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1章 官場角力

三月十四，辰時。

天色大亮，程曉卻一夜未眠。昨日從胡宅探得張雲芳的下落後，他心中反複思量，要救人隻有一個辦法——用那些畫像換。

胡萬兩是李奔的人，李奔纔是正主。那些畫像背後記錄的東西，足以讓李奔身敗名裂。隻要捏住這個籌碼，不怕他不低頭。

他摸了摸懷中的那幅李奔畫像副本，背後的小字被他用紙貼住了，隻露出畫像本身。這是他的籌碼，也是他的護身符。

程曉深吸一口氣，起身往京兆府而去。

巳時，京兆府。

程曉在門房遞了名帖，等了足足兩刻鍾，才被請進去。季廣勝引著他穿過二門，來到後堂，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李大人正在處理公務，程評事稍候”，便退了出去。

後堂裏隻剩程曉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名家山水，案上擺著上好的青瓷茶具。李奔這京兆尹，日子過得著實滋潤。

又等了一刻鍾，李奔才踱步進來。他穿著一身家常的醬色綢衫，腰間係著羊脂玉帶鉤，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格外醒目。見程曉起身行禮，他隻是擺了擺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程評事今日怎麽有空來本官這裏？”他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聽說你最近在查周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李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李奔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程評事有什麽需要本官幫忙的？”

程曉道：“周洲案子裏有一個重要人證，叫張雲芳。昨夜她在鬼市被人抓走了。抓她的人，是胡萬兩的手下。”

李奔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平靜，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胡萬兩？那個鹽商？程評事怎麽知道是他？”

程曉道：“下官有人親眼看見，張雲芳被胡萬兩的侄子胡大疤帶走，關進了胡家老宅。”

李奔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程評事，這事你該去找京兆府報案，找本官做什麽？本官雖是京兆尹，但也不能隨便去鹽商家裏搜人。胡萬兩在長安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沒有確鑿證據，本官不好出麵。”

程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李大人，下官知道胡萬兩和您有往來。這話本不該說，但事急從權。張雲芳是本案的重要人證，她若有個三長兩短，這個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李奔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變得銳利，盯著程曉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程評事，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本官和胡萬兩確實有往來，那又怎樣？長安城裏的大小官員，誰不和幾個商人走動？這能說明什麽？”

程曉不卑不亢，從懷中取出那幅李奔畫像的副本，展開放在桌上。

李奔的目光落在畫上，瞳孔微微一縮。那畫像畫得極傳神，眉眼間的笑意，左手無名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都惟妙惟肖。正是周洲的手筆。他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臉色陰晴不定。

“這是周洲畫的？”他的聲音低沉。

程曉點頭：“是。下官在周洲的畫室裏發現了一批畫像，其中就有這一幅。下官知道，周洲生前給不少官員畫過像，這原本也沒什麽。隻是……”他頓了頓，“下官聽聞胡萬兩和大人有舊，這才鬥膽來求大人幫忙說句話。”

李奔伸手拿起畫像，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見空無一字，神色稍緩。他把畫像放回桌上，目光在程曉臉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什麽。

“程評事，”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你拿這幅畫來，是有何意？”

程曉搖頭：“大人誤會了。下官隻是求大人幫忙。張雲芳若死了，這個案子就成了懸案，下官不好交代。大人若能幫忙讓胡萬兩放人，下官感激不盡。”

李奔沉默良久，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細碎的聲響。後堂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雀的叫聲。程曉一動不動，迎著他的目光，手心卻已滲出細汗。

程曉道：“大人，查案是大理寺的事。張雲芳若是清白，自然無事；若真有嫌疑，也應由大理寺審訊。”

李奔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程評事，你倒是會說話。好，本官就幫你這個忙。”他頓了頓，“不過，本官也有個條件。”

程曉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大人請講。”

李奔靠回椅背，手指摩挲著那枚羊脂玉扳指，慢條斯理道：“周洲畫室裏那批畫像，本官知道在你手裏。你拿這一幅來，本官就幫你放一個人。剩下的，你留著也沒用，不如都交給本官。本官可以保證，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繼續查你的案子，本官絕不幹涉。”

程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大人，那批畫像裏還有別人，下官不能做主。張雲芳若平安回來，這一幅畫像，下官可以奉上。其餘的，等案子了結再說。大人放心，下官隻查周洲的命案，別的事，下官一概不知。”

李奔盯著他看了許久，目光陰晴不定。後堂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良久，他終於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候在外麵的季廣勝吩咐道：“去胡萬兩那裏，讓他把那個姓張的女子放了。就說是我說的，把人送到大理寺門口。”

季廣勝領命而去。

李奔轉過身，看著程曉，目光複雜：“程評事，人放了，畫像呢？”

程曉起身，將那幅畫像雙手奉上：“多謝大人。這一幅，是下官的誠意。”

李奔接過畫像，看了一眼，收入袖中。他看著程曉，意味深長道：“程評事，你年輕有為，本官很欣賞。但有些事，不該管的別管，不該查的別查，對你沒好處。這案子，查到這裏差不多了。”

程曉低頭應道：“大人教訓的是。下官隻想查清周洲的死，別無所求。”

李奔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

程曉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走出京兆府，他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午時，大理寺門口。

程曉正在值房裏坐立不安，王帥推門而入，滿臉喜色。

“大人，張雲芳回來了！”

程曉霍然站起：“在哪兒？”

“城東土地廟，一輛馬車把她扔在那兒就走了。咱們的人一直盯著，一發現就抬回來了。”王帥道，“她身上有傷，人還清醒，我已經讓人把她安置在後院廂房了。”

程曉點了點頭，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問：“請大夫了嗎？”

王帥道：“已經讓人去請了，是回春堂的張大夫，專治外傷的。”

程曉滿意地點了點頭，快步往後院走去。

後院廂房裏，張雲芳靠坐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她的左臉有一片淤青，嘴角有血痂，手腕上還有繩索勒過的紅痕，觸目驚心。但她的眼神還算清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程曉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輕聲道：“你受苦了。”

張雲芳的眼眶紅了，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他壓下心中的疑惑，溫聲道：“你先好好養傷。等傷好了，我再問你一些事。”

張雲芳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王帥帶著張大夫來了。程曉起身，讓到一邊。

張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留著山羊鬍，一看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他仔細檢查了張雲芳的傷勢，又搭了脈，最後開了一副藥方，囑咐道：“都是皮外傷，沒有傷到筋骨。敷幾天藥，好好休養，就沒事了。隻是她身子虛，得補一補。”

程曉點了點頭，讓王帥跟著去抓藥。

他站在院中，望著漸漸西斜的太陽，心中翻騰不已。

未時，蘇府。

蘇淩昀從程曉那裏得知張雲芳被救的訊息，心中稍安。但另一件事卻一直壓在她心頭——父親蘇泰的那幅畫像，背後寫著“章和元年，刑部郎中，參與江南織造案審理，存厚引見，席間一言未發”。

她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午後，蘇泰從刑部回來，正在書房看書。蘇淩昀端著一盞茶，推門進去。

蘇泰見是她，放下書，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淩昀來了，坐。”

蘇淩昀將茶放在桌上，卻沒有走。她在父親對麵坐下，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父親，女兒有一件事想問您。”

蘇泰看著她，目光溫和：“什麽事？”

蘇淩昀道：“女兒在周洲的畫室裏發現了一批官員畫像，其中就有父親的一幅。畫像背後寫著，章和元年，父親參與江南織造案審理，存厚引見，席間一言未發。”

蘇泰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複平靜：“那些畫像，現在何處”

蘇淩昀道：“您的那幅女兒收著。”

蘇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久久不語。

蘇淩昀走到他身後，輕聲道：“父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過了許久，蘇泰才開口，聲音低沉：“那樁案子，確實另有隱情。但淩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蘇淩昀的心一沉：“父親的意思是……”

蘇泰轉過身，看著她，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我知道內情，也一直為此不安。但李奔、趙存厚那些人，勢力太大。我當年不敢揭發，如今更不敢。淩昀，聽爹的話，這案子你別插手了。程曉那邊，你也勸勸他，別再查下去。”

蘇淩昀的眼淚湧了上來：“父親，您……”

蘇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些冤死的人。但爹更怕失去你。淩昀，答應爹，別再查了。”

蘇淩昀咬著嘴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心中一片混亂。父親承認知情，卻不敢揭發。她該勸程曉放手嗎？可那些冤死的人，他們的冤屈誰來伸？

她深吸一口氣，對蘇泰道：“父親，女兒知道了。您……您保重。”

她轉身出了書房，心情沉重。

酉時，大理寺值房。

程曉正在整理物證，蘇淩昀推門進來。她的眼眶微紅，神色疲憊，卻強撐著沒有表露太多。

程曉看著她，輕聲道：“怎麽了？”

蘇淩昀在他對麵坐下，沉默片刻，才道：“我問過父親了。他承認知道江南織造案的內情，但不敢說。他讓我勸你，別再查下去。”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蘇淩昀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程曉，你會停嗎？”

程曉搖了搖頭：“不會。”

蘇淩昀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卻笑了：“我就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小心些。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程曉點了點頭。

蘇淩昀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程曉坐在案前，望著那疊畫稿，久久不動。

案子查到這裏，反而更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