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4章 牢房暗影

正月初二，雪停了一夜，又下起來。

程曉“醒”了。訊息是王帥放出去的——程大人命大，毒解了，人醒了，隻是身子還虛，得靜養幾日。訊息傳得很快，午後便有幾位同僚登門探望，都被蘇淩昀以“大人需靜養”為由擋了回去。

屋裏炭火燒得旺，程曉靠在床頭，手裏翻著這幾日積下的案卷。蘇淩昀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本醫書，偶爾抬眼看他一眼。

“你裝病裝得倒像。”蘇淩昀道，“臉色還白著。”

程曉摸了摸臉：“粉撲多了。”

蘇淩昀抿嘴一笑，正要說什麽，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王帥帶著一身寒氣進來，帽子上落了一層雪，臉凍得通紅。他跺了跺腳，湊到炭盆邊烤了烤手，臉色卻不太好看。

“大人，牢房那邊出事了。”王帥壓低聲音。

程曉放下案卷，看著他。

“有人往牢裏遞東西。”王帥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頭是一張折著的紙條，還有一錠五兩的銀子，“說是給劉明輝的。獄卒攔下了，那人轉身就跑。屬下正好在附近，追出去一段，那人鑽進巷子不見了。”

程曉接過紙條，展開。紙上隻有一行字，墨跡還沒幹透，筆畫潦草，像是匆忙寫的：

“不該說的別說，家裏有人照顧。”

他盯著那行字，目光沉下來。

這是威脅。有人在威脅劉明輝，讓他閉嘴。而且那人知道劉明輝家裏有什麽人——妻子，兒子，還有老母親。劉明輝招供的時候說過，他最怕的就是“全家沒命”。現在，有人拿這個來堵他的嘴。

“追到哪兒了？”程曉問。

王帥道：“那人對這一帶熟得很，七拐八繞地跑。屬下跟著腳印追，最後消失在漕運衙門後街。那一片住的都是漕運衙門的人，成隆的宅子也在那邊。”

程曉沒有說話。

蘇淩昀皺起眉頭：“成隆的人？他想滅口劉明輝？”

程曉 still 沒有說話。

成隆的嫌疑從來沒有洗清過。他與陳文遠爭執，他出現在陳宅附近，他分管十七號段，老吳頭說他臘月十九晚在碼頭與人碰頭……現在，威脅劉明輝的人，又往漕運衙門的方向跑。這些線索疊在一起，像一張網，把成隆越纏越緊。

“還有一件事。”王帥道，“屬下追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三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灰布棉袍，跑起來步子很輕，不像是普通百姓。而且——”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他腰上好像掛著個牌子，跑起來一晃一晃的，陽光下閃了一下。像是官府的腰牌。”

程曉目光一凝：“腰牌？看清什麽樣了嗎？”

王帥搖頭：“太遠了，沒看清。但肯定是方形的，不是圓的。圓的牌子跑起來會轉，那個不會。”

方形腰牌，是衙門裏的人用的。漕運衙門的腰牌，就是方形的，巴掌大小，掛在腰側。

程曉沉默片刻，忽然道：“去請成隆。”

王帥一愣：“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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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成隆到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緊皺，看人的時候眼神銳利得能紮人。進門後他掃了一眼屋裏的擺設，炭盆、書案、靠在床頭的程曉，目光最後落在程曉臉上，拱了拱手，聲音硬邦邦的：“程大人，找下官何事？”

程曉靠在床頭，沒有起身，隻是看著他：“成大人，坐。”

成隆站著沒動：“有話直說。下官公務繁忙，沒空喝茶。”

程曉點點頭，也不繞彎子，把那張紙條遞給他：“成大人看看這個。”

成隆接過，掃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什麽意思？”

“有人往牢房裏遞這個。”程曉盯著他，“威脅劉明輝，讓他閉嘴。遞紙條的人，最後消失在漕運衙門後街。”

成隆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複，嗤笑一聲：“程大人，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程曉看著他：“成大人沒什麽想說的？”

成隆把紙條扔回桌上：“說什麽？說我派人去威脅劉明輝？程大人，你有證據嗎？”

程曉把紙條收回，緩緩道：“那人跑的時候，腰上掛著方形腰牌，像是衙門裏的人。”

成隆眉頭一挑：“那又如何？漕運衙門上上下下幾十號人，都配腰牌。你怎麽知道是我的人？”

程曉迎著他的目光：“成大人，臘月十九那晚，你在哪兒？”

成隆眼神一沉：“程大人，你審我？”

“問話而已。”

成隆沉默片刻，冷冷道：“在家。”

“在家？”程曉看著他，“可老吳頭說，那晚在碼頭看見你，跟一個披鬥篷的人說話。老吳頭在碼頭打了二十三年更，眼睛好使，不會看錯。”

成隆臉色微變，隨即恢複：“老吳頭？打更的那個？他老眼昏花，看錯了吧。再說，我在碼頭怎麽了？我分管漕運，去碼頭巡查有什麽稀奇的？”

“巡查？”程曉看著他，“大晚上巡查？還披著鬥篷？”

成隆被他問得一頓，隨即冷笑：“程大人，你要是懷疑我，盡管去查。但你光憑一個老更夫的話，憑一個往我那邊跑的人，就想定我的罪？可笑。”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成隆被他看得不自在，轉過身去，似乎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程大人，我勸你一句，陳文遠那案子，水深的很。”

程曉緩緩道：“成大人，我沒想定你的罪。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麽每次出事，都跟你扯上關係？”

成隆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程大人，你查你的案，我辦我的差。你要是覺得我有問題，拿出證據來，我跟你走。拿不出來，就別耽誤我時間。”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成大人。”程曉叫住他。

成隆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程曉從枕邊拿起那枚飛鏢，道：“成大人見過這個嗎？”

成隆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飛鏢上，眉頭微微一皺。他走過來，接過飛鏢，湊到窗邊細看。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映在飛鏢上，那三棱的刃口泛著幽幽的藍光。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指在鏢身上摩挲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很快，但程曉捕捉到了。

“沒見過。”成隆把飛鏢扔回桌上，“但這東西打造得不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程曉盯著他：“成大人覺得，會是什麽人用的？”

成隆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程大人，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查案，我不管。但你最好小心點。”

說完，他推門出去。

冷風灌進來，捲起幾片雪花，在屋裏打了個旋，落在炭盆邊，很快化成水汽。

屋裏陷入沉默。

蘇淩昀走過來，低聲道：“他剛纔看飛鏢的時候，眼神不對。那一眼，不是好奇，是認識。”

程曉點點頭：“他認得。”

“認得？”王帥一愣，“那他為什麽說沒見過？”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望著窗外。

成隆認得這飛鏢。他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雖然快，但騙不了人。可他為什麽不說？是怕惹事，還是他自己也牽涉其中？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落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

程曉閉上眼睛，腦子裏又把所有的線索過了一遍。

劉明輝被威脅了，威脅他的人往漕運衙門方向跑，那人身上有腰牌。成隆看見飛鏢時眼神變了，但他不肯說。老吳頭看見他在碼頭與人碰頭，那人披著鬥篷。他與陳文遠爭執，他出現在陳宅附近……

這些加在一起，指向太明顯了。

可正因為明顯，程曉反而有些不安。

如果成隆真的涉案，他會這麽不小心嗎？讓人往自己家門口跑，留下這麽明顯的線索？他在官場二十多年，會犯這種低階的錯誤？

除非——是有人故意往他身上引。

“王帥。”他忽然開口。

王帥應聲：“大人？”

“去查查那個遞紙條的人。”程曉說，“漕運衙門後街那邊，挨家挨戶問，有沒有人看見。尤其是成隆宅子附近的人家。長什麽樣，穿什麽衣服，有什麽特征，問仔細些。還有那塊腰牌，方形腰牌，漕運衙門用的那種，有沒有人丟過，或者見過可疑的人佩戴。”

王帥點頭：“是。”

“還有，”程曉頓了頓，“劉明輝招供的時候說過，錢永盛身邊有個替他幹髒活的人，心狠手辣。碼頭上的老馬也提過，說錢永盛手下有個人，專門替他辦見不得人的事。你去打聽打聽，這個人是誰，長什麽樣，最近有沒有在碼頭出現過。老馬那邊，再去問問，他可能知道些什麽。”

王帥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屋裏隻剩下程曉和蘇淩昀。

蘇淩昀看著他：“你還懷疑成隆？”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現在說不好。他的嫌疑沒有洗清，但這件事太明顯了。明顯得像有人故意讓我們看見。”

蘇淩昀皺起眉頭：“你是說，有人栽贓？”

程曉點點頭，又搖搖頭：“也可能是成隆故弄玄虛，故意讓我們以為他被栽贓。現在下結論，太早。”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成隆看見飛鏢時的那個眼神，確實有問題。他認識那東西，但不肯說。要麽他怕，要麽他髒。”

蘇淩昀道：“如果是怕，他怕什麽？”

程曉望著窗外，沒有說話。

窗外，雪還在下。

過了片刻，他忽然道：“劉明輝招供的時候說，錢永盛身邊有個人，專門替他幹髒活。老馬也提過，說錢永盛手下有這麽一個人，心狠手辣，誰都惹不起。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殺陳文遠的凶手？”

蘇淩昀眼睛一亮：“你是說，那個打手？”

程曉點點頭：“不一定是他親自動手，但他肯定知道些什麽。找到這個人，也許就能找到凶手。”

窗外，雪越下越大。

程曉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老馬那張驚恐的臉，和他說的那些話——“錢老闆親自拿刀劃的”“他手下有個人，心狠手辣，誰都不敢惹”。

那個人，是誰？

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現在在哪兒？

快了。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