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十二日,辰時。
程曉一夜沒睡踏實,天剛亮就到了值房。龍子舟那句“我不能說”在腦子裏轉了一夜,像一根刺紮在心裏。他知道龍子舟在怕什麽,但光知道沒用,得拿到證據。
王帥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熱粥。
“大人,今兒還審陳恕?”
“審。”程曉接過粥碗,“他還有話沒說完。”
“您覺得他還知道什麽?”
程曉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他去刑部檔案庫,不隻是為了偷腰牌。他查了陳氏滅門案的卷宗。一個鐵匠,為什麽要翻卷宗?他想找什麽?”
王帥想了想:“找證據?”
“對。他在找能指認幕後黑手的證據。”程曉站起身,“今天再審他,問清楚。”
巳時,審訊室。
陳恕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窩深陷,嘴唇幹裂,手上鐐銬嘩啦作響。他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沒有急著開口,隻是看著他。
沉默持續了很久。
“陳恕。”程曉終於開口,“你去刑部檔案庫,不隻是為了偷腰牌。你查了陳氏滅門案的卷宗。你在找什麽?”
陳恕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緊張。
“你在找證據。”程曉盯著他,“找能證明你哥是被冤枉的證據。你找到了嗎?”
陳恕低下頭,雙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沒有。卷宗裏的東西都是假的。那些證詞、書信、印章,都是金匠銀匠仵作偽造的。龍子舟把真的證據都銷毀了,留下的全是假貨。”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查?”
陳恕抬起頭,眼眶紅了:“因為我想知道,是誰要害我哥。李奔和法淨沒那麽大的膽子,他們背後一定有人。龍子舟也沒那麽大的膽子,他背後也一定有人。”
程曉沉默了片刻:“你查到了什麽?”
陳恕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
“陳恕。”程曉的聲音放輕了些,“你哥全家三十七條人命。你不說,真相就永遠埋在地下了。”
陳恕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哥……我哥生前跟我說過一件事。”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他查到了朝中有人私囤糧草、打造兵器,是在準備造反。他寫了一封密摺,準備上報朝廷。”
程曉心中一震:“什麽時候的事?”
“滅門案前一個月。”陳恕擦了擦眼淚,“他說那個人位高權重,他不敢輕舉妄動,要先收集證據。結果證據還沒收齊,他就被扣上了私通北狄的帽子,滿門抄斬。”
“那個人是誰?”
陳恕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深深的絕望。
“我不知道。我哥沒跟我說名字。他隻說‘朝中有人要造反’。”
程曉盯著他:“你覺得是燕王?”
陳恕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有什麽證據?”
“沒有。”陳恕搖頭,“我哥的密摺,滅門後就找不到了。我查了三年,什麽都沒查到。我來長安,就是想找到證據。我去刑部檔案庫翻卷宗,就是想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但什麽都沒有。”
程曉沉默了很久。
“你偷龍子舟的腰牌栽贓他,不隻是因為恨他,還想讓官府去查他。”
陳恕點頭:“是。我想,如果官府開始查龍子舟,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查到背後的人。但我沒想到,你們查來查去,隻查到了陳錦和舒墨。”
程曉沒有接話。
“程大人。”陳恕抬起頭,目光直視他,“錦兒沒有殺人。舒墨也沒有。他們是被冤枉的。真正該死的人,還坐在高位上,喝著茶,看著雪。”
程曉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會查清楚的。”
午時,值房。
程曉把陳恕的話告訴了王帥和老孫。
王帥聽完,臉色凝重:“所以滅門案是燕王指使的?因為陳懷安查到了他謀反的證據?”
程曉點頭:“陳恕是這麽說的。雖然沒有證據,但邏輯是通的。”
老孫問:“那金匠、銀匠、仵作被殺,也是燕王滅口?”
“很可能。”程曉走到白板前,“金匠、銀匠、仵作是滅門案的直接執行者。他們知道真相。如果他們被流放,在路上說出什麽,燕王的秘密就保不住了。所以必須滅口。”
王帥皺眉:“那陳錦和舒墨呢?”
“他們正好撞上了。”程曉說,“陳錦和舒墨在策劃複仇,燕王知道了這件事,就派人冒充他們殺人。這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陳家的遺孤身上,沒人會想到燕王。”
“那白衣女子就是燕王的人?”
程曉點頭:“很可能。她叫溫玉兒,是燕王豢養的殺手。飛鏢是軍中的,腰牌是她放的,童謠是她傳播的。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水攪渾。”
王帥歎了口氣:“可現在沒有證據指向燕王。溫玉兒跑了,龍子舟不敢說,陳恕隻有推測。”
程曉轉過身:“所以先辦能辦的。龍子舟受賄瀆職,可以辦。陳錦和舒墨策劃複仇,可以判。陳恕幹擾辦案,也可以判。燕王的事,等機會。”
申時,女牢。
程曉來到女牢,隔著柵欄看陳錦。她坐在角落的稻草上,抱著膝蓋,背靠著牆。
“陳錦,你父親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發現朝中有人要造反?”
陳錦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麽知道?”
“陳恕說的。”
陳錦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爹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過。他說‘朝中有人要造反,爹不能讓他們得逞’。我問他是誰,他不肯說,隻說‘說了你也不認識’。”
“後來呢?”
“後來他就被殺了。”陳錦的眼淚流了下來,“我想,那個要造反的人,就是殺我全家的真凶。”
程曉沉默了片刻:“你收到的那封信,信封上畫著鷹。那可能是燕王的標誌。”
陳錦抬起頭:“燕王?”
“你知道燕王?”
“我爹提過。”陳錦的聲音很輕,“他說燕王手握重兵,野心不小。但他沒有證據,不敢亂說。”
程曉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程大人。”陳錦叫住他。
程曉停下腳步。
“那個人……燕王……你會抓他嗎?”
程曉沒有回頭:“我會。”
酉時,值房。
程曉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王帥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公文。
“大人,龍子舟那邊怎麽辦?刑部來問了好幾次了。”
程曉轉過身:“收監。等案子結了,一並處理。”
“那陳錦和舒墨呢?”
“繼續關著。他們的案子還沒審完。”
王帥猶豫了一下:“大人,您真信陳恕的話?燕王謀反,這可是天大的事。”
程曉沉默了片刻,說:“陳恕沒有撒謊的動機。他恨龍子舟,但他恨的不是龍子舟一個人。他恨的是整個冤案的製造者。如果燕王是幕後黑手,陳恕沒有理由替他隱瞞。”
“那龍子舟呢?他為什麽不開口?”
“他怕。”程曉說,“燕王位高權重,捏死他像捏死一隻螞蟻。他不敢說,但他知道。”
王帥歎了口氣。
程曉走到白板前,在“燕王”兩個字下麵畫了一道粗線。
“他沒有直接動手,但所有的事都指向他。滅門案是他指使的,滅口是他安排的,溫玉兒是他的人。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漏了一個人。”
“誰?”
“陳錦。”程曉說,“她沒死。她還活著。她的存在,就是燕王的破綻。”
窗外,夜色降臨。遠處的街上傳來童謠的聲音,隱隱約約。
程曉吹滅油燈,躺到榻上。
燕王。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
但他知道,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