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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2章 頂罪者的破綻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程曉從大理寺牢房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長安城正在宵禁,鼓聲從譙樓傳來,一聲接一聲,敲得人心慌。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巡夜的武侯提著燈籠走過,看見程曉的官服,遠遠行了個禮,沒敢攔。

蘇淩昀跟在他身後,手裏還提著藥箱。她走得很快,裙擺沾了泥,也不在意。

“你去哪兒?”她問。

“回大慈恩寺。”

“現在?都宵禁了。”

“等不到明天。”程曉腳步不停,“馬元今晚一定會做什麽。他見事情敗露,要麽滅口,要麽毀證據。”

蘇淩昀想了想,快步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程曉回頭看她一眼。她臉上沒有害怕,隻有一種程曉熟悉的熱切——那是見到疑難雜症時的興奮。這姑娘天生就該當仵作,可惜投錯了胎,生在尚書府。

“隨你。”

兩人穿過朱雀大街,拐進晉昌坊。大慈恩寺的山門已經關了,但側門還開著——有僧人守夜,給錯過時辰的香客留條路。

守門的僧人認得程曉,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他進去了。

寺裏很靜。白天的喧囂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鍾聲和木魚聲,從大殿方向隱隱傳來。牡丹花的香氣在夜色裏變得濃鬱,甜得發膩,像是某種警告。

程曉沒去琉璃塔,而是直奔慧明的禪房。

禪房的門沒鎖。推開門,油燈還亮著,桌上的藥碗還在,但屋裏多了一個人——老孫。

老孫正坐在蒲團上喝酒,看見程曉進來,咧嘴笑了:“我就知道您得回來。”

“你怎麽在這兒?”

“我哪兒都沒走。”老孫灌了一口酒,“白天那事兒邪門,我回去也睡不著,就在這兒琢磨琢磨。”

“琢磨出什麽了?”

老孫放下酒葫蘆,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幾片碎瓷片。

“這是慧安屋裏找到的。”老孫說,“藥碗的碎片。我拿回去驗了驗,碗裏頭有安神藥渣,跟慧明吃的差不多。但是——”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慧安碗裏的藥,多了一樣東西。”

“什麽?”

“曼陀羅。量很大。”老孫說,“這不是安神,這是要人命。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吃這麽多曼陀羅,輕則失魂,重則喪命。”

蘇淩昀接過瓷片聞了聞,臉色變了:“這不是熬藥時加的,是事後摻進去的。藥渣裏曼陀羅的分佈不均勻,說明是灑在表麵的。”

程曉盯著那幾片碎瓷:“有人想在藥裏下毒,但沒成功?”

“或者——”老孫說,“有人想讓慧安閉嘴。曼陀羅吃多了會讓人神誌不清,說不了話。這比殺人高明——殺人要償命,讓人變傻子,誰也查不出來。”

程曉腦中閃過慧安在義莊被救時的樣子——眼神呆滯,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他一直以為那是驚嚇過度,現在看來,是有人給他下了藥。

“馬元。”程曉咬牙。

“不一定。”老孫搖頭,“下藥的人懂醫理,知道曼陀羅的用量。馬元一個武官出身,沒這本事。”

蘇淩昀忽然開口:“法淨。”

程曉看向她。

“法淨房裏有安神藥,成分和這個一樣。”蘇淩昀說,“我白天去看過,他櫃子裏有好幾包,都是從同一家藥鋪買的。”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去哪兒?”

“找法淨。”

監寺的禪房在藏經樓後麵,比慧明的屋子大兩倍,門口還種著兩棵柏樹,鬱鬱蔥蔥的,把月光都遮住了。

屋裏亮著燈。程曉推門進去,法淨正坐在桌前抄經。他穿一身灰色僧袍,左手戴著玉扳指,筆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是館閣體的底子。

看見程曉進來,法淨放下筆,站起身合十:“程施主,這麽晚了,有事?”

“慧安被人下了曼陀羅。”程曉開門見山,“你房裏的安神藥,和慧安碗裏的一樣。”

法淨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平靜:“施主說笑了。貧僧的安神藥是給自己吃的,這些年操勞寺務,夜裏睡不好,找大夫開的方子。”

“哪個大夫?”

“城東回春堂的劉大夫。”

程曉記下這個名字,又問:“昨晚子時,你在哪兒?”

法淨想了想:“在禪房抄經。貧僧每晚都要抄一卷《法華經》,雷打不動。”

“有人能證明嗎?”

“這...”法淨苦笑,“貧僧一個人住,沒人能證明。但寺裏巡夜的僧人應該見過貧僧屋裏的燈亮著。”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慧明說,昨晚子時看見你從琉璃塔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布包。”

法淨的手抖了一下,念珠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緩緩開口:“慧明師兄年紀大了,眼神不好,看錯了。”

“看錯了?”

“貧僧昨晚確實去過琉璃塔。”法淨說,“但不是子時,是亥時。貧僧去檢查塔門有沒有鎖好,這是監寺的職責。貧僧手裏拿的不是布包,是鑰匙。”

“鑰匙?”

法淨從袖中掏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琉璃塔的鑰匙,一共三把。一把在慧明手裏,一把在貧僧手裏,一把在方丈手裏。昨晚貧僧去檢查,忘了把鑰匙收起來,就拿在手裏。”

程曉拿起鑰匙看了看,又放下:“你能讓老孫驗一驗你房裏的安神藥嗎?”

法淨猶豫了一下,點頭:“當然可以。貧僧身正不怕影子斜。”

老孫跟著蘇淩昀去翻藥櫃。程曉留在屋裏,目光掃過法淨的書桌——桌上的經文書到一半,墨跡還是濕的。旁邊放著一本賬簿,封麵寫著“供養錄”。

“能看看嗎?”程曉問。

“請便。”

程曉翻開賬簿,裏麵記錄的是寺裏收到的捐贈。一筆一筆,記得很詳細,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捐了什麽,摺合多少錢。他翻到最近三年的記錄,發現大量“匿名”捐贈,每筆少則百貫,多則上千貫,加起來超過五千貫。

“這些匿名捐贈,是誰捐的?”

“施主不願留名,貧僧也不好追問。”法淨說,“佛門廣結善緣,不問來處。”

“不問來處?”程曉抬起頭,“五千貫,夠修一座塔了。這麽大的數目,你也不問?”

法淨的笑容有些僵硬:“施主,佛門清淨地,不似官場,事事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程曉沒接話。他繼續翻賬簿,翻到最後幾頁,看到一筆三百貫的支出,用途寫的是“京兆府修橋鋪路”。

“這是怎麽回事?”

法淨解釋:“這是去年京兆府修城外的石橋,李大人——哦,李奔李大人——來寺裏化緣。方丈說這是積功德的事,就讓貧僧捐了三百貫。”

“李奔親自來的?”

“是。李大人信佛,常來寺裏上香。”

程曉把賬簿合上,放回原處。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串念珠上——檀香木的,一百零八顆,最後一顆是玉的,成色極好,價值不菲。

“這念珠也是李大人送的?”

法淨下意識摸了摸那顆玉珠:“施主好眼力。是李大人三年前送的,說是開過光的,能保平安。”

老孫和蘇淩昀回來了。老孫搖了搖頭:“藥沒問題,就是普通的安神藥,酸棗仁、遠誌、茯苓,沒有曼陀羅。”

程曉看向法淨。法淨一臉坦然:“貧僧說過,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慧安碗裏的曼陀羅,是誰放的?”

“貧僧不知道。”法淨說,“也許是有人想嫁禍貧僧。”

程曉盯著他看了很久。法淨的目光沒有躲閃,但程曉注意到他轉念珠的速度又快了——這是第二次了。

“多謝師父配合。”程曉站起身,“今晚打擾了。”

法淨送他到門口,雙手合十:“施主慢走。若有什麽需要貧僧幫忙的,盡管開口。”

程曉走出柏樹林,蘇淩昀追上來:“你真信他?”

“不信。”

“那為什麽不查了?”

“查不動。”程曉說,“他有李奔撐腰,賬本做得天衣無縫,藥也沒問題。硬來隻會打草驚蛇。”

“那怎麽辦?”

程曉想了想:“等王帥的訊息。”

王帥是醜時回來的。

他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血痕,但眼神很亮。程曉在值房裏等他,桌上攤著一張長安城地圖,上麵畫滿了標記。

“找到了?”程曉問。

王帥灌了一大口水,喘著氣說:“找到了。慈幼善堂,城東永寧坊。”

他在地圖上指了個位置。程曉看過去——永寧坊,離大慈恩寺不遠,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慧安在善堂裏?”

“不在善堂裏。善堂的人把他轉移了,送到城外義莊。”王帥說,“我到的時候,兩個差役正要動手。”

“動手?”

“掐脖子。想做成意外溺亡的樣子——義莊旁邊有條水渠。”

程曉的拳頭攥緊了。

“人救下來了?”蘇淩昀問。

“救下來了。兩個差役綁了,關在義莊裏,等大人發落。”王帥頓了頓,“但慧安...”

“怎麽了?”

“不說話。從救下來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眼神也不對,直勾勾的,像是丟了魂。”

蘇淩昀拎起藥箱:“我去看看。”

“等等。”王帥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這是從差役身上搜到的。”

程曉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送走,別留活口。”

字跡歪歪扭扭,但程曉認出來了——和慧明枕頭下那張紙條的筆跡一樣,都是故意偽裝的。

“問出是誰指使的嗎?”

王帥搖頭:“兩個差役嘴硬,說是‘奉命行事’,但問奉誰的命,就不說了。不過——”

他頓了頓:“他們身上有京兆府的腰牌。”

“馬元的人。”程曉說。

“不止。”王帥又掏出一件東西,是一塊碎布,“這是在慧安嘴裏發現的。”

程曉接過碎布,展開——是一個平安符,已經皺巴巴的,但上麵的字還看得清:“保佑爹爹平安歸來。”

和慧明床板下發現的那個平安符一模一樣。

“兩個符是一對。”蘇淩昀說,“一個在慧明手裏,一個在慧安身上。應該是慧明給慧安求的,保平安用的。”

“那慧安嘴裏的符,是誰塞的?”程曉問。

王帥搖頭:“不知道。但符上有血跡,幹了的,至少三天以上。”

三天前——正是法淨找慧明“談話”的日子。

程曉站起身:“去義莊。”

城外義莊在啟夏門外,靠近亂葬崗,平時沒人去。程曉到時,天已經矇矇亮了。義莊是一間破舊的土屋,門歪歪斜斜的,屋頂漏了幾個洞,能看見天上的星星。

兩個差役被綁在柱子上,嘴裏塞著破布,看見程曉進來,嗚嗚地叫。程曉沒理他們,徑直往裏走。

慧安縮在牆角,身上裹著王帥的外套,還在發抖。他很小,比同齡的孩子瘦一圈,臉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皮,像是被人打過。

蘇淩昀蹲下來,輕聲說:“小弟弟,別怕,我是大夫,來幫你的。”

慧安沒反應。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麵,嘴唇哆嗦,就是不說話。

蘇淩昀伸手給他把脈,眉頭越皺越緊:“脈象紊亂,驚嚇過度。加上曼陀羅的藥效還沒退,暫時說不了話。”

“能治嗎?”

“能。但要時間。”蘇淩昀從藥箱裏拿出一顆藥丸,“這是安神定誌的,先吃一顆,讓他睡一覺。”

她把藥丸喂給慧安,又用銀針在他頭頂紮了幾針。慧安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眼皮開始打架,終於閉上了眼睛。

程曉看著孩子睡著的樣子,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他想起十年前陳州滅門案,卷宗上寫著“全家十三口,無一倖免”。如果慧安真是那案子的倖存者後人,那他這十年是怎麽過的?

“大人。”王帥走過來,“那兩個差役招了。”

“招了什麽?”

“是馬元派他們來的。馬元說,把慧安‘處理’掉,每人賞五十貫。”

程曉冷笑。五十貫,買一條人命。馬元還真是大方。

“馬元人呢?”

“不知道。差役說昨天下午就找不到他了。”

程曉想了想:“回城。找周慎行,讓他下令緝拿馬元。”

王帥猶豫了一下:“大人,周慎行那人...靠得住嗎?”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周慎行是李奔的副手,膽小怕事,但也不是壞人。問題在於,他有沒有這個膽子動馬元?

“試試看。”程曉說,“如果他不肯,就走大理寺的路子。”

他走出義莊,天邊已經泛白了。晨風很涼,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程曉忽然想起什麽,問王帥:“你追蹤阿史那達的時候,看到他人在哪兒了嗎?”

“看到了。在城南祆教祠裏。”王帥說,“他和幾個胡商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麽事。我聽了一耳朵,說的是粟特話,聽不懂。”

“祆教祠?那不是波斯人拜火的地方嗎?”

“是。平時不對外開放,但阿史那達好像跟祠裏的人很熟。”

程曉想了想:“白天再去探探。別打草驚蛇。”

“明白。”

天亮後,程曉去京兆府找周慎行。

周慎行正在後衙吃早飯,一碗粥兩個饅頭,吃得滿頭大汗。看見程曉進來,筷子差點掉了:“程、程大人,您怎麽來了?”

“周大人,有件事要告訴你。”程曉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馬元派人殺害慧安,被王帥救下,兩個差役已經招供。

周慎行的臉白了,又紅了,又白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汗:“這...這...馬元他怎麽能...”

“周大人,現在不是吃驚的時候。”程曉說,“請你下令緝拿馬元。”

“緝、緝拿?”周慎行結巴了,“可、可馬元是朝廷命官,沒有確鑿證據...”

“兩個差役的供詞就是證據。”程曉說,“周大人,馬元指使手下殺人滅口,這是死罪。你若不抓他,等他反應過來,下一個滅口的就是你。”

周慎行打了個寒噤,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點頭:“我、我這就下令。”

他叫來師爺,寫了一道海捕文書,蓋上京兆府的大印。程曉看了一眼,文書上寫的是“緝拿推官馬元,歸案候審”,措辭還算嚴厲。

“多謝周大人。”程曉抱拳,“還有一件事。”

“什、什麽事?”

“李奔在獄中還能傳遞訊息,這不合規矩。請你派人徹查大理寺獄,看是誰在幫他傳話。”

周慎行猶豫了一下,點頭:“好,我這就安排。”

程曉走出京兆府,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街上開始熱鬧起來,小販的叫賣聲、車馬的轆轆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又是一天。

但他知道,表麵的平靜下,暗流正在湧動。

程曉沒回大理寺,而是去了西市。

西市是胡商的聚集地,賣香料、珠寶、藥材、絲綢,什麽都有。阿史那達的鋪子在市南,賣的是於闐錦和西域香料,門麵不大,但生意很好。

程曉到的時候,鋪子關著門。鄰居說,阿史那達昨天就沒來開張,“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平時住哪兒?”

“聽說在祆教祠那邊,有個院子。”

程曉記下這個資訊,又問了幾個胡商,都說阿史那達這幾天神神秘秘的,好像在等什麽人。

他正打算去祆教祠看看,忽然有人拍他肩膀。

回頭一看,是老孫。

“你怎麽在這兒?”程曉問。

“我跟著您來的。”老孫笑嘻嘻的,“大人,您猜我在寺裏又發現什麽了?”

“什麽?”

老孫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琉璃,遞給程曉:“在塔頂天窗的縫隙裏找到的。不是塔上的琉璃,是別的東西。”

程曉接過來看。琉璃是淡藍色的,透明,邊緣有打磨的痕跡。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想起什麽——阿史那達的箱子裏,也有這樣的琉璃碎片。

“這是西域來的?”

“對。”老孫說,“我找西市的胡商問過了,這種琉璃叫‘波斯琉璃’,是從波斯運來的,價比黃金。整個長安城,隻有幾家胡商有貨。”

“阿史那達就是其中之一。”

“沒錯。”老孫頓了頓,“而且這種琉璃有個特點——遇熱會變色。塔頂天窗旁邊有一小片,已經變成紫色了,說明被火烤過。”

“火?”程曉皺眉,“塔頂哪來的火?”

“不知道。但如果是有人用火融化什麽東西,留下的痕跡。”

程曉腦中閃過一個畫麵——有人在塔頂用火融化琉璃,做什麽東西?還是...在銷毀什麽?

“老孫,你再去查一件事。”

“什麽?”

“法淨房裏的安神藥,真的是回春堂劉大夫開的嗎?”

老孫點頭,轉身走了。

程曉站在西市的街頭,看著人來人往。陽光很烈,曬得人發暈。他轉了轉手裏的核桃串,心裏盤算著下一步。

阿史那達失蹤,馬元在逃,慧安說不出話,法淨有不在場證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但到了那裏就斷了。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午時,王帥回來了。

“大人,找到阿史那達了。”

“在哪兒?”

“祆教祠。他一直沒走。”王帥說,“我盯了一上午,看見他出來過一次,買了些幹糧又回去了。”

“祠裏還有什麽人?”

“五六個胡商,還有幾個波斯僧。他們在後院挖了個地窖,不知道藏了什麽。”

程曉想了想:“今晚去探探。”

“大人,祆教祠是波斯人的地方,不好硬闖。”

“不硬闖。我想辦法讓他們自己開門。”

程曉回到大理寺,寫了一道文書,以“調查西域商隊走私”的名義,要求祆教祠配合搜查。他蓋了大理寺的印章,又去找周慎行,讓京兆府也蓋了章。

兩道公文在手,就是尚方寶劍。

傍晚時分,程曉帶著王帥和幾個大理寺的差役,來到祆教祠。

祠門緊閉,裏麵傳來誦經的聲音,低沉而古怪,不是中原的腔調。程曉敲門,敲了很久,纔有一個波斯僧來開門。

“什麽事?”波斯僧的中文很生硬。

程曉亮出公文:“大理寺查案,請配合。”

波斯僧看了看公文,臉色變了,說了幾句粟特語,轉身往裏跑。程曉跟進去,穿過前院,到了後院。

後院很大,堆滿了貨物——絲綢、香料、珠寶、琉璃,應有盡有。幾個胡商正在收拾東西,看見程曉進來,都慌了。

“別動。”程曉說,“都站在原地。”

王帥帶著差役去搜查。程曉掃了一圈,沒看見阿史那達。

“阿史那達呢?”

胡商們麵麵相覷,沒人說話。

程曉走到貨物堆前,翻開一個箱子——裏麵是琉璃碎片,和塔頂發現的一樣。又翻開一個箱子——西域香料,蘇合香和安息香,和塔內香灰的成分一樣。

“這是要運去哪兒的?”

沒人回答。

王帥走過來,低聲說:“大人,後院有個地窖。”

程曉跟著他過去。地窖口蓋著木板,上麵壓了幾塊石頭。搬開石頭,掀開木板,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地窖不深,但很暗。程曉讓人拿火把來,順著梯子下去。

地窖裏放著幾個木箱,開啟——全是錢。銅錢、銀錠、金條,碼得整整齊齊。程曉粗略數了數,至少上千貫。

“這是...”王帥倒吸一口涼氣。

程曉沒說話。他在木箱裏翻了翻,找到一個小匣子,開啟——裏麵是一封信。

信是用漢文寫的,字跡工整,是館閣體:

“阿史那達兄台鑒:三日後,琉璃塔有物相托,煩請送至涼州。事成之後,酬金三百貫,另有香料十箱奉上。塔邊人字。”

程曉的手微微發抖。

塔邊人——法淨自稱“塔邊人”,因為他住在塔院旁邊。這封信,就是法淨寫給阿史那達的。

“大人。”王帥在地窖角落裏又發現了一個東西,是一個銅風鈴。

程曉接過風鈴,翻來覆去地看。風鈴上有新鮮的繩痕,和塔頂缺失的那個風鈴一模一樣。

“這是...塔上的風鈴?”

“是。”程曉說,“有人把它取下來,交給了阿史那達。”

他把風鈴和信都收好,爬出地窖。胡商們已經被控製住了,但阿史那達還是不見蹤影。

“他跑了。”王帥說,“後門有腳印,剛走不久。”

程曉看了看天色,已經全黑了。長安城開始宵禁,城門都關了,阿史那達跑不遠。

“搜。”程曉說,“他跑不出去。”

王帥帶人追了出去。程曉站在祆教祠的後院,看著滿地的貨物和錢財,心裏像明鏡一樣。

法淨的計劃是這樣的:讓阿史那達準備西域香料和特製箱子,以“修繕塔頂”的名義,把舍利運出城。但計劃出了變故——有人提前偷走了舍利,法淨隻好製造失竊假象,嫁禍慧明。

但問題來了:是誰提前偷走了舍利?

是慧明?不,慧明是被冤枉的。

是陳恕?那個掃地僧?他為什麽要偷舍利?

還是...另有其人?

程曉正想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是王帥,他押著一個人回來了。

阿史那達。

他被王帥按在地上,臉上有傷,但還在掙紮:“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我隻是受托運貨,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程曉蹲下來,把信在他麵前晃了晃,“這信是你寫的?”

阿史那達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不、不是我寫的!是那個僧人寫的!”

“哪個僧人?”

“就是...就是那個戴扳指的!他讓我運‘東西’出城,說是舍利!我、我以為是真的,就答應了!”

“你收了多少錢?”

“五、五十貫定金。說好到了涼州再付剩下的。”

程曉站起來,對王帥說:“帶回大理寺。”

阿史那達被拖走了。程曉站在祆教祠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抬頭看天,月亮出來了,又圓又亮。長安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大慈恩寺的琉璃塔在遠處矗立,塔尖閃著銀色的光。

風鈴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某種訊號。

程曉忽然想起一件事——慧明說,案發當晚,他看見法淨從塔裏出來,手裏拿著布包。

如果法淨沒偷舍利,那他拿的是什麽?

是舍利盒夾層裏的東西。

那個東西,纔是真正的關鍵。

程曉回到大理寺時,已經過了子時。

他坐在值房裏,把所有的線索攤在桌上:西域香料、琉璃碎片、風鈴、信、賬簿、平安符、紙屑。

這些東西像拚圖一樣,零零散散,但隱約能看出一個輪廓。

他拿起那張紙屑——從舍利盒夾層裏找到的——“...年陳州...”“...冤...”“...命...”

陳州。

十年前,陳州知縣李奔,經辦一樁滅門案,全家十三口被殺,凶手至今未抓到。

如果舍利盒夾層裏藏的,就是這樁案子的秘密呢?

如果法淨拿走的布包裏,就是滅門案的證據呢?

如果寫信的人、偷舍利的人、唱童謠的人,都是同一個人——那個要複仇的人呢?

程曉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首童謠:

“一送金,二送銀,三送骨頭回家門。”

金匠、銀匠、仵作——這三個人的死,和這首童謠有什麽關係?

他們會不會也是滅門案的相關者?

程曉猛地睜開眼。他想起《童謠殺人案》的卷宗——金匠、銀匠、仵作,這三個死者,十年前都在陳州待過。

金匠給李奔打過金銀器,銀匠熔過贓物,仵作驗過滅門案的屍體。

他們都拿了封口費。

而現在,他們一個一個地死了。

程曉的手開始發抖。他終於明白了——佛骨舍利案不是孤立的,它是《童謠殺人案》的一部分。有人在對滅門案的凶手進行複仇,而舍利盒夾層裏的證據,就是複仇者的目標。

法淨拿走了證據,想保護李奔。

但複仇者已經拿到了證據——或者,複仇者根本不需要證據,因為仇恨本身就是證據。

程曉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經偏西了,長安城一片寂靜。

他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歌聲,很輕,很飄渺,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一送金,二送銀,三送骨頭回家門...”

程曉打了個寒噤。

他想起匿名信上的館閣體,想起法淨抄經時的筆跡,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跡——都是館閣體,但仔細看,略有不同。

法淨的筆跡更圓潤,匿名信的筆跡更鋒利。

那不是一個人寫的。

匿名信是誰寫的?

是複仇者寫的嗎?他為什麽要通知蘇淩昀?為什麽要讓程曉來查案?

程曉忽然想到一種可能——複仇者不是要阻止案件發生,而是要有人見證。他要把真相揭開,讓所有人都知道,李奔和他的同夥,當年做了什麽。

而程曉,就是他選中的見證人。

程曉攥緊了核桃手串,指節發白。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已經捲入了一場無法回頭的漩渦。而這場漩渦的中心,就是十年前陳州的那十三條人命。

窗外,童謠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裏。

程曉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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