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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3章 嶺南道上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章和六年,八月十四。

馬車進入嶺南道的第三天,天終於放晴了。

接連下了兩天的雨,官道上泥濘不堪,車輪陷進泥裏好幾次,車夫和程曉下來推車,濺了一身泥點子。溫玉兒站在路邊看著,臉上的表情介於“要不要幫忙”和“我看你能行”之間。程曉揮手讓她別下來——她穿的布鞋是新的,踩進泥裏就廢了。

雨停之後,天藍得像洗過,陽光曬在泥地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水汽。遠處的山是青黑色的,層層疊疊,越遠越淡,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程曉把輿圖攤在膝蓋上,手裏的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他們已經在嶺南道的境內走了三天,按行程算,今天傍晚能到韶州地界,明天中午到廣州。

“韶州的案子是八月十五發生的。”蘇淩昀翻著案卷,“陳小寶八月十五失蹤,八月二十一屍體被發現。我們去韶州,正好能趕上頭七。”

“頭七不是什麽好兆頭。”溫玉兒說。

“案子不分好兆頭壞兆頭,隻分查得清和查不清。”程曉把輿圖摺好收起來,看向車窗外。

路兩邊的風景已經和中原大不相同。樹更密了,葉子更大了,綠得發黑。有些樹上垂著長長的氣根,像老人的胡須。田裏種的不再是小麥,而是水稻,一片一片綠油油的,水光瀲灩。路過的村莊,房子矮矮的,牆是土夯的,屋頂鋪著黑色的瓦,屋簷下掛著紅辣椒和黃玉米。

偶爾有農人牽牛經過,看見馬車上的京兆府旗號,遠遠地就讓到路邊,低頭彎腰,不敢直視。

“嶺南的人怕官。”蘇淩昀注意到了。

“不是怕官,是怕惹事。”程曉說,“嶺南天高皇帝遠,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普通百姓得罪不起任何人。看見官差,躲得遠遠的最安全。”

溫玉兒忽然說了句:“燕王以前在嶺南有人。”

程曉看向她。

“具體做什麽我不知道,”溫玉兒說,“但他每隔幾個月就會派人來嶺南,帶回來的東西裏有珍珠、香料,還有——人。他把一些人從嶺南帶到長安,安置在城外莊子上。我問過為什麽,他說‘有用’。”

“那些人後來怎麽樣了?”

“不知道。我隻知道有幾個被訓練成了暗衛。嶺南人,個子不高,但很能打,不怕死。”

程曉在心裏記下這條資訊。燕王在嶺南有網路,周鶴齡接手了燕王的暗衛,說明周鶴齡和燕王之間早有聯係。也許不是周鶴齡投靠燕王,而是燕王一直在利用周鶴齡的人脈和資源。

誰在利用誰,現在還說不好。

午後,馬車在一個小鎮停下補給。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是鋪子和攤販。賣菜的、賣布的、賣藥的、賣茶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說的是嶺南土話,程曉勉強能聽懂五六成。他下車買東西,溫玉兒跟著,蘇淩昀留在車上整理案卷。

程曉在雜貨鋪買了一包蠟燭、一捆麻繩、幾塊火石。溫玉兒在旁邊看一把匕首,拿起來端詳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是好刀。”她說。

“你看一眼就知道?”

“看一眼就知道。好刀的光不一樣。這把光是死的,鋼不好,磨不快也磨不利。”

程曉看著她:“你在燕王府用的刀呢?”

“留在長安了。”溫玉兒說,“那把刀殺過太多人,帶著它出遠門,不吉利。”

程曉想說世界上沒有“吉利不吉利”,隻有“小心不小一心”。但看著溫玉兒的表情,他沒有說。有些事,不是理智慧解釋的。

出了鋪子,溫玉兒在一家賣蜜餞的攤子前站住。攤子上擺著各色蜜餞——金棗、楊梅、木瓜、冬瓜條,紅的黃的綠的,裹著糖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一會兒,掏錢買了一包金棗蜜餞。

“又是給你姐姐買的?”

“嗯。”

程曉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蜜餞包好放進懷裏,懷裏已經有一包了——上一包還沒送出去,又買一包。

“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可能會被你喂成蜜餞。”程曉說。

溫玉兒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嘴角動了動,“她愛吃。”

程曉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馬車繼續上路。

下午的路不好走,官道有一段被雨水衝毀了,馬車繞行山間小道。路窄得隻容一車通過,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水。車夫小心翼翼,馬也走得慢,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車夫不停地吆喝。

程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崖下的河水,水是渾黃的,打著旋,卷著樹枝和泥沙往下遊奔。掉下去,人車都沒了。

“這路不對。”程曉對車夫說。

車夫擦了擦汗:“大人,按輿圖走就這條路,繞不了。”

程曉看了看輿圖,又看了看路。輿圖上標注的是官道,但腳下這條顯然不是官道——路麵的碎石是新鋪的,路邊的雜草被修剪過,有人刻意在維護這條路。但這不是官府修的路,官道的標準是寬一丈二,這條路勉強八尺。

“這不是官道。”程曉說。

車夫愣住:“可輿圖示的是……”

程曉把輿圖折起來,“有人改過路標。前麵的岔路口,官道的路標被人摘了,換成了指向這條小路的牌子。”

蘇淩昀從案卷裏抬起頭,“這是故意的?”

“是。”

溫玉兒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眼睛掃視著兩邊的山壁。

山壁上長滿了灌木和藤蔓,什麽也看不見。

但溫玉兒的目光停在了一處——灌木叢底部有一個顏色不太對的地方,綠色偏暗,不像葉子,像布。

“走。”溫玉兒忽然說。

車夫還沒反應過來,溫玉兒已經掀開車簾跳了下去,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她落在路邊,蹲下,盯著那處灌木。

程曉跟著跳下車,走到她身邊。

溫玉兒伸手撥開灌木——是一件灰色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塞在灌木根部,上麵壓著一塊石頭。衣服疊得很工整,像是故意放在那裏的,不是隨手丟棄。

程曉把衣服拿出來展開。是一件成年男子的灰色長衫,棉布質地,做工一般,沒有標記,沒有名字。但衣服上有血跡——衣領和袖口有幾處暗紅色的痕跡,已經幹了,顏色發黑。

蘇淩昀也下了車,接過衣服看了看,“血。至少三天前的。”

“三天前。”程曉想了想,“我們三天前進入嶺南道。這件衣服也是三天前放在這裏的。”

“有人在告訴我們,他來過這裏。”溫玉兒說。

程曉把衣服疊好放進車廂,“繼續走。”

馬車上路,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溫玉兒不再閉目養神,她把刀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盯著車窗外。蘇淩昀把案卷合上,從隨身的小包裏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聞了聞,又塞上——裏麵是解毒散,備用的。

程曉沒有再說話,他在想那件衣服。

灰色的。和燕王府暗衛的灰衣是同樣的顏色。不是同一個人,就是同一種人。

有人在他們前麵,走同一條路,去同一個地方。

那個人穿著灰衣,故意在路邊藏了一件帶血的衣服,故意讓他們發現。不是警告,是打招呼——我跟在你們前麵,看見了沒有?

程曉把炭筆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的位置是“曲江”,距離韶州不到百裏。

灰衣人在曲江出現過。

傍晚,馬車到了韶州地界。

官道重新變寬了,路麵平整,兩邊的樹木也修剪過,像是進入了有人管的地段。遠處能看見城牆的輪廓,灰黑色的,不高,但很長,沿著河岸蜿蜒。

程曉本打算直接去廣州,但韶州是第二案的發生地,他決定在這裏先停一晚,去陳家看看。

馬車進了韶州城。

城不大,街道也不寬,但人來人往,比路上的小鎮熱鬧得多。街上有賣涼茶的、賣腸粉的、賣燒臘的,空氣裏彌漫著醬油和香料的味道。兩邊是騎樓,樓下走廊裏擺攤的、走路的、聊天的,擠擠挨挨。

程曉讓車夫直接去陳家。

陳家在韶州城東,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院。門楣上掛著“陳府”匾額,門口的石獅子蹲在兩側,雕工精細,但獅子身上落了一層灰,顯然很久沒人擦拭了。

程曉敲門,好半天纔有人應門。是一個老仆,眼睛紅腫,臉色灰敗,看見程曉的腰牌,愣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們讓進去。

“我們老爺不在,太太在裏頭,但不方便見客……”老仆搓著手,說話吞吞吐吐。

“我是京兆府推官程曉,來查陳小寶的案子。”程曉直接說,“我要見陳太太。”

老仆猶豫了一下,領他們進了正廳。

正廳的佈置很體麵,紅木傢俱,名人字畫,但案上擺著香爐和靈牌,白布垂下來,整個廳裏彌漫著檀香和悲傷的氣味。

陳太太出來的時候,程曉差點沒認出她是一個富商的正室。

她穿著素色衣裳,頭發隨便挽著,臉上沒有脂粉,眼睛腫得像核桃,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她看見程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先流了淚。

“陳太太,”程曉盡量放輕聲音,“我來查你兒子的案子。你能把當時的情況跟我說一遍嗎?”

陳太太坐在椅子上,手不停地絞著手帕,聲音斷斷續續。

“八月十五那天,小寶在花園裏玩鞦韆,我在屋裏繡花。就一會兒功夫,我抬頭看窗外,他就不見了。我叫人找,滿府都找遍了,沒有。報了官,林推官來了,查了三天,什麽也沒查到。第五天,有人說在城外戲台看見一個木箱,林推官帶人去了,開啟箱子……”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蘇淩昀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遞了塊帕子。

陳太太接了帕子,攥在手裏,繼續說:“箱子開啟的時候,小寶蜷縮在裏麵,身上放著一隻紙鳶。那隻紙鳶,他失蹤前一天在城門口,一個唱戲的女人送給他的。她說是戲班的,叫沈什麽……”

“沈幼蘅?”程曉說。

“對,就是這個名字。小寶很喜歡她,說她唱童謠好聽。案發後林推官把她抓了,後來又放了,說不是她殺的。”

程曉點頭,“沈幼蘅我審過了,她不是凶手。陳太太,小寶失蹤前後,有沒有什麽陌生人來過陳家?”

陳太太想了想,“有。小寶失蹤前兩天,有個穿灰衣服的人來敲門,說是收藥材的,問我們家有沒有藥材賣。老仆說沒有,他就走了。我後來想想,那人不像收藥材的,他沒帶秤,沒帶布袋,什麽都不帶。”

“灰衣服。”程曉和溫玉兒對視一眼。

“你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嗎?”溫玉兒問。

陳太太搖頭,“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沒看清臉。”

溫玉兒又問:“個頭呢?”

“比我高半個頭。說話帶長安口音。”

長安口音。灰衣服。

溫玉兒的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敲了一下——她的小動作,代表“確認了”。

程曉又問了些細節,陳太太一一回答,但有用的資訊不多。他起身告辭,陳太太送到門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程推官,”她的聲音很輕,“你能抓到那個人嗎?”

程曉看著她哀求的眼睛,說:“我盡量。”

陳太太鬆開手,“小寶以前總說,長大了要當官,比他爹還大的官。我說當官有什麽好,他說當官可以替百姓做主。他爹從沒教過他這些,也不知道從哪裏學的。”

程曉沉默了片刻,“小寶是個好孩子。”

陳太太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才六歲。”

程曉沒有接話,轉身走了。

從陳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程曉決定在韶州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廣州。他們在城裏找了一家客棧,不大,但幹淨,掌櫃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很熱情,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兩間房。

吃飯的時候,程曉把從陳家得到的資訊整理了一遍。

“灰衣人,長安口音,和陳小寶接觸過,用的是燕王府暗衛的聯絡方式——三長兩短的銅哨聲。陳小寶認識他,說明灰衣人之前就見過小寶。”

溫玉兒說:“燕王府的暗衛,很少跟孩子接觸。除非是……”

“除非是特意接近。”程曉接過話,“有人故意讓灰衣人接近陳小寶,取得他的信任,這樣綁架的時候他不會有戒心。”

蘇淩昀放下筷子,“為什麽選陳小寶?陳壽昌兩年前就死了,陳家還有什麽值得周鶴齡動手的?”

程曉想了想,“陳壽昌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

“案卷裏沒提。”蘇淩昀說。

“明天去廣州,我要調閱陳壽昌的死亡案卷。”程曉說,“燕王當年殺他,一定是有原因的。周鶴齡現在殺陳小寶,要麽是滅口,要麽是找東西。”

溫玉兒忽然說:“我殺陳壽昌的時候,他一直在說‘我兒子還小’。”

“不是求饒。”程曉說。

“不是。”溫玉兒回憶著,“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書架。”

“書架?”

“書架上的一個盒子。我殺完人查驗現場時翻了那個盒子,裏麵什麽都沒有,空的。”

程曉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連上了。“他把東西藏起來了,藏在了別的地方。他在死前把東西轉移了,留給了兒子。周鶴齡殺掉陳壽昌後沒有找到東西,兩年後回來找,找不到,就殺了陳小寶——他在逼問東西的下落。”

“那東西找到了嗎?”蘇淩昀問。

“陳小寶死了,東西要麽還在,要麽已經被取走了。”程曉說,“我去陳家的時候注意過陳小寶的房間,翻得很亂,但陳太太以為是孩子自己弄亂的。不是,是有人搜過。”

溫玉兒站起來,“我去陳家看看。”

“現在?”程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天黑好辦事。”溫玉兒說。

程曉想了想,“我跟你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礙事。”溫玉兒拿起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去也行,別出聲。”

程曉跟蘇淩昀說了一聲,和溫玉兒一起出了客棧。

韶州城的夜晚,比長安安靜得多。

沒有夜市,沒有花燈,隻有更夫的梆子和偶爾的狗叫。街道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門板縫隙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睏倦的眼睛。

溫玉兒走在前麵,程曉跟在後麵,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像一隻夜行的貓。程曉盡量放輕腳步,但踩在石板路上還是會有輕微的聲響——他對自己的腳步聲從來不在意,因為從來不需要在意。但溫玉兒在意,她的耳朵會捕捉每一個聲音,分辨是敵是友。

到了陳家,圍牆不算高,溫玉兒看了看四周,一躍而上,動作幹淨利落。她趴在牆頭往下看了看,朝程曉招了招手。

程曉助跑兩步,扒住牆頭翻了進去,落地的時候聲響有點大,溫玉兒看了他一眼,無聲地歎了口氣。

陳家的院子很黑,隻有正廳方向亮著一盞燈,大概是守夜的人。陳小寶的房間在東廂,門沒鎖——陳太太說自從孩子出事後,門就一直開著,她每天進去坐一會兒。

溫玉兒閃身進了房間,程曉跟在後麵。

房間不大,一張小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牆角堆著玩具。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有筆墨紙硯,紙上歪歪扭扭寫著“爹爹”“娘親”“小寶”幾個字。書架上的書不多,大多是蒙學讀物,《三字經》《千字文》,還有幾本畫冊。

溫玉兒蹲下來,看床底下。程曉翻書架。

書架第二層有個空檔,比別的格寬,像是放過一個盒子。程曉摸了摸書架板,板上有灰塵,但中間有一塊沒有灰塵,長方形的痕跡,正好是一個盒子的底座。

盒子被拿走了。

程曉從懷裏掏出一截蠟燭,點上,彎下腰看書架角落。燭光照到書架底部,他看到一行極小的字,刻在木板上——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掐的,很淺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檀木盒在七叔家。”

“七叔是誰?”溫玉兒問。

程曉搖頭,“不知道。但應該是陳小寶認識的人。他把盒子藏在了別人家裏,然後這裏被人翻過——翻的人沒找到這句話,因為字太淺了。”

溫玉兒在房間裏繼續找,程曉把蠟燭舉高,照房間的每個角落。窗戶關著,但窗栓上有新鮮的劃痕——有人撬過窗戶。不是今天,可能是三五天前。

他們離開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翻牆出去,溫玉兒先下,程曉後下,落地的時候溫玉兒接了他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幫他穩住重心。她的手很涼,很有力。

“謝謝。”程曉低聲說。

溫玉兒鬆開手,走了。

回到客棧,蘇淩昀還沒睡,在燈下看一本嶺南草藥誌。

程曉把“七叔”的事說了。蘇淩昀想了想,“會不會是陳家的老仆?那個開門的老人。”

“有可能。明天問問他。”程曉說,“陳小寶把盒子藏在七叔家,說明他信任七叔。七叔很可能就是陳家的老仆人。”

溫玉兒靠著門框,把刀橫在胸前,“明天一早去問。問完了去廣州。不能再拖了,周鶴齡已經知道我們在查。”

“你怎麽知道他知道?”

“因為我們今天翻進陳家,他可能也翻過。他比我們早。”溫玉兒說,“他一直在前麵,我們一直在後麵。”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這次讓他走在前麵。他走前麵,會留下腳印。我們跟著腳印走,最後一定能找到他。”

溫玉兒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清晨,程曉早早起來,去陳家找那個老仆。

老仆姓劉,在陳家做了二十多年,陳小寶叫他“劉爺爺”,和“七叔”發音相近——可能是小孩子的口齒不清,把“劉叔”叫成了“七叔”。程曉問他陳小寶有沒有在他家寄放過東西,老仆想了想,說有。兩個月前,陳小寶抱了一個檀木盒子來找他,說“劉爺爺幫我保管,別讓任何人知道”。老仆把盒子放在了自家米缸底下,一直沒動。

程曉讓老仆帶他去取。

老仆的家在陳家後巷,一間小小的瓦房,屋裏陳設簡陋。他從米缸底下掏出一個檀木盒子,巴掌大小,雕花精細,鎖著一個小銅鎖。程曉接過盒子,銅鎖已經生鏽,但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周鶴齡沒有找到這裏,因為他們不知道“七叔”是誰。

程曉拿出小刀撬開鎖,開啟盒子。

盒子裏有一封信,一張紙。

信是陳壽昌寫的,日期是兩年前,他死前不久。

“小寶,爹把這封信藏在這裏,等你長大了再看。爹做錯了一件事,幫人運了一批貨,後來才知道那批貨是什麽。爹不敢報官,怕他們殺了你。爹隻能把這件事寫下來,藏在你知道的地方。如果爹哪天不在了,你把這封信交給官府。那個人姓周,在兩廣總督府做事。他讓爹運的貨,是火藥,兵部的火藥。他還讓爹幫他買了一批石灰,說是修繕用,其實是用來蓋住火藥倉庫的。爹知道這些,早晚會被他滅口。小寶,你要活著,替爹把這件事說出去。”

紙是一張貨單,上麵列著火藥的批次、數量、運送時間和目的地。目的地那一欄寫著:“潮州港,鄭氏船行轉運,沉於海底。”

程曉把信和貨單收好。

周鶴齡囤積火藥、買通兵部官員的證據,找到了。

他看著陳小寶歪歪扭扭寫的名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六歲的孩子,替父親保管了這個秘密兩年。到死都沒有說出來。

程曉把盒子蓋好,對老仆說:“這個東西我要帶走。陳家的案子,我會給一個交代。”

老仆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程曉回到客棧,把信和貨單給蘇淩昀和溫玉兒看。蘇淩昀看完臉色發白:“火藥?他要火藥做什麽?”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為了好玩。”程曉說,“貨單上寫著‘沉於海底’——他把火藥沉在海底,藏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鄭氏船行,潮州港,我們去廣州查這個人。”

馬車重新上路。

從韶州到廣州,一百多裏,路好走,傍晚就能到。

程曉坐在車裏,手裏反複看著那封陳壽昌的信。兩年前他死了,死前把真相寫下來留給兒子。六歲的孩子,能不能看懂這封信?也許看不懂,但他知道要藏好,不許任何人碰。

溫玉兒坐在對麵,看著程曉的表情,忽然說:“你在想什麽?”

“在想一個六歲的孩子,守著父親的遺書,守了兩年,到死都沒有說出去。”

“因為他答應過他爹。”

“嗯。”

溫玉兒低下頭,把懷表從懷裏掏出來,握在手心裏。

蘇淩昀沒有說話,把手覆在程曉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子路麵的聲音單調而沉悶,每一聲都像是在催促。

程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天邊。遠處有一片煙雲,比別處更濃,隱隱約約像是城郭的上空蒸騰起來的熱氣。

廣州,快到了。

他在心裏默唸周鶴齡的名字,默唸那首童謠的第十一句——

木棉花開紅似火,開在嶺南開在我。

木棉花開的時候,紅得像火,開在嶺南,開在每一個人的命裏。

馬車拐過一個彎,官道筆直地伸向南方。

陽光刺眼,程曉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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