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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2章 南下的路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馬車出了長安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南。

程曉靠著車壁,把嶺南輿圖攤在膝蓋上,手指沿著路線慢慢劃過去。從長安到嶺南,要經過華州、商州、金州,過長江,入山南東道,再經鄂州、嶽州、潭州、衡州、永州,最後進入嶺南道。全程將近三千裏,快則半月,慢則二十天。

他在地圖上做了幾個標記:韶州、廣州、潮州。三地呈三角分佈,廣州在中間,韶州在北,潮州在東。三起已發案件正好對應這三個地方——鹽商馮萬全在廣州,富商之子陳小寶在韶州,無名浮屍在潮州。

三地相隔數百裏,案件卻像串在一條線上。

“不對勁。”程曉自言自語。

“什麽不對勁?”蘇淩昀從書後麵探出頭來。

“時間。”程曉指著地圖上的三個點,“廣州第一案發生在七月二十,韶州第二案在八月十五,潮州第三案在八月二十。三地相距數百裏,凶手怎麽在兩個地方之間來去自如?除非他不是一個,而是一個團夥。”

溫玉兒閉著眼睛,抱著刀,靠在車壁上沒出聲。但程曉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她在聽。

“團夥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程曉繼續說,“燕王府覆滅後,那些暗哨、死士、聯絡人無處可去,如果有一個人能把他們重新召集起來,就能形成一個新的網路。周鶴齡有這個能力。”

蘇淩昀放下書:“周鶴齡——你隻見了他一麵,就認定他是幕後主使?”

“不是認定,是懷疑。”程曉說,“他的疑點太多。第一,童謠是他給沈幼蘅的;第二,倉庫石灰是他采購的;第三,王書吏是他的屬下;第四,林海生的案捲上那個墨點,對應的證人名單裏有一個是他的門客。每一條都不足以定罪,但合在一起——”

“就像一根繩子,一股一股擰起來,就結實了。”蘇淩昀接過話。

“對。”

馬車顛簸了一下,程曉手裏的輿圖滑落,溫玉兒伸手接住,遞還給他。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程曉說謝謝,溫玉兒沒應,又閉上了眼睛。

午後,馬車在官道旁的驛站歇腳。

驛站的院子不大,幾棵槐樹遮出大片蔭涼。程曉去牽馬飲水,溫玉兒跟在他身後,隔著幾步遠。

“你不用一直跟著我。”程曉說。

“我沒跟著你。我也要喝水。”溫玉兒指了指水井。

程曉笑了一下。溫玉兒看見他笑,皺了皺眉——“笑什麽?”

“笑你的理由找得不太好。”

溫玉兒哼了一聲,走到井邊打水。她打水的動作很利落,桶扔下去、提上來,一氣嗬成。這是殺手的本事——打水的時候不彎腰,不把後背露給任何人。

程曉靠在馬槽邊看著她。

“你還記得在燕王府的日子嗎?”他忽然問。

溫玉兒的手頓了一下,繼續打水。

“記得。”她說,“每天都有人死。不是別人死,就是我死。”

“你殺了多少人?”

溫玉兒抬起頭看著他。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她臉上,光斑晃動,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數不清。”她說,“你要抓我嗎?”

“我問這個,不是要抓你。”

“那為什麽要問?”

程曉想了想:“因為我想知道,你經曆過什麽。”

溫玉兒沉默了很久。她把水桶放在地上,蹲下來,手伸進水裏攪了攪。

“我五歲被燕王收養。說是收養,其實是訓練。五歲開始練刀,七歲第一次殺人。殺的是一個叛徒,五十多歲,跪在地上求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殺他,隻知道不殺他,燕王就會殺我。”她把手從水裏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後來殺多了,就習慣了。不習慣的,都死了。”

程曉沒有說話。

溫玉兒站起來,看著他:“你嫌我髒?”

程曉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裏沒有眼淚,沒有悲傷,隻有一種過了太久的、已經麻木的平靜。

“不嫌。”他說。

溫玉兒盯著他看了幾息,移開目光。

“走吧,馬飲好了。”她牽著馬走了。

程曉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永遠不會彎的刀。

驛站大堂裏,蘇淩昀已經占了一張桌子,叫了三碗麵。

溫玉兒坐在蘇淩昀旁邊——不是對麵,是旁邊。蘇淩昀注意到這個變化,看了程曉一眼。程曉裝作沒注意,低頭吃麵。

大堂裏還有幾個過路的商賈,在談論什麽“潮州海港撈起死人”“說是被人害的,官府壓著不讓說”。程曉豎起耳朵聽,但那些人壓低了聲音,隻隱約聽見“周先生”三個字。

周先生。

程曉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那桌商賈旁邊,亮了亮京兆府的腰牌。

“幾位剛才說的‘周先生’,是哪位?”

幾個商賈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年長的幹笑了兩聲:“官爺,我們就是隨口一說,沒什麽大事。”

“隨口一說,也可以隨口告訴我。”

商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是潮州那邊傳的,說港口撈起的那個死人,跟兩廣總督府的周先生有關。具體的我們也不清楚,都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

“周先生全名叫什麽?”

“周鶴齡吧?好像是這個名。兩廣總督府的幕僚長,官麵上的大人物。”

程曉點頭道謝,回到座位。

蘇淩昀小聲問:“有什麽發現?”

“周鶴齡在嶺南的名聲比我想的大。商賈都知道他,而且知道他和命案有關聯。這案子在民間已經傳開了,隻是沒人敢說。”

溫玉兒把麵碗推到一邊,擦了擦嘴:“他故意讓人傳的。”

程曉看她:“怎麽說?”

“他讓你來,是想讓你看見他布的棋。但如果沒有人知道這盤棋是他的,他就白下了。所以他既要讓案子破,又要讓人知道是他做的。他不想在暗處待著了。”

程曉想了想溫玉兒的話,點頭:“他不想做鬼了,他要做神。”

傍晚繼續趕路。

秋天的天黑得早,酉時剛過,天色就暗下來了。官道兩旁的樹木在暮色中變成一團團黑色的剪影,遠處有農家的燈火,星星點點,像螢火蟲。

程曉點了燈籠掛在車廂裏,昏黃的光在三個人臉上晃來晃去。

蘇淩昀在看一本毒理書,翻到“嶺南鉤吻”那一章,說:“鉤吻,又名斷腸草,全株有毒,誤食致死。嶺南民間有用鉤吻泡酒自殺的習俗。鄭如鬆中的毒,可能就是這一種。”

溫玉兒聽見“鄭如鬆”三個字睜開眼睛。

程曉說:“鄭如鬆在押解回京途中被毒殺,死前留下一句話——‘童謠唱到第十三首,他就要收網。’十三首童謠,對應十三起案件或者十三個人。我們已經知道了前十一首,還有兩首沒有出現。”

“第十三首是收網。”溫玉兒說,“那第十二首呢?”

“不知道。”程曉說,“也許周鶴齡還沒決定第十二首唱什麽。”

馬車在暮色中前行,車輪碾過石子路麵,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溫玉兒忽然開口:“程曉。”

“嗯。”

“如果我姐姐真的在嶺南,她為什麽不來找我?”

程曉想了想:“也許她不能。也許她怕連累你。也許她在做一件需要獨自完成的事。”

“她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太信任了。她知道你會幫她,但幫她就是害你。所以她寧願一個人扛著。”

溫玉兒低下頭,把懷表從懷裏掏出來,捏在手心裏。

蘇淩昀看著她,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你姐姐不會有事的。她能在周鶴齡的草廬裏留下紙條全身而退,說明她比你想的厲害。”

溫玉兒沒有抽回手,輕輕“嗯”了一聲。

程曉看著蘇淩昀握著溫玉兒的手,心裏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嫉妒,是一種溫暖的、帶著酸澀的東西。

他把目光移開,掀開車簾看外麵的夜色。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著官道兩邊的田野和村莊。

八月十五剛過不久。嶺南的月亮,和長安的月亮,是同一個。

他想起父親程禹留下的那本手劄裏,有一頁寫著:“嶺南的月亮比長安的大,但不如長安的亮。可能是因為嶺南多霧,月亮總是被霧氣罩著,朦朦朧朧的,像一個隔著一層紗看人的姑娘。”

程禹二十年前巡查嶺南,在驛站牆壁上刻過一行字:“程禹之子來過此地。”

程曉想知道父親二十年前在嶺南看見了什麽。他更想知道,父親知不知道周鶴齡這個人。

車夫在外麵喊:“前麵有驛站!”

程曉探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有一片燈火,是官道上的驛站,規模不小,有院子、馬廄和大通鋪。

馬車駛進驛站院子。程曉下車去登記,蘇淩昀和溫玉兒留在車上。

溫玉兒忽然拉住蘇淩昀的袖子:“蘇姐姐。”

“嗯?”

“程曉他……對我好,是因為可憐我,還是……”

蘇淩昀看著她難得露出的不安,笑了:“你覺得他是個會可憐人的人嗎?”

溫玉兒想了想程曉的脾氣——他從不可憐人,他隻幫需要幫的人。他對人好,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他覺得值得。

“不是。”溫玉兒說。

“那就對了。”蘇淩昀拍了拍她的手,“他怎樣對你,你就怎樣接著。不用想太多。”

溫玉兒看著蘇淩昀的眼睛:“你不介意?”

蘇淩昀沉默了片刻。

“介意過。”她說,“很小的一點。但後來想明白了。他是那種心裏能裝下很多人的人。裝得下我,裝得下你,裝得下阿蘅,裝得下普濟寺的老和尚。他的心很大,大到不會把誰擠出去。”

溫玉兒低下頭:“我沒什麽能給他的。”

“你給了。”蘇淩昀說,“你把自己給了他。這就是你能給的。”

溫玉兒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握住了蘇淩昀的手,握得很緊。

驛站的房間不夠,三間上房隻剩兩間。程曉一間,蘇淩昀和溫玉兒一間。

程曉說:“擠一擠就行。你們倆睡大床,我睡小床。”

蘇淩昀說:“不用。玉兒跟我睡習慣了。”

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說了什麽。程曉看了她一眼,蘇淩昀裝作沒看見,拉著溫玉兒進了房間。

溫玉兒回頭看了程曉一眼,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然後門關上了。

程曉站在走廊上,手裏拿著蠟燭,站了一會兒,進了隔壁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他把輿圖鋪在桌上,繼續研究三地的位置關係。燭火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他不自主地豎起耳朵聽隔壁的動靜——什麽聲音都沒有。溫玉兒的腳步聲像貓一樣輕,活人聽不見,死人才能聽見。

他笑了一下,繼續看輿圖。

隔壁房間裏,蘇淩昀和溫玉兒並排躺在床上。油燈吹滅了,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

“蘇姐姐。”溫玉兒輕聲說。

“嗯。”

“你在長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離開?”

“離開去哪?”

“什麽地方都行。沒有案子,沒有死人,沒有周鶴齡。”

蘇淩昀想了想:“想過。但程曉不會走。他走了,案子就沒人破了。案子沒人破,就會一直有人死。他不想看到有人白白死去。”

“他管得過來嗎?”

“管不過來。但他管一樁是一樁。”

溫玉兒翻了個身,麵朝蘇淩昀。月光在她臉上畫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我以前殺人,不問為什麽。現在不殺了,反而要想為什麽。活著真累。”

蘇淩昀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累了就睡。明天還要趕路。”

溫玉兒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蘇姐姐,你說我姐姐還活著嗎?”

“活著。”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她妹妹。她不會丟下你。”

溫玉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碎了的水晶。她沒有再說話,把臉埋在枕頭裏,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程曉被雞鳴叫醒。

他推開窗戶,驛站的院子裏已經熱鬧起來了。車夫在套馬,商賈在裝貨,幾個孩子追著雞跑,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裏冒出來。

隔壁的門開了,蘇淩昀和溫玉兒走出來。溫玉兒換了身灰藍色的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早。”程曉說。

“早。”兩個人齊聲說。

程曉覺得這個畫麵很好看——蘇淩昀溫婉沉靜,溫玉兒清冷利落,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畫。

“看什麽?”蘇淩昀問。

“看你們。”

蘇淩昀白了他一眼,拉著溫玉兒去吃早飯。

溫玉兒從他身邊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風:“昨天謝謝你。”

程曉沒來得及問謝什麽,她已經走遠了。

早飯後繼續上路。

馬車進入山南東道後,地勢開始起伏,平原變成了丘陵,官道彎彎曲曲繞著山腳走。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穗子低垂著頭。偶爾路過村莊,能看見農人在場上打穀,揚起一片金色的塵土。

程曉在輿圖上做了新的標記:“今天傍晚能到金州,明天過漢水,後天進山南東道的腹地。順利的話,七天之後到嶺南。”

“七天。”溫玉兒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數日子。

馬車路過一個小鎮的岔路口,路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嶺南道”三個大字,筆畫粗獷,石碑邊緣長滿了青苔。

程曉讓車夫停一下。

他跳下車,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石頭涼涼的,硬硬的,字槽裏積了些塵土。碑是前朝立的,年號已經模糊了,但這三個字還在。

越過這條線,就是嶺南了。

他回到車上,對蘇淩昀和溫玉兒說:“前麵就是嶺南地界。再往前,一切都不同了。”

“怎麽不同?”蘇淩昀問。

“氣候不同,水土不同,說話不同,就連月亮都不同。”程曉說,“我父親二十年前來過嶺南,他在手劄裏寫,嶺南的月亮比長安的大,但不如長安的亮。”

溫玉兒掀開車簾看了看天。白天看不到月亮,但她想象了一下更大的月亮掛在天上的樣子。

“我在燕王府的時候,殺過一個嶺南人。”溫玉兒忽然說。

程曉和蘇淩昀都看向她。

“他叫什麽?”程曉問。

“姓陳,好像叫陳什麽昌。是個富商,犯了事,燕王讓我去滅口。我殺他的時候,他一直在喊‘我兒子還小,我兒子還小’。”溫玉兒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我才知道他兒子才四歲。我殺了他的爹。”

程曉沉默了一會兒:“陳壽昌?”

“對,就是這個名字。”

程曉和蘇淩昀對視一眼。蘇淩昀放下書,坐直了身子。

“陳壽昌——韶州富商,陳小寶的父親。”程曉說,“你殺了他父親?可案捲上說他是自然死亡……”

“燕王讓我用毒,不留痕跡。仵作查不出來。”溫玉兒說。

程曉的腦子飛快地轉。陳壽昌的兒子陳小寶在第二案中失蹤六天後在戲台木箱中被發現——這是在陳壽昌死後兩年。如果陳壽昌是被燕王滅口的,那陳小寶的案子就不是針對陳小寶本人,而是針對陳家。周鶴齡用童謠殺陳小寶,是在滅陳家的口——陳壽昌知道一些事,傳給了兒子?還是說陳小寶本身就看到了什麽?

“你知道陳壽昌犯了什麽事嗎?”程曉問。

“不知道。燕王隻給我名字和地址,不問為什麽。”

程曉靠在車壁上,看著車窗外的天。線索又多了一條,但拚圖還是亂的。

午後經過一個小鎮,溫玉兒說要買點東西,跳下車進了鋪子。程曉在外麵等著,透過鋪子的窗戶看見她買了一包蜜餞,用油紙包著,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

她上車後,程曉問:“買蜜餞?”

溫玉兒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在外麵看見了。”

溫玉兒把油紙包從懷裏掏出來,開啟,裏麵是金棗蜜餞,琥珀色的,裹著一層糖霜。她拈了一顆遞給程曉,又拈了一顆給蘇淩昀。

“你不是不愛吃甜的?”蘇淩昀接過蜜餞。

“我姐姐愛吃。”溫玉兒說,“等我找到她,給她吃。”

她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放回懷裏。

程曉咬了一口蜜餞,甜得發膩,但心裏不是甜的。溫玉兒走到哪兒都記著姐姐,就像她走到哪兒都揣著那塊懷表。她心裏裝的人不多,但裝進去了就很難拿出來。

天色將晚時,馬車到了一個叫“雙溪鎮”的地方。鎮子不大,沿河而建,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那頭是一片竹林,竹林後麵是連綿的山。

程曉決定在這裏過夜。鎮上有客棧,不大,但幹淨。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看見程曉的腰牌,多看了幾眼,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房間——兩間,靠河的,推開窗能看見河水。

安頓好後,程曉去河邊散步。河水不深,清澈見底,能看見石頭和遊魚。夕陽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波紋一層一層地蕩開。

溫玉兒也從客棧出來,走到他身邊。

“你不是去散步?”程曉問。

“跟你散。”

程曉笑了笑,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水聲潺潺,晚風吹著竹林沙沙響,遠處有農人趕牛回家的吆喝聲。

“程曉。”溫玉兒開口。

“嗯。”

“你相信‘命中註定’嗎?”

程曉想了想:“以前不信。後來信了。”

“為什麽?”

“因為我遇到了淩昀。遇到了你。遇到了阿蘅。這些事情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把我往這條路上推。可能是老天,可能是命運,也可能隻是我自己選的路。但不管怎樣,我現在走的路,是我願意走的。”

溫玉兒停下來,看著河水。

“我以前不信。燕王說我命中註定是他的刀。我不想要這個命中註定。但逃出來之後,我發現——如果我不當刀,我什麽都不是。”

“你什麽都不是,但你是一個人。”程曉說,“刀不需要想為什麽,人需要。你現在想了,你就是人。”

溫玉兒轉過頭看著他。夕陽在她眼睛裏點了兩簇火苗。

“程曉,你說話總是很有道理。”

“因為我年紀比你大。”

“你大幾歲?”

“四歲。”

“四歲不算大。”

“那你怎麽不聽我的?”

溫玉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

程曉笑了,繼續往前走。

溫玉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河岸上,拖進水裏。

她快步跟上去,和他並肩。

晚上吃飯的時候,蘇淩昀從包袱裏拿出一封信,遞給程曉。

“什麽?”程曉接過。

“阿蘅寫的。陶姑姑幫她寫的,但字是阿蘅自己寫的。”蘇淩昀說。

程曉拆開信,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爹爹,我長大了也要當推官,和姐姐一起捉壞人。”

“爹爹和娘親要早點回來。”

“姐姐(指溫玉兒)的手還疼嗎?吹吹就好了。”

程曉看完,把信摺好放在貼身的口袋裏。

溫玉兒問:“她說什麽?”

“她說你的手還疼不疼,吹吹就好了。”

溫玉兒低下頭,耳朵紅了,端起碗擋住臉。

蘇淩昀笑了,給程曉夾了一筷子菜。

三個人圍著桌上的一盞油燈吃完了晚飯。燈芯劈啪響,火苗忽大忽小,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

程曉想起周鶴齡信上的那行字——“你身邊有人是鬼。”

他看了看蘇淩昀,又看了看溫玉兒。

他希望那人說的不是真的。但他不能不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的茶,苦澀漫過舌尖。

夜深了。

溫玉兒躺在床上,聽著蘇淩昀均勻的呼吸聲。她睡不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安靜了。不殺人之後,世界變得太安靜了。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塊懷表。

表殼冰涼的,摸上去像程曉的手——程曉的手也是涼的,大夏天也是涼的,像一塊不會變暖的玉。

她把表貼在臉頰上。

閉上眼睛。

今天程曉說“你就是你”。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她,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她以前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你就是你”。在燕王府,她是“刀”;在長安城,她是“阿史那部的逃犯”;在程曉麵前,她是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她攥著懷表,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細雨濛濛。

程曉推開窗戶,雨絲飄進來,涼絲絲的。河水漲了一點,橋麵濕了,對麵的竹林籠罩在雨霧裏,朦朦朧朧的。

蘇淩昀和溫玉兒已經在院子裏了。兩個人共用一把傘,蘇淩昀撐著,溫玉兒挽著她的胳膊。雨水順著傘骨滴下來,在兩個人中間形成一道珠簾。

程曉站在窗前看著這幅畫麵。

“走了。”他喊了一聲。

馬車冒雨出發。車輪碾過濕滑的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花。雨聲打在車篷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不停地翻書。

程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後麵。雨幕中,來路模糊不清。但他隱約看見遠處有一個黑影,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跟著。

他放下車簾,沒有驚動蘇淩昀和溫玉兒。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用米湯寫的密信——

你身邊有人是鬼。

跟蹤的人是誰?內鬼是誰?周鶴齡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南邊,在嶺南,在周鶴齡的並蒂蓮裏。

馬車繼續向南。

雨水洗過的官道,一片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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