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小年夜。
從大理寺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雪還在下,細細密密,落在肩上很快化成水。程曉裹緊了鬥篷,踩著積雪往回走。王帥跟在身後,手裏提著燈籠,燈籠裏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大人,今兒個小年夜,您也不歇歇?”王帥嘟囔著,“劉明輝那邊都招了,明兒再審也一樣。”
程曉搖搖頭:“他招了,線還沒斷。劉三那邊,錢永盛那邊,哪個能歇?”
王帥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兩人穿過兩條街,拐程序曉住處所在的巷子。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院牆,雪落得厚,腳踩上去沒有聲音。王帥把燈籠舉高了些,光暈在雪地上晃出一團昏黃。
走到巷子中段時,程曉忽然停住了腳步。
王帥一愣:“大人?”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盯著前方。巷子盡頭,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有人。”程曉壓低聲音。
王帥立刻把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了兩步,四下張望。巷子裏空蕩蕩的,隻有雪落的聲音。
“沒人啊,大人是不是看錯了?”
程曉皺皺眉。連日查案,精神緊繃,也許真是看錯了。他正要繼續往前走,餘光卻瞥見左側院牆的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多年辦案養成的直覺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小心!”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暗處暴起!
那人速度極快,如同一隻撲食的夜梟,手中寒光一閃,直取程曉後心!王帥反應極快,一把推開程曉,自己迎上去——隻聽“嗤”的一聲,刀刃劃過王帥的胳膊,帶出一串血珠。
“狗東西!”王帥怒吼一聲,拔刀便砍。
黑衣人一擊不中,身形一晃,短刀翻轉,又向程曉撲來。王帥拚死攔住,兩人在雪地裏戰成一團。
程曉被推得踉蹌幾步,撞在牆上。他穩住身形,借著雪光看清那黑影——黑衣蒙麵,身形矯健,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那不是尋常毛賊,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王帥刀法剛猛,一刀接一刀,逼得黑衣人連連後退。但那黑衣人靈巧得像條泥鰍,短刀翻飛,專找王帥刀勢的空隙。兩人鬥了十幾個回合,王帥漸漸落入下風,胳膊上的傷口血流不止,染紅了半邊袖子。
黑衣人瞅準一個破綻,欺身近前,短刀橫削王帥咽喉。王帥後仰躲過,腳下卻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閃,提刀就要結果王帥。
程曉來不及多想,從地上抓起一團雪,猛地砸向黑衣人的臉。
黑衣人下意識偏頭躲避,王帥趁勢一個翻滾,從地上爬起來,擋在程曉身前。
黑衣人見一時無法得手,眼中閃過一絲焦躁。他忽然從袖中甩出兩枚飛鏢,直奔程曉!
王帥大驚,飛身撲過去。程曉被他撲倒在地,兩人滾成一團。一枚飛鏢擦著王帥的後背掠過,釘在牆上,入牆三分。另一枚紮程序曉的肩頭——
程曉悶哼一聲,隻覺得肩頭一麻,緊接著是鑽心的疼。
“大人!”王帥雙目赤紅,瘋了一樣撲向黑衣人。
黑衣人見程曉中鏢,不再戀戰,轉身就跑,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程曉掙紮著坐起來,低頭看向肩頭。飛鏢紮得很深,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鏢上淬了毒!
王帥撲回來,扶住他:“大人!大人!”
門開了,丫鬟探出頭來,嚇得尖叫起來。
“快,扶我進去。”程曉咬牙道。
屋裏,炭火燒得正旺。
程曉趴在榻上,肩頭的飛鏢已經被拔出來,傷口周圍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那黑色像活的一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擴散。丫鬟手忙腳亂地端熱水、找傷藥,王帥急得團團轉,額頭上冷汗直冒。
“去請蘇姑娘。”程曉聲音虛弱,嘴唇已經開始發白,“快。”
王帥拔腿就跑。
程曉獨自躺在榻上,盯著屋頂的房梁。傷口疼得像火燒,但那疼痛正在被麻木取代——這不是好兆頭。他知道這是毒發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誰派來的?
劉明輝剛剛招供,那些人就動手了。動作這麽快,說明他們一直在盯著。盯著劉明輝,也盯著他。
劉三?錢永盛?還是那個戴鬥笠的人?
程曉想起劉明輝招供時那句顫抖的“說了全家都沒命”。能讓一個戶部主事怕成這樣,那人的勢力有多大?
他又想起錢永盛被問及成隆時那微微一動的左手。那是緊張,還是警告?
還有成隆——老吳頭說成隆臘月十九晚在碼頭與人碰頭,那人披著鬥篷。成隆分管十七號段,正好是永盛船行走私的河段。他屢次出現在陳宅附近,與陳文遠爭執……
這些是巧合,還是他真的涉案?
程曉越想越清醒,可身體卻越來越虛弱。那麻意從肩膀往心口蔓延,像無數條小蛇在血管裏遊走。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他咬緊牙關,指甲摳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門被猛地推開,蘇淩昀衝進來,身後跟著跑得氣喘籲籲的王帥。她撲到榻邊,隻看了一眼傷口,臉色就變了。
“鉤吻。”她聲音發緊,“還是淬過三次的純毒。”
王帥腿都軟了:“蘇姑娘,您快想辦法!”
蘇淩昀沒有理他,從袖中掏出一把銀刀,在火上烤了烤,又取出一包銀針。她沉聲道:“程曉,會疼,你得忍著。疼也得忍著,不能暈。”
程曉點點頭,咬緊了牙。
蘇淩昀深吸一口氣,銀刀落下——
刀刃切開皮肉,程曉渾身一顫,額頭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牙關,一聲不吭。蘇淩昀手上不停,擠去黑血,用銀針封住穴道,再擠,再封。
一盅茶的時間,彷彿過了一年。
蘇淩昀終於停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臉色蒼白如紙:“毒清了。”
程曉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汗水浸透了裏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蘇淩昀給他餵了一碗藥,他才慢慢緩過來。
“再晚一刻鍾,”蘇淩昀聲音沙啞,“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枚飛鏢被王帥撿了回來。程曉接過,湊到燈下細看——三棱形的飛鏢,打造精細,刃口泛著幽幽的藍光。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標記,沒有印記,就是尋常的飛鏢。
可那打造的手藝,那淬毒的手法,絕不是江湖草莽能有的。
“這毒,尋常藥鋪買不到。”蘇淩昀說,“鉤吻雖常見,但淬得這麽純,需要懂行的人。而且這飛鏢……”
她頓了頓,接過來細看:“打造這飛鏢的鐵,不是尋常鐵料。你看這紋路,是反複折疊鍛打過的,軍中手法。”
程曉目光一凝:“軍中?”
蘇淩昀點點頭:“我爹的佩刀就是這種紋路。他說過,隻有軍中的匠人才會這種手藝。”
程曉沒有說話,把飛鏢遞給王帥:“收好。”
門外傳來腳步聲,丫鬟的聲音響起:“大人,京兆府來人了,說是聽說您受傷了,來看看。”
程曉與蘇淩昀對視一眼。
“誰?”程曉問。
“說是姓張的,京兆府的捕頭。”丫鬟道。
片刻,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推門進來,穿著京兆府的公服,拱手道:“程大人,下官京兆府捕頭張勇,聽聞大人遇襲,特來探望。大人傷得可重?”
程曉看著他,緩緩道:“皮肉傷,沒什麽大事。張捕頭怎麽知道的?”
張勇道:“今夜下官在府衙當值,有人來報信,說巷子裏有打鬥聲。下官帶人來看,人已經跑了,問了鄰居,才知道是大人的住處。這不,趕緊過來看看。”
程曉點點頭:“有勞張捕頭了。”
張勇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告辭離去。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王帥去包紮傷口,屋裏隻剩下程曉和蘇淩昀。
程曉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雪。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你覺得是誰?”蘇淩昀問。
程曉沉默片刻,緩緩道:“劉明輝招了,有人急了。急的是誰,誰就是背後的人。”
“錢永盛?”
“他沒那麽大膽子。”程曉搖搖頭,“他背後還有人。”
蘇淩昀看著他:“你是說那個戴鬥笠的?”
程曉沒有回答,隻是望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我想賭一把。”
蘇淩昀一愣:“賭什麽?”
程曉轉過頭,看著她:“賭他們還會再來。”
蘇淩昀臉色一變:“你還想讓他們再刺一次?”
程曉搖搖頭:“不是再刺。是讓他們以為得手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明日,就說我中毒昏迷,生死未卜。訊息傳出去,讓那些人以為我醒不過來了。”
蘇淩昀愣住了。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你昏迷了,案子怎麽辦?劉明輝那邊怎麽辦?”
程曉看著她,目光很平靜:“案子不會因為我昏迷就停下。劉明輝還在牢裏,王帥還在外麵跑。我隻是換一種方式查案。”
蘇淩昀皺起眉頭:“你是想……”
程曉點點頭:“讓他們以為得手了。人一得意,就會出錯。劉明輝那邊,讓他們以為我死了,說不定會有人急著滅口。隻要他們動了,就能抓住尾巴。”
蘇淩昀沉默了很久。
“太冒險了。”她說。
程曉笑了,笑得有些虛弱:“做我們這行的,哪天不冒險?”
次日,正月初一。
天剛矇矇亮,訊息就傳了出去:程大人中毒昏迷,生死未卜。
蘇淩昀守在榻邊,眼圈微紅,丫鬟進進出出,端水端藥,一臉焦急。程曉閉著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穩,麵色蒼白——為了逼真,蘇淩昀給他臉上撲了些粉,看著真像命懸一線的樣子。
午後,院子裏傳來踩雪的咯吱聲,然後是敲門聲。
丫鬟去開門,回來稟報:“姑娘,顧推官來了。”
蘇淩昀理了理衣裳,走到門口。顧誠站在院中,肩上落了一層雪,手裏提著一個油紙包。見她出來,他拱手道:“蘇姑娘,程大人怎麽樣了?”
蘇淩昀搖搖頭,聲音低啞:“還沒醒。毒雖然清了,人卻一直昏著。”
顧誠歎了口氣,把油紙包遞過來:“這是內子做的點心,帶了些來。大人這邊,有什麽需要的盡管開口。”
蘇淩昀接過,道了聲謝。
顧誠往裏張望了一眼,猶豫道:“我能進去看看嗎?到底是同僚一場,不看一眼,心裏不踏實。”
蘇淩昀點點頭,側身讓開。
顧誠走進屋裏,腳步放得很輕。屋裏炭火燒得旺,榻上的程曉麵色蒼白,一動不動,嘴唇幹裂,額角還有細細的汗珠。顧誠站在榻邊,低頭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程曉的額頭,又看了看肩頭包著的紗布,輕輕歎了口氣。
“大人查案辛苦,竟遭此毒手。”他低聲道,“那些人也太狠了些。”
片刻後,他轉身出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對蘇淩昀道:“蘇姑娘,有什麽訊息,煩請知會一聲。京兆府那邊,我也會留意,看能不能查到什麽線索。”
蘇淩昀點點頭,送他出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關上。
傍晚,王帥從外頭回來,臉色凝重。
“大人,牢房那邊有動靜。”他壓低聲音,“下午有人去探監,說是劉明輝的親戚。獄卒攔著不讓進,那人糾纏了一會兒,走了。屬下跟了一段,那人七拐八繞,把人跟丟了。”
程曉睜開眼睛:“什麽模樣?”
“三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灰布棉袍,普通得很。”王帥說,“但走路的樣子不像普通百姓,步子很輕,踩雪沒什麽聲音。”
夜深了,雪又下起來。
程曉住處,燈火通明。丫鬟進進出出,端水端藥。蘇淩昀守在榻邊,偶爾探探程曉的額頭。
屋外,一道黑影伏在遠處的屋頂上,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那黑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任憑雪落滿身。
直到下半夜,屋裏燈火漸暗,丫鬟也去歇息了,那黑影才悄然離去。
這一切,無人發現。
程曉睜開眼睛,望著窗外。
他知道,有人在盯著這裏。
他也知道,那些人的耐心,快耗盡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