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7章 賬冊

天一亮，程曉就去了趙明遠的值房。

趙明遠住在二進院東側，三間正房，外間辦公，裏間休息。程曉到的時候，趙明遠已經坐在桌前了，麵前的公文堆了厚厚一摞。他手裏拿著一份，正用朱筆批字，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來。”

程曉推門進去。趙明遠這才放下筆，抬起頭。五十出頭，微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沉。

“趙大人，淨塵的案子有了進展。”程曉從袖子裏掏出那本賬冊，放在桌上。

趙明遠看了一眼，沒動。“什麽東西？”

“淨塵藏在善堂的賬冊。十五年，一百三十七個孩子，從善堂賣出去的。每一筆都記著。”

趙明遠拿起賬冊，翻開第一頁。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翻到後麵，手停了一下。程曉知道他是翻到了“尚書府”那一頁。趙明遠沒問，繼續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合上。

“淨塵招了？”

“招了。善堂收留流民，把孤兒挑出來賣。謝安弟弟是被人拐來送到善堂的，死了，淨塵把屍體藏在冰窖裏。後來有人給他送信，說這是謝之東的兒子，他怕了，把屍體送到謝安家門口。”

“送信的人是誰？”

“淨塵說不知道。戴鬥笠，看不清臉。”

趙明遠把賬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麵，沒說話。值房裏很靜，能聽見窗外院子裏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你打算怎麽辦？”趙明遠問。

“這是大理寺的案子，該大理寺辦。賬冊交上去，淨塵收押，該抓的抓，該審的審。”

趙明遠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這上麵記著什麽。”

“知道。”

“尚書府也在上麵。”

“知道。”

趙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賬冊，又翻到那一頁，看了一眼，合上。

“你先寫一份案卷。把斷指、鬼市、驗屍、善堂、淨塵招供、賬冊，按時間順序寫清楚。寫完了拿來我看。”

程曉應了一聲，轉身出門。走到門口，趙明遠叫住他。

“程曉。”

他停下來。

“謝安的事，你怎麽寫的？”

程曉沒回頭。“謝安報案。其他沒寫。”

趙明遠沒再說話。程曉推門走了。

回到值房，程曉鋪開紙，開始寫案卷。

他從頭寫起。寅時，大理寺門口發現布包，內有斷指、紙條。老孫驗指，三歲男童，指甲縫有靛藍。他寫得很慢，每寫一段就停下來想一想，怕漏了什麽，又怕多寫了什麽。

寫到謝安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謝安切了弟弟的手指，按律該判。但程曉在紙上隻寫了八個字：“謝安報案，指引屍所。”他沒寫手指的事，也沒寫謝安是怎麽把屍體擺到鬼市的。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謝家村”三個字上。

那是謝之東查的事，和淨塵的案子無關。淨塵賣孩子，謝家村是另一回事。把這兩個寫在一起，案子就亂了，說不清楚。他把“謝家村”三個字劃掉，繼續往下寫。

善堂。後院米缸下的血跡。平安符。淨塵逃跑。王帥追捕。賬冊。淨塵招供。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案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的，也沒有多餘的，摺好，放進抽屜裏。

下午，程曉去牢房看謝安。

牢房的門開著，兩個捕快站在門口，一個靠著牆打盹，一個在磨刀。看見程曉過來，磨刀的捕快推了打盹的一下，兩個人站直了。程曉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謝安坐在草蓆上，靠著牆，膝蓋蜷著，手搭在上麵。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著程曉。眼睛還是那麽亮。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

“淨塵的案子結了。賬冊交上去了，善堂的事會有人查。”

謝安沒說話。

“你弟弟的屍體，會好好安葬。”

謝安低下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數什麽。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爹呢？”

“你爹的事，我會查。”

謝安抬起頭，看著他。“你查得到嗎？”

“不知道。但我查。”

謝安沒說話。程曉等了一會兒。

“你爹查的那些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沒有。”

“他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筆記、紙條、哪怕一個字？”

謝安想了想，沒說話。程曉看著他，等。

“他書房裏有一麵牆，貼滿了紙。京兆尹來搬東西的時候，都搬走了。但有一張——”謝安的手伸進懷裏，掏了很久，掏出一張紙。紙很小，疊成四折，邊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他塞在我枕頭底下的。”

程曉接過來，慢慢展開。紙上隻寫了一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城南三十裏，謝家村舊址，老槐樹下。”

“這是什麽？”

“不知道。他死前一天塞給我的。讓我如果他出了事，就去找這個地方看看。”

程曉把紙摺好，收進袖子裏。

“你去過嗎？”

謝安搖頭。“沒有。我不敢去。我怕去了，就回不來了。”

程曉看著他。謝安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但下麵有很深的影子，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你爹還說了什麽？”

“就這些。”謝安的聲音很低，“他說，如果他出了事，就讓我去找大理寺的人。他說，大理寺有個好執事，別人不管的事，他會管。”

程曉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謝安，你家裏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謝安沒說話。程曉推門走了。身後傳來謝安的聲音，很輕。

“謝謝。”

傍晚的時候，蘇淩昀來了。

她手裏沒拿冊子，也沒提食盒，進了值房，直接坐在程曉對麵。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裙，頭發披著，沒挽起來，臉上有倦色。

“賬冊的事，趙大人怎麽說？”

“讓我寫案卷。寫完了給他，他遞上去。”

蘇淩昀點了點頭。“謝家村的事呢？”

程曉從袖子裏掏出那張紙，放在桌上。蘇淩昀拿起來看，眉頭皺了一下。

“城南三十裏，謝家村舊址，老槐樹下。”

“謝安給的。他爹臨死前塞給他的。讓他如果出了事，就去找這個地方看看。”

蘇淩昀把紙放下。“你要去？”

“明天。”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城裏，幫我看著淨塵的案子。”

蘇淩昀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小心。”

“知道。”

蘇淩昀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程曉。”

“嗯。”

“謝之東的事，你查到了什麽，告訴我。”

程曉看著她。她的眼睛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客氣話。

“好。”

蘇淩昀推門走了。

天黑了。程曉去找王帥。

王帥住在值房隔壁的小屋子裏，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擺著半壺酒和一個空碗。程曉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拿一塊布擦刀。看見程曉進來，他坐起來。

“明天一早，跟我出城。”

“去哪？”

“城南。謝家村舊址。”

王帥愣了一下，沒多問，把刀插回鞘裏。

“好。我牽兩匹馬。”

程曉點了點頭，轉身要走。王帥在身後叫住他。

“老大。”

“嗯。”

“謝家村的事，我聽人說過。十年前滅門，死了十幾口人。案子到現在都沒破。”

程曉停下來。“你聽誰說的？”

“以前在街上賣藝的時候，聽人說的。城南的老百姓都知道這事。但沒人敢提。提了要出事。”

“出什麽事？”

“有人提過。第二天人就沒了。”王帥的聲音很低，“先生，你去那個地方，小心。”

程曉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回到值房，程曉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城南三十裏，謝家村舊址，老槐樹下。”

字跡潦草，寫的時候手在發抖。謝之東臨死前塞給兒子的。他查了十年，查到的那些事，也許就藏在那裏。

程曉把紙摺好，收進袖子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已經黑了，外麵什麽也看不見，隻有風聲。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沉悶而遙遠。

明天，去謝家村。

他轉過身，吹滅了燈。黑暗裏，他摸著腕上的核桃手串，一顆一顆地撚著。城南三十裏。老槐樹下。謝之東查了十年，把最後的東西藏在那裏。

他閉上眼睛。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