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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0章 高牆內外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三月十三,戌時。

夜色已深,程曉卻毫無睡意。值房的燭火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案上攤著兩樣東西:一幅從鬼市撿回的仕女圖草圖,墨跡尚新,畫中女子眉眼溫婉,左眼角一顆淚痣,像是畫者對著銅鏡一筆一筆描下來的;一方梅花痣手帕,是在鬼市混亂中撿到的,那夜司徒靖逃脫時落下的,帕角還沾著泥點,皺皺巴巴。

草圖是張雲芳的自畫像,手帕是司徒靖的無疑。可這兩個女子,一個被抓,一個逃脫,如今張雲芳生死未卜,司徒靖下落不明。胡萬兩抓人,到底是為了什麽?是為了那些畫像,還是為了別的?

程曉拿起那方手帕,湊到燈下細看。帕子是細綢質地,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五片,針腳細密勻稱,用的是上好的蘇繡線。梅花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靖”字,藏在枝葉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確實是司徒靖的貼身之物,而且是她親手繡的——平康坊的歌伎,多少都會些針線活,繡個帕子打發時間。

他想起蘇淩昀曾說過,她讓丫鬟小鸞去平康坊打聽過司徒靖的事。也許她那裏還有更多線索。

程曉站起身,將手帕和草圖小心收入懷中,推門出去。

戌時三刻,蘇府。

門房見是程曉,連忙迎了進去,臉上堆著笑:“程大人來了,小姐正在後堂看書,小的去通報。”

程曉點了點頭,跟著他穿過垂花門,沿著迴廊往後院走。夜風吹來,帶著院中臘梅的香氣,混著假山流水的聲音,一片靜謐。

蘇淩昀果然在後堂。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發髻上隻簪著一支白玉簪,正坐在燈下翻一本醫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眉眼間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換上幾分關切。

“這麽晚了,可是有急事?”她放下書,站起身來,打量著程曉的神色。她知道,若不是案子有了緊要的進展,他不會這個時辰還來打擾。

程曉在她對麵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方手帕,放在桌上。

“你看看這個。”

蘇淩昀拿起手帕,湊到燈下細看。她先是看了看帕角的梅花,又翻了翻,找到那個藏在枝葉間的“靖”字。她看了許久,才肯定地點了點頭。

“這是司徒靖的東西。這梅花繡法,是平康坊繡娘們常做的樣式,我在小鸞的表姐那裏見過類似的。”她頓了頓,指著那幾針細密的繡線,“而且這絲線是蘇州來的,上好的蘇繡線,普通人家用不起。司徒靖是歌伎,常和達官貴人打交道,用得起這個。”

程曉點了點頭,又取出那幅仕女圖草圖,展開鋪在桌上。

燭光下,畫中女子的麵容清晰起來。鵝蛋臉,柳葉眉,左眼角一顆淚痣,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息。畫得極傳神,彷彿這個人就站在眼前。

蘇淩昀的目光落在淚痣上,輕聲道:“這是張雲芳吧?畫得真像。她一定是照著鏡子畫的,這神態,這眉眼,都是她自己。”

程曉道:“昨夜王帥在鬼市撿到的。張雲芳被胡萬兩的人抓走了,司徒靖逃脫時落下了這方手帕。”

蘇淩昀臉色一變,手中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胡萬兩?那個鹽商?他為什麽要抓她們?”

程曉沒有直接回答,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你上次說,司徒靖和李奔有來往?”

蘇淩昀點了點頭,坐回椅子上,神色凝重起來:“是。小鸞的表姐在平康坊當差,見過李奔好幾次。她說李奔常去司徒靖那裏聽曲,有時一待就是一個時辰,也不點別的姑娘,就聽司徒靖一個人唱。司徒靖對他雖不熱絡,但也從不得罪,畢竟他是京兆尹,得罪不起。”

她頓了頓,又道:“表姐還說,司徒靖私下跟要好的姐妹說過,李奔是‘笑麵虎’,看著和氣,心裏全是算計。她讓姐妹們離他遠些,別沾上事。”

程曉心中一動。司徒靖對李奔的評價,倒是和他自己的看法一致。那個總是笑眯眯的京兆尹,背地裏幹的事,可一點都不和氣。

“她還說過什麽?關於司徒靖和周洲的舊事?”程曉問。

蘇淩昀想了想,道:“表姐說,周洲當年給司徒靖畫像時,兩人好過一陣子。那時候周洲常去平康坊,一待就是半天,給司徒靖畫了好幾幅像。後來不知怎麽分了,但周洲還時常去找她。司徒靖似乎有些怕他,每次周洲來,她都臉色不好,但從不拒絕,也不讓人打聽他們說什麽。”

程曉心中暗暗點頭,這些都對上了。周洲囚禁司徒靖,恐怕不隻是因為她知道他的秘密,還因為她和李奔的往來。一個和周洲有舊、又和李奔有往來的歌伎,知道的事太多了。

蘇淩昀見他沉默,輕聲問:“你在懷疑什麽?”

程曉抬起頭,看著她。燭光下,她的臉龐清秀溫婉,眼中卻帶著幾分擔憂。他知道她在想什麽——那些畫像裏,有她父親蘇泰的一幅。

“我懷疑胡萬兩抓張雲芳,可能和那些官員畫像有關。”程曉緩緩道

蘇淩昀的臉色微微一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程曉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周洲手裏那些畫像,每一幅背後都記著密會細節。李奔、趙存厚、胡萬兩,他們是一夥的。周洲死了,畫像不見了,他們當然著急。胡萬兩抓張雲芳,也許就是以為畫像在她手裏,或者她知道畫像的下落。”

蘇淩昀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係帶。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有些澀:“那幅李奔的畫像,你還要看嗎?”

程曉點了點頭。

蘇淩昀站起身,走進內室。過了片刻,她捧著一個狹長的木盒出來,放在桌上。她的手有些抖,開啟盒蓋時,木盒差點滑落。

“我一直收著,沒敢給父親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盒子裏躺著一幅畫軸,紙已經泛黃,但儲存得很好。蘇淩昀小心地取出,展開,鋪在桌上。

燭光下,李奔的畫像栩栩如生。畫中人四十來歲,麵容方正,眉眼間帶著精明的笑意,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羊脂玉扳指,畫得極細致,連玉上的紋理都勾勒了出來。程曉記得,那是李奔從不離身的東西。

蘇淩昀將畫軸翻過來,背麵是幾行小字:

“章和二年,京兆尹初任,宴於鹽商胡宅,席間密談,存厚引見。言及江南舊事,約定守望相助。胡贈銀三千兩,李收之。存厚亦得兩千兩。”

程曉盯著那幾行字,久久不語。江南舊事——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他想起十年前那個冤死的婦人,想起那樁不了了之的滅門案,想起賀淵那句“有些案子,查太深未必是好事”。

章和二年,正是那樁案子過去一年後。李奔初任京兆尹,就和胡萬兩、趙存厚攪在一起。他們說的“江南舊事”,還能是什麽事?

蘇淩昀低聲道:“這畫像背後記的,如果都是真的,那李奔和胡萬兩……”

程曉點了點頭,將畫軸小心捲起,遞還給她:“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周洲死了,畫像不見了,他們當然著急。胡萬兩抓張雲芳,也許就是為了這個。”

他頓了頓,又道:“你先收好。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蘇淩昀接過畫軸,放進木盒裏,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程曉,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程曉,”她的聲音很輕,“我父親那幅畫背後,也記著這樣的話。我……我不敢問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問。”

程曉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憐惜。他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那是她的父親,她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是她不願麵對的。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別擔心。等案子查清楚了,一切都會水落石出。你父親那幅畫,你先收著,別讓任何人看見。等該問的時候,我陪你一起問。”

蘇淩昀的眼眶紅了,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亥時,大理寺值房。

程曉推門進去,王帥正在屋裏啃幹糧,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嘴裏還塞著半塊餅,含糊不清道:“大人,有訊息了?”

程曉將手帕和草圖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把李奔畫像背後的話告訴了他。王帥聽得眼睛都直了。

“李奔和胡萬兩?還有趙存厚?他們……”他嚥下嘴裏的餅,“那周洲的死,豈不是和他們有關?”

程曉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確定。但胡萬兩抓張雲芳,很可能和那些畫像有關。你現在就去胡宅盯著,看看能不能找到張雲芳的下落。”

王帥領命,正要走,又被程曉叫住。

“小心些。胡萬兩的人認得你,別打草驚蛇。隻要知道人在哪兒就行,別動手。”

王帥點頭,抓起桌上的腰刀,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子時,胡萬兩宅邸後巷。

王帥換了一身夜行衣,貼著牆根摸到了胡宅的後牆。胡宅占地極廣,前後五進,高牆深院,門口還有家丁把守。他從後巷繞過去,找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攀上牆頭,探頭往裏看。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幾間廂房還亮著燈。夜風吹過,帶來一股飯菜的香氣,大概是廚房還在做夜宵。他順著牆頭往後院摸去,翻過一道牆,落在一片陰影裏。

後院比前院冷清得多,隻有幾間低矮的柴房和雜物間。他正要往前,忽然看見一間柴房門口守著兩個壯漢,正坐在板凳上低聲說話。

王帥心中一喜,悄悄摸到柴房附近,躲在一堆柴垛後麵。柴垛堆得很高,正好擋住他的身形。他側耳傾聽。

兩個壯漢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那娘們嘴硬得很,問什麽都不說。”

“胡爺說了,明天再審。要是還不開口,就用刑。”

“用刑?她那身板,能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胡爺要的是那批畫像的下落,問出來就完了。聽說那些畫像事關重大,要是落到別人手裏,胡爺可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畫像?什麽畫像?”

“你管他什麽畫像。反正胡爺發話了,問出來重重有賞。問不出來……”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咱們也別想好過。”

王帥心中大震。畫像!果然是為了那些畫像!胡萬兩抓張雲芳,就是為了這個!

他正想再靠近些,忽然聽見腳步聲傳來。一個身穿綢衫的中年人從月亮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正是胡大疤。

兩個守門的壯漢連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胡爺。”

胡萬兩擺了擺手,走到柴房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了一眼,問道:“招了沒有?”

壯漢搖頭:“沒有,那娘們一個字都不肯說。”

胡萬兩冷哼一聲,推門進去。王帥從柴垛後探出半個頭,透過門縫往裏看。

柴房裏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裏,一個女子被綁在柱子上。她頭發散亂,臉上有傷,衣衫上沾著血跡,卻仍抬著頭,目光冷冷地盯著來人——正是張雲芳。

胡萬兩走到她麵前,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燭光照在他的臉上,那笑容陰惻惻的,讓人不寒而栗。

“張雲芳,”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周洲那些畫像在哪兒?說出來,我放你走。不說,你知道後果。”

張雲芳盯著他,目光冰冷如霜,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什麽畫像。你抓錯人了。”

胡萬兩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陰狠:“不知道?你是他徒弟,你會不知道?”

張雲芳別過頭,不再說話。

胡萬兩鬆開手,退後兩步,打量著她,像是在看一件貨物。過了片刻,他忽然道:“你不說,我也知道。那些畫像,要麽在你手裏,要麽在司徒靖手裏。你嘴硬,她未必嘴硬。等她被抓來,你們倆對質,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張雲芳的身子微微一顫,卻仍沒有開口。

胡萬兩冷哼一聲,轉身對胡大疤道:“明天再審。要是還不開口,就用刑。別弄死就行。留著她,還有用。”

胡大疤連連點頭:“是,爺放心。”

胡萬兩轉身出了柴房,帶著人走了。兩個守門的壯漢重新坐回板凳上,繼續低聲說話。

王帥伏在柴垛後,大氣都不敢出。等腳步聲遠去,他才悄悄退後,順著來路翻出牆外。

醜時,大理寺值房。

王帥渾身是汗,推開值房的門,程曉正坐在案前等著。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燭淚流了一灘。見他進來,程曉霍然站起。

“大人,找到了!”王帥喘著氣道,聲音裏帶著興奮,“張雲芳被關在胡宅後院的柴房裏,我親眼看見的!胡萬兩親自去審她,逼問周洲畫像的下落”

程曉的拳頭攥緊,又鬆開。他在屋裏踱了幾步,忽然停下:“她怎麽樣?”

王帥道:“受了點傷,臉上有血,但人還清醒。胡萬兩說了,明天再審,要是不開口就用刑。他還說,等抓到司徒靖,讓她們對質。”

程曉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湧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他望著院中朦朧的月色,心中翻騰不已。

胡萬兩要的是畫像,不是她的命。隻要畫像不在她手裏,她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明天要是用刑……他不敢往下想。

他轉過身,看向王帥:“你再去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如果胡萬兩真要用刑,你想辦法製造點動靜,拖延時間。我想辦法救人。”

王帥領命,轉身要走,又被程曉叫住。

“等等。”程曉走到案前,從抽屜裏取出幾兩碎銀,遞給他,“拿去打點胡宅的下人,看看能不能買通一兩個。不用多說話,隻要知道裏麵什麽時候換班,什麽時候鬆懈就行。”

王帥接過銀子,揣進懷裏,點了點頭,匆匆離去。

程曉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方梅花痣手帕上。帕子一角繡著的梅花,在燭光下格外刺眼,像是無聲的質問。

司徒靖還在外麵。她會去哪兒?她會來救人嗎?還是會躲得更遠?

程曉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夜色沉沉。離天亮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他必須在這兩個時辰裏想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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