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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3章 暗格幽影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申時初,程曉從大理寺出來,翻身上馬,往蘇府而去。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將人影拉得老長。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些,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切如常,彷彿西市那樁駭人聽聞的命案從未發生過。程曉打馬穿行在人群中,腦海中卻一刻不停地在轉著那些線索。

兩份顏色不同的膚蠟,摻了硃砂和白芷;死者發根的紅絲線;胃中的罌粟籽糕點;還有那枚刻著“靖”字的耳墜——每一件都在提醒他,這案子遠比表麵複雜。

不多時,蘇府已至。程曉勒住馬,門房迎了上來:“程大人,您來了,小姐在後院花廳,小的去通報。”

程曉點頭,將韁繩交給門房,大步進了院子。

穿過垂花門,沿著迴廊往後院走,遠遠便聽見蘇淩昀的聲音。她正在和丫鬟小鸞說話,見程曉來,便讓小鸞退下。

“怎麽樣?可有什麽訊息?”程曉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

蘇淩昀從袖中取出那枚耳墜,放在桌上:“這耳墜,我讓小鸞去打聽過了。她有個表姐在平康坊當差,見過不少歌伎的飾物。說這樣式是平康坊常見的,但刻字的卻不多見。這‘靖’字,十有**就是司徒靖的。”

程曉心中一喜:“能確定?”

蘇淩昀道:“表姐說,司徒靖常戴一對金葉紅寶耳墜,但從不讓人細看。有姐妹曾好奇想借來瞧瞧,她都不肯。若是刻了字的,自然不願示人。”她頓了頓,“另外,我還讓小鸞打聽了一下司徒靖這個人。她表姐說,司徒靖今年三十二歲,在坊間頗有名氣,善歌舞,為人八麵玲瓏。但大約半年前,她忽然就再沒露過麵。有相熟的姐妹去她住處找過,門鎖著,人不見了。問周洲,周洲說她回老家了,可沒人信。”

程曉心中一凜:“半年前……那正是張雲芳失蹤的時候。”

蘇淩昀點頭:“還有一件事。她失蹤前一個月,有個姐妹在她麵前提起周洲,她忽然變了臉色,罵了句‘那老賊不得好死’。當時把那人嚇了一跳,追問她怎麽回事,她卻不肯說了。”

程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的假山流水。失蹤前一個月罵周洲,然後人就消失了?。

他轉過身,對蘇淩昀道:“我打算再去一趟畫坊。上午我發現書架上有些異常,想去仔細看看。”

蘇淩昀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程曉看著她,沒有拒絕。這案子越來越複雜,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況且蘇淩昀心細,說不定能發現他忽略的細節。

兩人出了蘇府,打馬往西市而去。

西市南街的丹青引畫坊,此刻已經安靜下來。圍觀的百姓早已散去,隻剩下兩個大理寺的差役守在門口。見程曉和蘇淩昀來,他們連忙行禮。

“大人,沒有人進去過。”

程曉點頭,推門而入。

畫室裏光線昏暗,血腥氣已經淡了許多,但那股混雜著顏料的味道仍在。程曉點燃帶來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室內照得影影綽綽。

蘇淩昀第一次進入這間畫室,目光落在那張空蕩蕩的矮榻上——屍體已經運走,但榻上還殘留著暗色的血跡。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適,開始打量四周。

程曉徑直走到書架前,舉起油燈仔細端詳。上午他注意到有幾卷畫軸的位置不太自然,比別處寬了半寸,此刻在燈光下,那細微的差異更加明顯。他伸手試著推了推書架,紋絲不動。

“有暗格?”蘇淩昀走過來。

程曉點頭:“我懷疑書架後麵有夾層,但找不到機關。”

蘇淩昀圍著書架轉了一圈,忽然蹲下,用隨身的銀針探入書架底部的縫隙。她細細摸索,針尖忽然碰到一處凸起,輕輕一撥,隻聽“哢”的一聲輕響,書架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兩人對視一眼,程曉伸手從暗格中取出裏麵的東西——十幾幅卷軸,整整齊齊碼放著。

他展開第一幅,是一幅官員畫像。畫中人年約四十,麵容威嚴,身著緋色官服,端坐在太師椅上,神態倨傲。畫旁題著小字:“吏部侍郎趙存厚,章和元年臘月。”

蘇淩昀湊近看,臉色微微一變。

程曉又展開第二幅,畫中人是李奔,京兆尹,身著青色官服,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的笑意。背後小字寫著:“章和二年,京兆尹初任,宴於鹽商胡宅,席間密談,存厚引見。”

第三幅,是蘇泰,刑部尚書。蘇淩昀看到父親的畫像,手微微一抖。背後小字:“章和元年,刑部郎中,參與江南織造案審理,存厚引見,席間一言未發。”

蘇淩昀咬住嘴唇,沒有說話。她萬萬沒想到,父親的畫像會出現在這裏,更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記錄。

程曉繼續展開。還有幾幅,都是朝中官員,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每一幅背後都有小字記錄時間、地點、密會內容,多是和趙存厚、胡萬兩有關。

其中一幅是禦史中丞,背後寫著:“章和三年,彈劾趙存厚不成,反被貶外放。存厚宴於胡宅,邀李奔、蘇泰作陪。”

還有一幅是工部侍郎,背後寫著:“章和四年,主持漕運工程,收胡萬兩銀五千兩,以次充好。事泄,存厚壓下不提。”

蘇淩昀越看臉色越白。這些畫像,這些記錄,簡直是一張官場勾結的網路圖。而她的父親蘇泰,雖未直接受賄,卻多次出現在這些密會中——“席間一言未發”“作陪”“旁聽”……這樣的記錄,足以讓人懷疑他知情不報,甚至同流合汙。

程曉將畫一一取出,從暗格底部又取出一本手劄。手劄封麵寫著“周洲雜錄”,翻開一看,是周洲的日記,記錄著他收集這些畫像的經過。

有一段寫著:

“章和六年夏,司徒靖來求畫,言及趙存厚事。吾知其與趙有私,留之,問以密事。靖懼,盡言。吾錄於畫後,以為他日之資。”

程曉與蘇淩昀對視一眼。原來司徒靖的失蹤,是周洲囚禁了她。

後麵還有一段:

“雲芳學吾技法,可造之材。惜為女子,不可傳衣缽。囚於舊屋,令其每日作畫,以研留真之術。半載以來,畫技大進,已可畫吾之像。”

蘇淩昀看到這裏,倒吸一口涼氣:“他把張雲芳囚禁起來,是為了研究‘留真術’。半年前就開始囚禁,到如今,張雲芳已經能畫他的像了。”

程曉點頭,繼續翻看。後麵還有關於司徒靖的記載:

“司徒靖知吾秘事,留之無用,囚之。與雲芳同室,二人相伴,反不寂寞。靖善歌,雲芳善繡,倒成一景。”

再往後翻,有一段寫於兩個月前:

“雲芳近日畫技益精,所畫吾像,神態畢現。留真術將成矣。待畫成之日,便可試之。”

程曉心中一凜。周洲說的“留真術”,到底是什麽?試之,試什麽?

他繼續翻看,最後幾頁是空白,隻有一頁上寫著一句話:

“三月初七,畫成。可試。”

三月初七——正是昨天,周洲死的日子。

程曉合上手劄,心中翻江倒海。周洲昨天完成了那幅仕女圖,要試“留真術”。他試的是什麽?是讓張雲芳用她的畫技做什麽?還是他自己要做什麽?而就在那天晚上,他死了。

蘇淩昀的聲音有些發顫:“周洲囚禁她們半年,是為了讓她們幫他研究‘留真術’。如今‘畫成’,他要試的……會不會是她們做的麵具?”

程曉點頭:“有可能。麵具做好了,需要有人試戴。而試戴的人,很可能就是她們自己。”

蘇淩昀深吸一口氣:“那她們有足夠的理由殺他。”

程曉將手劄和畫像收好,將蘇泰的那幅畫像遞給蘇淩昀。

“你先收著。”

蘇淩昀一怔:“給我?”

程曉看著她,目光深邃:“你父親也在其中。這些畫像,若是落入有心人手裏,不知會掀起多大風波。你先保管,等我想好怎麽處理,再說。”

蘇淩昀接過畫像,手微微發抖。她知道程曉這是在照顧她的感受,也是在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看,要不要問父親。

兩人將暗格恢複原狀,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和爭執聲。

“你們不能進去!”是門口差役的聲音。

“我們是京兆府的,奉季捕頭之命勘查現場,讓開!”另一個聲音喝道。

程曉與蘇淩昀對視一眼,迅速閃到門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推開了畫室的門。來人正是季廣勝,身後跟著兩個差役。他在畫室裏轉了一圈,目光落在書架上,徑直走過去,試著推了推,書架紋絲不動。他又蹲下檢視書架底部,摸索了半天,沒找到機關。

“大人,要不要搜?”一個差役問。

季廣勝沉吟片刻,搖頭:“不必。大理寺的人剛走,東西肯定不在這裏了。”他頓了頓,“撤。”

三人匆匆離去。

等腳步聲遠去,程曉和蘇淩昀從門後出來。蘇淩昀低聲道:“季廣勝親自來了。”

程曉點頭:“他知道周洲手裏有東西,而且知道我們發現了。接下來,他會有更多動作。”

兩人出了畫室,門口的差役一臉愧疚:“大人,我們攔了,可他是京兆府捕頭,我們……”

程曉擺擺手:“不怪你們。他若再來,立刻派人到大理寺報信。”

差役連忙點頭。

天色已經全黑,西市的店鋪陸續打烊,街上行人漸少。程曉和蘇淩昀並肩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馬蹄聲清脆地回響著。

蘇淩昀忽然問:“程曉,你說,我父親……他真的涉案嗎?”

程曉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從畫像上看,他隻是‘席間一言未發’,沒有受賄,沒有參與密謀。”

蘇淩昀低下頭,沒有說話。

程曉又道:“不過,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也許他隻是被人請去作陪,並不知情。等案子查清楚了,自然水落石出。”

蘇淩昀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氣,道:“你放心,我不會影響你查案。若我父親真的有罪,我……”她說不下去了。

程曉勒住馬,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龐清秀而堅毅,眼中卻有說不出的複雜。他忽然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無論怎樣,我都會陪著你。”

蘇淩昀一怔,隨即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

兩人繼續前行,很快到了蘇府門口。蘇淩昀下馬,正要進去,忽然想起什麽,回頭道:“對了,王帥那邊若查到什麽,記得告訴我。”

程曉點頭,目送她進了府門,這纔打馬往大理寺而去。

回到大理寺,已是戌時。值房裏燈火通明,王帥正等著他,見程曉進來,連忙起身。

“大人,查到了幾件事。”

程曉坐下,示意他說。

王帥道:“先說鄭熙。我去了城東十裏鋪的劉員外家,核實了他昨天送畫的事。劉員外說,鄭熙昨天確實去了,申時到的,交了畫,還喝了杯茶,坐了約兩刻鍾才走。劉員外還誇他畫得好,說周洲的徒弟果然有本事。”

程曉點頭:“時間對得上。然後呢?”

王帥繼續道:“從劉員外家出來後,鄭熙在鎮上吃了點東西。鎮上酒肆的掌櫃也認得他,說他酉時初在那兒吃的飯,吃了約兩刻鍾。也就是說,他酉時兩刻左右離開鎮上,騎馬回城,約酉時末回到畫坊。”

程曉心中一算:酉時末回到畫坊,見到“師父”,然後去喝酒,戌時末回來。這時間線,和老孫推斷的死亡時間戌時前後,確實有衝突。但關鍵在於,從鎮上到畫坊騎馬需要多久?若快馬加鞭,能否在酉時三刻左右趕到?

他問王帥:“鎮上到西市,騎馬要多長時間?”

王帥想了想:“正常速度,約半個時辰。若快馬加鞭,兩刻鍾也能到。”

程曉心中一動:酉時兩刻離開,若快馬加鞭,酉時三刻多就能到。也就是說,鄭熙完全有可能在酉時三刻左右回到畫坊,殺完人後,再讓某人假扮周洲出現在酉時末,然後他再去喝酒。這樣,他就有作案時間,而劉員外和酒肆掌櫃的證詞隻能證明他酉時兩刻之前不在畫坊,卻不能證明他酉時兩刻之後的行蹤。

“鄭熙的底細,我也查了查。他父母早亡,七年前拜周洲為師”

王帥又道:“還有一件事。我問了畫坊的一個雜役,他說鄭熙平時話很少,但偶爾會一個人發呆,有時候還偷偷畫一幅肖像,畫完就燒掉。那雜役有一次偷偷看過一眼,好像畫的是個女子,但沒看清臉。”

程曉心中又是一動。鄭熙偷偷畫女子肖像,畫完就燒掉,那女子是誰?會不會是張雲芳?若他暗戀張雲芳,自然會幫她。

他按下疑惑,又問:“司徒靖呢?有下落嗎?”

王帥搖頭:“沒有。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我讓人在平康坊盯著,一有訊息就回報。”

程曉點點頭,又問:“季廣勝那邊呢?”

王帥道:“今天下午,他手下的人來過幾趟,都被咱們的人擋了。”

程曉冷笑:“奉京兆尹之命?李奔也坐不住了。”

王帥一怔:“大人,這案子到底牽涉到什麽?”

程曉沒有多說,隻道:“派人盯緊他們。還有,明天我去找賀淵大人,這件事需要他出麵。”

王帥領命而去。

程曉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窗前。夜已深,院中寂靜無聲,隻有更漏滴答作響。

明日,先去見賀淵大人,把畫像的事告訴他。然後再去畫坊,仔細搜查那間小屋,或許能找到更多證據。

夜風吹進窗來,帶著一絲涼意。程曉關上窗,轉身回屋。

這案子,才剛剛開始。而真相,正一步步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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