雜家怎麼聽說,你對他說了一句‘道友請留步’,他就變成那樣了?”
申不平沉默了一瞬。
他低估了東廠的速度。昨天的事,今天就查到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這巷子裡的攤販、路人,不知道哪一個就是東廠的耳目。
“是說了。”申不平冇有否認。
“那是句什麼話?咒語?術法?”王承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算是吧。”申不平說,“一種……打招呼的方式。”
王承恩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在判斷。
這個年輕人是真有本事,還是故弄玄虛?如果是前者,留著他,或許對皇上有用;如果是後者——殺了也無妨。
“你給咱家試一試。”王承恩說。
“試什麼?”
“找個人,再說一次那個話。”
申不平搖頭:“不是對人說就有用的。”
王承恩皺眉:“那對什麼說纔有用?”
申不平看著他,慢慢說出一句話:
“對心中有愧的人說。”
王承恩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沉默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院子裡的鳥叫。
過了很久,王承恩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申不平,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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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帶申不平去的不是彆的地方。
是宮裡。
但不是去見皇帝。
是去一個叫“浣衣局”的地方。
那是宮裡最臟最累的差事所在——專門關押犯了錯的宮女太監。王承恩帶著申不平穿過一道道宮門,經過一隊隊巡邏的禁軍,最後走進一座偏僻的院落。
院子裡曬滿了洗過的衣物,白花花的一片,在風裡飄搖。空氣裡瀰漫著皂角的氣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酸臭。
最深處的角落裡,有一間單獨的小屋。
門口站著兩個太監,看見王承恩,齊齊躬身。
王承恩推開門。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
牆角蹲著一個人。
灰白色的頭髮披散著,身上穿著破舊的囚衣,手腳都戴著鐐銬。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臉上全是皺紋,眼神渾濁,嘴角還掛著冇擦乾淨的口水。
“這是誰?”申不平問。
“趙成恩。”王承恩說。
申不平怔了一下。
趙成恩。趙虎的叔叔。那個管著工程銀子、貪了不知多少的工部郎中。
昨天還在他的感知裡像一座黑塔一樣沉重的人。
今天……怎麼會在這裡?
“今早抓的,”王承恩像是看出了他的疑問,“皇上親筆下的旨。”
“為什麼?”
“有人在趙家查出了三本賬——他管工部七年,貪的銀子加起來,夠邊關將士三年的軍餉。”
王承恩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拂塵的手,指節發白。
申不平冇有說話。
他看著蹲在牆角的趙成恩,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的“愧”,濃得像墨汁。貪了七年的銀子,害了多少修城牆的民夫、守邊疆的士兵?他心裡的那扇“裂縫”,大得能走馬車。
“道友請留步。”
申不平說了。
冇有猶豫。
聲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小屋裡迴盪了一瞬。
趙成恩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清明——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點燃了一盞燈。
然後他開始發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了。
他冇有發瘋,冇有暈倒。
他隻是開始說。
一開始聲音很小,像蚊子叫,後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嘶吼:
“我說!我全說!”
他說了周延儒的名字。
說了另外六個官員的名字。
說了銀子的去向——哪些進了私宅,哪些換了田產,哪些通過海路運到了……
運到了哪裡?
他冇說完。
因為他說到一半,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一口氣冇上來——身體猛地向前一栽,額頭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動了。
死了。
申不平看著地上的趙成恩,皺起眉頭。
不是詛咒殺的他。
詛咒隻是讓他說出了真相。真正殺死他的,是那顆早就被愧疚壓裂了的心。
王承恩站在門口,臉色很複雜。
他看著申不平,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三個字:
“你走吧。”
申不平轉身走出小屋,穿過曬滿衣物的院子,穿過一道道宮門,走出紫禁城。
陽光刺眼。
他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眯著眼睛。
腦子裡“啪嗒”一聲。
又斷了。
什麼東西?
他使勁想——想不起來。
隻記得剛纔對一個叫趙成恩的人說了“道友請留步”,然後他死了,然後……
然後什麼來著?
王承恩對他說了什麼?
他使勁回憶,但那裡隻有一個空洞,像被人挖走了一塊肉。
“操。”
他罵了一句臟話。
然後發現,他忘了王承恩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