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天還沒亮透,大理寺獄就鬧騰起來了。
阿史那達被關在最裏麵的一間牢房裏,隔壁就是李奔。程曉特意安排的——他想看看這兩人會不會隔著牆說話。但一夜過去,什麽動靜都沒有。李奔沒唱戲,阿史那達也沒出聲,安靜得像是兩具屍體。
程曉在值房裏趴了半個時辰,被蘇淩昀叫醒。
“你臉色很難看。”蘇淩昀遞過來一碗粥,“吃點東西。”
程曉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蘇淩昀坐在對麵,手裏拿著一本醫書,但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瞟。
“有話就說。”
“阿史那達的事。”蘇淩昀放下書,“你打算怎麽審?”
“先晾一晾。”程曉說,“這種人,你越急他越拿喬。讓他想一晚上,想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萬一他想的是怎麽編瞎話呢?”
“那就戳穿他。”程曉喝完粥,站起身,“走,去看看。”
大理寺獄在衙門後麵,是一排矮矮的石房子,窗戶很小,透不進多少光。獄卒看見程曉,點頭哈腰地開門。
阿史那達靠在牆上,閉著眼,像是在睡覺。聽見開門聲,他睜開眼,看見程曉,嘴角扯出一個笑:“程大人,早。”
“睡得還好?”
“不好。這地方太硬,比不上我的駱駝背。”
程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蘇淩昀站在旁邊。王帥靠在門口,手裏攥著那根朱筆——他識字不多,但畫押用的家夥什從不離身。
“阿史那達,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什麽?”阿史那達一臉無辜,“大人,我真是被冤枉的。我就是個做買賣的,有人找我運貨,我接活兒,天經地義的事。”
“運舍利也是天經地義?”
阿史那達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我不知道那是舍利。那僧人說是‘佛門聖物’,我以為是什麽經書法器...”
“他說是‘佛門聖物’,你就信了?”程曉冷笑,“你阿史那達在西市做了十幾年生意,什麽貨沒見過?佛門聖物和舍利,你分不清?”
阿史那達不說話了。
程曉從袖中掏出那封信,展開,放在他麵前:“這信是你寫的?”
“不是!是那僧人寫的!”
“那僧人叫什麽?”
“我、我不知道名字。他每次來都穿灰色僧袍,戴個玉扳指...”
“法淨。”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阿史那達連連點頭,“他來找我,說塔頂要修繕,讓我幫忙把舍利運出城,等修好了再運回來。我想著這是積功德的事,就答應了。”
“他給了你多少錢?”
“五十貫定金。說好到了涼州再付剩下的。”
“三百貫,運一件東西到涼州。”程曉盯著他,“你知道大靖律‘私運國寶’是什麽罪嗎?”
阿史那達的臉白了。
“我再問你一遍。”程曉的聲音很平靜,“法淨找你,到底要運什麽?”
阿史那達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開口:“他...他要運的不是舍利。”
程曉沒說話,等他繼續。
“他找我,是要我運一個箱子。箱子不大,兩尺見方,用鐵皮包著,很沉。”阿史那達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裏麵是‘重要文書’,讓我送到涼州交給一個人。”
“交給誰?”
“一個叫‘曇曜’的法師。但我後來打聽了,曇曜五年前就死了。”
程曉和蘇淩昀對視一眼。曇曜——就是慧明頂罪時說的那個“恩師”。
“箱子在哪?”
“沒、沒到我手裏。”阿史那達說,“法淨說三月十五晚上交貨,但那天晚上他沒來。我去寺裏打聽,才知道舍利丟了。我害怕被牽連,就躲在祆教祠裏,想等風頭過了再走。”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阿史那達的話和法淨的供詞對得上——法淨確實準備了一個箱子,要運出城。但問題是,箱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
“那個箱子,你見過嗎?”
“見過一次。法淨讓我看貨,我瞄了一眼。”阿史那達吞了口唾沫,“箱子開啟了一條縫,裏麵...裏麵好像是個匣子,木頭做的,雕花很精細。”
“匣子?”
“對。但我沒看清裏麵裝的什麽,法淨就合上了。”
程曉站起身,在牢房裏走了兩步。他的腦子轉得很快——舍利盒夾層裏藏的東西,法淨要運走的箱子,曇曜法師,陳州滅門案...這些碎片在慢慢拚在一起。
“最後一個問題。”程曉轉過身,“法淨找你的那天,是什麽日子?”
“三月初十。”
“他當時什麽狀態?”
阿史那達想了想:“很急。說話很快,不像平時那麽慢。而且...他手在抖。”
程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大人!”阿史那達在後麵喊,“我說的都是真的!您要信我啊!”
程曉沒回頭。他對王帥說:“看好他。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跟隔壁說話。”
“明白。”
出了牢房,蘇淩昀問:“你信他?”
“信一半。”程曉說,“箱子裏裝的不是舍利,這一點應該是真的。但他說不知道箱子裏是什麽,我不信。”
“為什麽?”
“阿史那達做的是情報買賣。”程曉說,“他在西市開鋪子是幌子,真正賺錢的是給西域各國收集情報。這種人對‘文書’‘匣子’最敏感,不可能不看清楚就接活兒。”
蘇淩昀恍然大悟:“你是說他知道箱子裏是什麽?”
“至少知道大概。”程曉頓了頓,“但他不會輕易說出來。那東西是他的護身符——說出來,他就沒價值了。”
“那怎麽辦?”
“找法淨。”程曉說,“既然箱子是他準備的,他一定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
兩人穿過大理寺的院子,往大門走。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老孫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一包東西,臉上帶著笑。
“大人!查到了!”老孫興衝衝地跑過來,“法淨房裏的安神藥,不是回春堂劉大夫開的。”
“那是誰開的?”
老孫把包開啟,裏麵是幾包藥,用黃紙包著,上麵寫著藥鋪的名字:“百草堂。”
“百草堂在哪兒?”
“城南,離祆教祠不遠。”老孫說,“我去問過了,掌櫃的說,法淨這三年一直在他那兒買藥。不是安神藥,是...”
他壓低了聲音:“是壯陽的藥。”
程曉愣住了。
蘇淩昀也愣住了,隨即臉一紅,別過頭去。
“壯陽藥?”程曉皺眉,“和尚吃壯陽藥?”
“可不是。”老孫嘿嘿笑了兩聲,“掌櫃的說,法淨每次來都遮遮掩掩的,但買的量不小。而且他還要了一樣東西——”
“什麽?”
“曼陀羅。”老孫說,“法淨跟掌櫃的說,他夜裏睡不好,要曼陀羅安神。掌櫃的勸他這東西不能多吃,他不聽,每次都要好幾包。”
程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法淨吃壯陽藥,說明他在犯戒。但一個監寺,在寺裏犯戒,風險太大了。除非...他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或者說,他有不會被人發現的把握。
“老孫,法淨在寺裏有沒有什麽...相好的?”
老孫搖頭:“這個查不出來。但我在他房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包裏掏出一塊手帕,展開——裏麵是一縷頭發,用紅繩紮著,很長,是女人的頭發。
“藏在枕頭底下的。”老孫說。
程曉接過手帕,看了看那縷頭發。頭發烏黑發亮,保養得很好,不是普通人家女子的。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味——那是富貴人家常用的頭油。
“這頭發的主人,應該不是一般人。”程曉說。
蘇淩昀接過頭發看了看:“發質很好,沒有分叉,說明經常打理。能用得起桂花油的,至少是官員家眷或者富商妻女。”
程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李奔的妻子。
不,不對。李奔的妻子是名門閨秀,不可能和一個和尚私通。
那是誰?
“先收起來。”程曉說,“這是證據。”
他把手帕和頭發收好,又問老孫:“藥鋪掌櫃的有沒有說,法淨最後一次去買藥是什麽時候?”
“三月初九。”老孫說,“買了兩包曼陀羅,還有三副壯陽藥。”
三月初九——法淨找阿史那達的前一天。
程曉在腦子裏把時間線理了一遍:三月初九,法淨去買藥;三月初十,法淨找阿史那達,讓他準備運箱子;三月十二,法淨找慧明,威脅他頂罪;三月十五,舍利失竊。
一切都在法淨的計劃之中。但中間出了岔子——舍利盒夾層裏的東西,被人提前拿走了。
那個人是誰?
程曉正想著,王帥從外麵跑進來,臉色很急:“大人!周慎行那邊出事了!”
“什麽事?”
“馬元被抓到了,但...”
“但什麽?”
王帥喘了口氣:“但他死在了牢裏。”
程曉的心一沉。
京兆府的大牢在衙門西邊,比大理寺獄還破。程曉趕到時,周慎行正站在牢房門口,臉白得像紙,腿都在打顫。
“程、程大人...”周慎行看見程曉,像看見了救星,“馬元他、他...”
程曉推開他,走進牢房。
馬元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很大,嘴也張著,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痛苦,而是...驚訝。好像他死之前看到了什麽意想不到的東西。
老孫已經在驗了。他翻看馬元的眼皮,又掰開嘴看了看,然後解開衣服檢查身體。
“怎麽死的?”程曉問。
老孫沒急著回答。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最後在馬元的脖子上停了下來。他指著脖子側麵一個小紅點:“看這兒。”
程曉湊過去看。紅點很小,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但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
“針孔。”老孫說,“有人用毒針刺了他。”
“什麽毒?”
老孫從工具盒裏取出一根銀針,在馬元脖子上紮了一下。銀針拔出來時,針尖變成了黑色。
“烏頭堿。”老孫說,“從川烏裏提的,劇毒。沾血就死,連喊都喊不出來。”
程曉的拳頭攥緊了。烏頭堿——這東西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藥鋪裏雖然有川烏,但要提純成烏頭堿,需要懂醫理的人。
“什麽時候死的?”
“一個時辰以內。”老孫說,“屍體還沒涼透。”
一個時辰前——天剛亮的時候。那時候程曉正在審阿史那達。
“看守呢?”程曉問。
周慎行結結巴巴地說:“兩、兩個看守,都被人打暈了。醒過來的時候,馬元已經死了。”
“他們看到什麽了?”
“什麽都沒看到。說是被人從背後打的。”
程曉走出牢房,看了看四周。京兆府的大牢雖然破,但看守不算鬆懈。能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潛入牢房,打暈兩個看守,用毒針刺死馬元——這個人身手很好,而且對牢房的結構很熟悉。
“周大人,牢房的鑰匙,誰有?”
“我、我和獄丞,還有...還有馬元自己。”
“馬元的鑰匙呢?”
周慎行讓人去找,結果在馬元身上找到了——還在。
“不是用鑰匙開的門。”老孫說,“我看過鎖了,沒有撬痕。應該是看守自己開的門。”
“看守怎麽說?”
兩個看守被帶過來,一胖一瘦,都嚇得不輕。胖的那個先開口:“大人,我們真的什麽都沒看見!天快亮的時候,有人敲門,說是送早飯的。我開了門,就被人打暈了。”
“送早飯的?看清臉了嗎?”
“沒、沒有。天還沒亮透,那人低著頭,穿著夥夫的衣服...”
程曉讓王帥去查廚房,看看早上有沒有人假扮夥夫。王帥去了半個時辰,回來說:“廚房的人說,早上確實少了一套衣服,但不知道是誰拿的。”
“又是內鬼。”程曉低聲說。
他站在牢房門口,看著馬元的屍體被抬走。馬元死了,線索斷了一條。但這也說明瞭一件事——有人不想讓馬元開口。
那個人是誰?是法淨?還是...李奔?
程曉轉頭看向大理寺的方向。李奔還在牢裏,但他能傳訊息出來。如果馬元是他殺的,那他的勢力比程曉想象的還要大。
“大人。”老孫走過來,“還有一件事。”
“什麽?”
老孫從馬元嘴裏掏出一團東西——是布條,塞在喉嚨裏,被唾液浸濕了。
程曉展開布條,上麵有字,是用血寫的,歪歪扭扭:“法淨,你害我。”
程曉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馬元死前,用手指蘸血寫了這幾個字,塞進嘴裏,不想讓人發現。他是在指控法淨——是法淨殺了他。
但法淨一個和尚,怎麽進得了京兆府的大牢?
除非...他有內應。
程曉把布條收好,對周慎行說:“周大人,請你下令,從現在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京兆府大牢。”
周慎行連連點頭:“好、好的。”
程曉走出京兆府,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蘇淩昀在門口等他,手裏拿著一封信:“剛收到的。”
程曉接過來,開啟一看——又是匿名信。這次隻有一句話:“想知道箱子裏裝的是什麽,去問慧安。”
和第一封信一樣的筆跡,一樣的館閣體。
“又是那個人。”蘇淩昀說,“他怎麽知道我們在查箱子?”
程曉沒說話。他把信摺好收起來,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寫信的人,一直在引導他。第一封信讓他去大慈恩寺,現在這封信讓他去找慧安。
這個人知道所有的事。他知道法淨的箱子,知道舍利盒夾層裏的東西,知道滅門案的真相。
他甚至知道程曉每一步會查到什麽。
這個人是誰?
程曉忽然想起一個人——陳恕。那個掃地僧,滅門案受害者的弟弟,拿走名單的人。
如果陳恕就是寫信的人,那他為什麽要幫程曉?
是為了借程曉的手,扳倒李奔和法淨?
還是...他在利用程曉,完成自己的複仇?
程曉打了個寒噤。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麽,他都已經在這盤棋裏了。
四
程曉和蘇淩昀趕到義莊時,慧安正在睡覺。
蘇淩昀的藥很管用,孩子睡了整整一夜,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蒼白。他縮在被子裏,手裏攥著那個平安符,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夢話。
“爹爹...爹爹別走...”
程曉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孩子。他想起十年前陳州滅門案的卷宗——十三口人,最小的才三歲。如果慧安是倖存者的後人,那他當時可能還沒出生。
“叫醒他?”蘇淩昀問。
“等等。”程曉說,“讓他再睡一會兒。”
他在義莊裏轉了轉。這是一間破屋子,到處是灰塵和蛛網,角落裏堆著一些沒人認領的屍體,用草蓆蓋著。空氣裏有一股腐爛的味道,讓人想吐。
王帥站在門口,臉色也不好看。他當過兵,見過死人,但這種地方還是讓人不舒服。
半個時辰後,慧安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程曉,身體本能地往後縮。蘇淩昀蹲下來,輕聲說:“別怕,我們是來幫你的。”
慧安不說話,隻是盯著他們看。
蘇淩昀拿出一個飴糖,遞過去:“吃嗎?”
慧安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糖,塞進嘴裏。甜味讓他放鬆了一些,但眼神還是警惕的。
程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小弟弟,你叫慧安?”
慧安點頭。
“你知道你爹是誰嗎?”
慧安的身體抖了一下,沒說話。
程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那是慧安之前畫的畫,畫上有穿官服的人和穿僧袍的人。他把紙展開,放在慧安麵前:“這是你畫的?”
慧安看著畫,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曼陀羅的藥效還沒完全退。
蘇淩昀給他把了把脈:“能說話,但可能說不清楚。要不讓他寫?”
程曉找來紙筆,放在慧安麵前。慧安握著筆,手在抖,但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字:
“爹爹是好人。”
“李壞蛋殺了他。”
程曉的心一緊。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問:“李壞蛋是誰?”
慧安又寫:“縣令。”
“李奔?”
慧安點頭。他繼續寫:“娘說,李奔貪了爹爹的銀子,怕爹爹告發,就殺了全家。”
程曉的手開始發抖。他等了很久,才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你爹叫什麽名字?”
慧安寫:“陳懷安。”
陳懷安——程曉記得這個名字。十年前陳州滅門案的卷宗上,戶主就叫陳懷安。他是陳州的主簿,負責漕運賬目。卷宗上說他“貪汙漕糧,畏罪自殺,全家被仇家所殺”。
但畏罪自殺的人,怎麽會全家被仇家所殺?這個說法本身就有問題。
“你爹是怎麽死的?”
慧安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用力:
“李奔說爹爹貪了銀子,要抄家。爹爹不認,李奔就打他。打了三天三夜,爹爹還是不認。後來李奔說‘不認也得死’,就讓人把爹爹吊死了。然後說爹爹是畏罪自殺,又怕家裏人告狀,就把全家都殺了。”
程曉閉上眼睛。十三口人——陳懷安的妻子、父母、兄弟、孩子,全部被殺。隻有慧安,當時還在孃胎裏,被一個丫鬟帶著逃了出來。
“你娘呢?”
慧安寫:“生我的時候死了。丫鬟把我送到廟裏,後來也死了。”
程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慧明——那個斷指的老僧,收養了這個孤兒,給他取名慧安。慧明知道他的身世嗎?應該是知道的。所以法淨用慧安威脅他時,他才那麽害怕。
“慧安,你知道舍利盒裏藏了什麽東西嗎?”
慧安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那你知道法淨嗎?”
慧安的眼睛裏忽然露出恐懼。他寫:“法淨是壞人。他和李奔一起害我爹爹。”
“怎麽害的?”
慧安寫:“爹爹的賬本,是法淨偷的。李奔拿賬本說爹爹貪了銀子。”
程曉恍然大悟。法淨十年前就在陳州了——他是陳州某個寺院的僧人,被李奔收買,偷了陳懷安的漕運賬本。李奔拿到賬本後,偽造了貪汙的證據,殺了陳懷安全家。
舍利盒夾層裏的東西,應該就是那個賬本——或者說,賬本的副本。
陳懷安可能提前做了備份,托付給大慈恩寺的方丈保管。方丈把它藏在舍利盒夾層裏,等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但方丈死了,秘密留了下來。直到三個月前,有人取走了賬本。
那個人就是陳恕——陳懷安的弟弟,慧安的叔叔。
程曉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終於看清了全貌。
十年前:李奔勾結法淨,陷害陳懷安,滅門十三口。陳懷安的弟弟陳恕倖存,發誓報仇。陳懷安的遺腹子慧安被慧明收養。
三年前:陳恕改名了塵,進入大慈恩寺當掃地僧,尋找藏在舍利盒裏的證據。
三個月前:陳恕取走賬本,開始複仇計劃。金匠、銀匠、仵作相繼被殺——這就是《童謠殺人案》的開端。
三月十二:法淨發現賬本不見了,慌了。他以為賬本還在寺裏,懷疑是慧明拿走的,於是威脅慧明頂罪,同時找阿史那達準備運箱子——箱子裏裝的,可能是法淨自己的犯罪證據,他想轉移出城。
三月十五:法淨製造舍利失竊假象,嫁禍慧明。但慧明沒偷舍利,舍利被陳恕拿走了——或者,舍利根本沒丟,是陳恕用假舍利掉包了。
三月十六:程曉介入調查。
三月十七:馬元被殺,滅口。
一切都在陳恕的計劃之中。他寫信給蘇淩昀,引程曉來查案。他知道程曉會一步步查出真相,會找到法淨,會牽扯出李奔。而在這個過程中,陳恕自己可以繼續複仇,一個一個地殺掉名單上的人。
程曉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他現在麵臨一個選擇——抓住陳恕,阻止他繼續殺人;或者放任他複仇,讓法律做不到的事,由私刑來完成。
他想起自己錯判的那個案子,那個無辜者人頭落地時的眼神。
法律不是萬能的。有時候,它保護不了好人,也懲罰不了壞人。
但程曉是大理寺的評事,他的職責是維護法律。哪怕法律有漏洞,哪怕正義來得太晚,他也不能放任私刑。
“慧安。”程曉蹲下來,平視孩子的眼睛,“你知道你叔叔在哪兒嗎?”
慧安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寫了兩個字:“不知道。”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慧安的眼神沒有躲閃,但程曉覺得,這個孩子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多。
蘇淩昀在旁邊拉了拉程曉的袖子,低聲說:“別逼他了。他還是個孩子。”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好,今天就到這兒。”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慧安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含糊不清,但程曉聽清了:
“叔叔說...壞人該死。”
程曉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五
出了義莊,蘇淩昀追上他:“你打算怎麽辦?”
“找陳恕。”程曉說,“他在寺裏。”
“找到了呢?抓他?”
程曉沒回答。他大步往大慈恩寺走,蘇淩昀跟在後麵,王帥也跟了上來。
三人到寺裏時,已經是下午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寺裏的香客少了很多,隻有幾個老婦人在大殿前磕頭。
程曉直奔塔院。掃地僧了塵不在。問別的僧人,都說“今天沒見到他”。
“跑了?”王帥問。
程曉沒說話。他去了塵的住處——柴房旁邊的一間小屋,和慧明的差不多大。推開門,屋裏很幹淨,床上隻有一床薄被,桌上放著一本經書,牆上掛著一把掃帚。
程曉翻了翻被子,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他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是館閣體:
“程大人,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貧僧已經走了。感謝你救了慧安。貧僧欠你一個人情。但仇還是要報的。名單上的人,一個都不會少。你不用找貧僧,貧僧會來找你的。——了塵(陳恕)”
程曉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他走了。”蘇淩昀說,“怎麽辦?”
程曉站在小屋門口,看著塔院裏的柏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像是有人在說話。
“他會回來的。”程曉說,“他的仇還沒報完。”
“那我們要等他殺人?”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我們去找法淨。陳恕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他。”
三人轉身往監寺的禪房走。剛走到柏樹林,就看見法淨從裏麵出來,手裏拿著一串念珠,臉上帶著笑。
“程施主,又來了?”
程曉盯著他:“法淨,馬元死了。”
法淨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阿彌陀佛,馬大人怎麽死的?”
“被人用毒針刺死的。”程曉說,“死前寫了你的名字。”
法淨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轉念珠的速度又快了起來:“施主說笑了。貧僧一個出家人,怎麽會殺人?”
“你沒親手殺,但你讓人殺的。”程曉的聲音很冷,“或者,你知道是誰殺的。”
“貧僧不知道。”
“那你知道陳恕嗎?”
法淨的念珠停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壓了下去:“陳恕?不認識。”
“了塵。那個掃地僧。”
法淨的手開始發抖:“他、他怎麽了?”
“他是陳懷安的弟弟。十年前,你偷了陳懷安的賬本,交給李奔,害死了他全家。”
法淨的臉白了。他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柏樹上。
“你、你怎麽知道的?”
“慧安告訴我的。”
法淨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是吃了黃連:“程大人,你說得對。十年前,貧僧確實做了錯事。但貧僧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李奔找到貧僧,說如果不幫他,就把貧僧的醜事抖出來。”法淨的聲音越來越低,“貧僧...貧僧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誰?”
法淨閉上眼睛:“李奔的妾室。”
程曉愣住了。法淨和李奔的妾室私通——這就是李奔拿捏法淨的把柄。
“所以你就幫他偷賬本?”
“貧僧沒辦法...”法淨的聲音帶著哭腔,“李奔說,如果我不幫他,他就把這件事告訴方丈,貧僧會被逐出佛門...”
“逐出佛門,也比害死十三條人命強。”程曉的聲音很冷。
法淨跪了下來,淚流滿麵:“貧僧知道錯了...這十年,貧僧每天都活在愧疚裏...貧僧吃安神藥,吃壯陽藥,都是在折磨自己...貧僧該死...”
程曉看著他,心裏沒有同情。一個人做錯了事,十年後跪下來哭,不是悔改,是害怕。
“法淨,箱子裏裝的是什麽?”
法淨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是...是貧僧的罪證。”
“什麽罪證?”
“李奔這些年貪的錢,有一半經過貧僧的手。貧僧記了一本賬,藏在箱子裏。本來想萬一哪天李奔要殺貧僧滅口,貧僧就拿賬本保命。但後來...”
“後來怎麽了?”
“後來陳恕拿走了舍利盒裏的賬本,貧僧怕他來找我報仇,就想把箱子運出城,交給涼州的朋友保管。等風頭過了再說。”
“箱子裏除了賬本,還有什麽?”
法淨猶豫了一下:“還有...還有李奔的密信。他寫給貧僧的,讓貧僧幫他洗錢、幫他滅口...都在裏麵。”
程曉深吸一口氣。這些東西,就是扳倒李奔的鐵證。
“箱子在哪兒?”
“在、在塔裏。貧僧把它藏在佛像後麵,等阿史那達來接貨。但後來出了事,貧僧沒敢去取。”
程曉轉身就走。王帥跟在後麵,兩人直奔琉璃塔。
塔裏沒人。慧明還在牢裏,塔門沒鎖。程曉推開塔門,進去,繞到佛像後麵。
佛像後麵有一個暗格,是磚砌的,外麵用泥封住了。程曉用手掰開泥,露出裏麵的鐵箱。
箱子不大,兩尺見方,用鐵皮包著,很沉。程曉把它搬出來,放在地上。
“開啟。”他說。
王帥找來一根鐵棍,撬開箱子的鎖。蓋子翻開,裏麵是一摞賬簿和信件。
程曉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展開——是李奔寫給法淨的:
“法淨吾弟:陳州之事,已了。賬本已毀,證人已滅。日後你我在長安相見,隻論佛法,不談俗事。另,上月三千貫已收,琉璃塔可繼續修建。奔字。”
程曉的手在發抖。他又拿起一封:
“法淨:馬元此人,貪得無厭,不可盡信。若他日有變,可除之。奔字。”
馬元——就是被毒針刺死的那個馬元。李奔早就想殺他了。
程曉把信和賬簿收好,對王帥說:“把這些帶回大理寺,鎖進證物房。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動。”
“明白。”
程曉走出琉璃塔,夕陽已經西下了。天邊燒著一片紅雲,像是被血染紅的。
他站在塔前,看著遠處的長安城。萬家燈火正在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很好看。
但他知道,在這燈火之下,藏著多少罪惡。
法淨被帶走了。他跪在塔前,對著佛像磕了三個頭,然後跟著差役走了。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琉璃塔,眼神很複雜——有留戀,有悔恨,也有解脫。
程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蘇淩昀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你難過?”
“不知道。”程曉說,“我隻是覺得,這十年,太長了。”
“是啊。”蘇淩昀輕聲說,“如果十年前有人查出真相,那十三條人命就不會死。慧安也不會變成孤兒。”
程曉沒說話。他想起自己錯判的那個案子,那個無辜者的人頭落地。如果當時他再仔細一點,再認真一點,那個人就不會死。
法律是冰冷的,但執法的人不該冰冷。
“走吧。”程曉說,“還有事要做。”
“什麽事?”
“陳恕還沒抓到。他還要殺人。”
蘇淩昀看著他:“你要阻止他?”
程曉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我要阻止他殺人。但我不會讓他再被冤枉。”
他轉身離開琉璃塔,身後,風鈴在風中搖擺,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聲音像是在說:還沒完,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