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8章 舊址

天還沒亮透，程曉就起來了。

他昨晚沒怎麽睡，躺在床上把謝之東留下的那張紙條看了無數遍。“城南三十裏，謝家村舊址，老槐樹下。”字跡潦草，寫的時候手在發抖。一個查了十年案子的人，臨死前把最後的東西藏在那裏，等著人去拿。他等到兒子長大了，等到自己死了，等到程曉來了。

程曉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裏。他穿了一件舊衣裳，沒帶官服，把核桃手串套在腕上，出門去找王帥。

王帥已經在馬廄等著了。他牽了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黑，都喂過了草料，備好了鞍。他自己帶了一把刀，別在腰後，又拿了一壺水和幾個餅，用布包了搭在馬背上。

“老大，吃了嗎？”

“沒。”

王帥從布包裏掏出一個餅，遞給他。程曉接過來，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兩人騎馬出了南門。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城牆上的燈籠還亮著，一點昏黃的光在霧裏晃。守城的兵丁認識程曉，看了一眼，沒攔。

出了城門，土路兩邊是大片的田地，冬小麥剛長出寸把高的苗，綠得發暗。遠處有幾間農舍，煙囪裏冒著炊煙，狗在叫。程曉騎著馬走在前頭，王帥跟在後麵，兩人都沒說話。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王帥開口了。

“老大，謝家村的事，我以前在城南賣藝的時候聽人說過。”

程曉沒回頭，聽著。

“十年前，一夜之間，十二口人全死了。有老人，有小孩。最小的八歲，是個女孩。”王帥的聲音很低，“案子到現在都沒破。城南的老百姓都知道這事，但沒人敢提。提了要出事。”

“出什麽事？”

“有人提過。第二天人就沒了。”王帥頓了頓，“還有人說，那地方鬧鬼。半夜有人看見村口站著人，走近就沒了。也有人聽見小孩哭。”

程曉沒說話。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地響。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路兩邊看不見農田了，全是荒地，長滿了枯草和荊棘。遠處有一片樹林，光禿禿的，枝丫伸著，像手指。王帥勒了一下馬，往前指了指。

“老大，前麵就是謝家村了。”

程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樹林後麵有一片空地，稀稀落落地立著幾間土坯房，牆塌了大半，屋頂的瓦片掉光了，隻剩幾根梁木架在牆上，黑黢黢的，像骨頭。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很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枯了大半，隻剩幾根枝丫還活著，上麵掛著幾片幹葉子，風一吹，沙沙地響。

程曉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王帥，自己往槐樹那邊走。王帥把兩匹馬拴在旁邊一棵枯樹上，跟上來。

程曉站在槐樹下，抬頭看了看。樹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臉。他繞樹走了一圈，沒發現什麽。又蹲下來看樹根周圍，枯葉和雜草堆了厚厚一層，看不出底下有什麽。

王帥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老大，那紙條上寫的，就是這棵樹？”

程曉沒回答，繼續在樹根周圍找。他撥開枯葉，露出下麵的泥土，幹裂了，硬邦邦的。他沿著樹根摸了一圈，手指碰到一處不一樣的地方——樹皮有一塊被人剝掉了，露出裏麵黃白色的木頭。

木頭上刻著一個箭頭，指向樹根下麵。

程曉的手停了。他用指甲順著箭頭的方向颳了刮樹根下麵的土，土是鬆的，和別處不一樣，像是被人挖過又填回去的。

“王帥，挖這裏。”

王帥從腰後抽出刀，蹲下來，用刀尖刨土。土很鬆，刨了幾下就露出一個硬東西。王帥把刀放下，用手扒，扒出一個瓦罐。不大，兩個巴掌合起來那麽大，口上用油布封著，麻繩紮緊。

程曉接過來，放在地上。油布已經發暗了，但還完整，麻繩紮得很緊，打了死結。他用小刀割斷麻繩，揭開油布。

裏麵是一疊紙。紙很厚，是刑房用的那種，邊角整齊，疊得方方正正。最上麵一張畫著地圖，墨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楚。謝家村的佈局，每一戶人家的位置，誰家住哪，叫什麽名字，都標著。

程曉把地圖放在一邊，看第二張。

第二張是名單。十二個人的名字。張禹，李奔，錢萬貫，趙富貴，孫德厚。還有七個程曉不認識的名字。和謝安唸的一模一樣。

第三張紙是記錄。密密麻麻的小字，寫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每一個凶手的罪行，每一份卷宗的編號，每一次李奔去謝家村的日期。程曉一行一行地看，看到中間，手停了。

“章和元年三月，李奔帶人至謝家村，索地未果，殺村民十二口。死者：謝文遠，六十二歲；謝文成，四十一歲；謝文秀，三十六歲；謝小娥，八歲……”

程曉把紙放下，深吸了一口氣。他繼續往下看。

最後一張紙上隻有幾行字，字跡比前麵的都潦草，像是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

“若見此紙，我已不在。這些證據，本應交官，但官不可交。李奔是官，張禹是官，他們都是官。我不知道誰能接這個案子。但若有人找到這裏，想必是願意查的人。謝家村十二口人，拜托了。”

程曉把紙摺好，重新包上油布，放進瓦罐裏。他站起來，把瓦罐遞給王帥。

“拿好。別丟了。”

王帥接過去，用布包了，背在身上。

“老大，這些東西，能告倒李奔嗎？”

程曉沒回答。他看著那棵老槐樹，站了很久。

“不知道。但有了這些，就不是空口無憑了。”

王帥又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程曉轉過身，往馬那邊走。

“回去。一件一件查。”

兩人騎馬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了，掛在天邊，又大又紅，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風起來了，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響。

走到半路，王帥突然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變了。

“老大，有人跟著我們。”

程曉沒回頭。“幾個？”

“四個。騎馬。蒙著麵。”

程曉催了一下馬，加快了速度。身後的馬蹄聲也快了，嗒嗒嗒嗒，越來越近。

王帥抽出了刀。“老大，你先走，我攔住他們。”

“一起走。”程曉從袖子裏摸出工具盒，開啟，裏麵有一把小刀。他握在手裏。

兩人打馬快跑。前麵的路還很長，天快黑了。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程曉能聽見馬的喘氣聲了。

遠處出現了城牆。城門口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昏黃的光在暮色裏晃著。守城的兵丁站在門口，幾個進城的百姓排著隊。

程曉打馬衝過去，守城的兵丁舉起長矛要攔，看見是他，又放下了。王帥跟在後麵，兩人衝進城門。程曉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人在城門口勒住了馬，掉頭跑了。

王帥喘著氣，臉上的汗和土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

“老大，他們是誰？”

程曉看著城門外，那四個人已經消失在暮色裏了。

“不知道。但他們知道我們去了謝家村。”

王帥的臉色很難看。“他們一直盯著我們。”

程曉沒說話。他想起謝之東在紙上寫的話。“李奔是官，張禹是官，他們都是官。”

回到大理寺，程曉把瓦罐放進值房的櫃子裏，鎖好。

王帥站在門口，沒進來。

“老大，那些人——”

“先別管。你去歇著。”

王帥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轉身走了。

程曉坐在桌前，把謝之東留下的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地圖，名單，記錄，最後那幾行字。他把這些和淨塵的賬冊放在一起，鎖進同一個抽屜裏。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鼓聲響起，一下一下的，沉悶而遙遠。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風聲。

謝之東查了十年，把證據藏在老槐樹下，等著有人來拿。他來拿了。然後有人跟著他，從謝家村一直跟到城門口。那些人知道他去過謝家村，知道他拿了東西。

程曉把窗戶關上，吹滅了燈。

黑暗裏，他摸著腕上的核桃手串，一顆一顆地撚著。

謝之東說，他不知道誰能接這個案子。但若有人找到這裏，想必是願意查的人。

程曉閉上眼睛。他願意查。但他能查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謝家村十二口人，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