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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2章 朝堂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早朝的鍾聲敲響時,程曉站在宮門外,手中撚著那串核桃手串。

他已經很久沒有站在這裏了。上一次是三年多前,他還是翰林院編修,每日早朝伺候筆墨。那時他意氣風發,以為憑一支筆就能匡扶天下。後來向德盛案發,他被貶出翰林院,再也沒資格上朝。

今天他也不是來上朝的。他在等。

蘇泰的車駕從東華門進來,老遠就看到了程曉。馬車停下,蘇泰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你在這裏做什麽?”

“等訊息。”

蘇泰沉默了片刻,說:“回去等吧。這裏不是你能站的地方。”

車簾放下,馬車駛入宮門。程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偏殿裏很冷。

三月的長安,倒春寒比冬天還難熬。程曉坐在偏殿的角落裏,麵前是一壺已經涼透的茶。包明之坐在他旁邊,雙手捧著茶碗,碗裏的水早就涼了,但他沒喝,隻是捧著,像是要借那一點點餘溫取暖。

“程大人,皇帝會信我們嗎?”包明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會。”程曉說,“證據都在,他不得不信。”

但他心裏沒底。證據是一回事,皇帝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梁懷義是內務府總管,是皇帝乳母的侄子,是伺候了皇帝二十年的老臣。他程曉算什麽?一個被停職待參的從八品小官。

大殿裏傳來山呼聲,早朝開始了。

程曉聽不清裏麵在說什麽,隻能聽到隱約的聲浪,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他閉上眼睛,試著從那模糊的聲音中分辨出蘇泰的聲音、梁懷義的聲音、皇帝的聲音。

什麽也聽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偏殿的門被推開,一個小太監探進頭來:“程大人,陛下宣你上殿。”

程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著小太監走出偏殿。

大殿裏的光線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程曉身上。他低著頭,走到丹陛下,跪倒。

“臣大理寺評事程曉,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很年輕,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章和帝今年才十四歲,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顯得格外瘦小。

程曉站起來,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眼殿上的情形。蘇泰站在文官佇列的前列,麵色平靜。梁懷義跪在丹陛下方,身上還穿著內務府總管的官袍,但臉上的從容已經不見了。

蘇泰出列,雙手捧著一份奏摺:“陛下,臣彈劾內務府總管梁懷義,罪狀如下:一、章和元年,以驗收為名,掉包九龍繡屏,私藏廢太子所留證據;二、利用此證據要挾朝臣,賣官鬻爵,受賄無數;三、指使尚衣監掌宮崔氏及其手下,殺害王氏、顧三娘、柳念卿、周氏、趙四、鄭某等多人;四、追殺大理寺評事程曉,意圖滅口。以上罪狀,皆有證據。”

他將奏摺和程曉整理的案卷、絹帛地圖、崔姑姑密信、內務府令牌等物證一並呈上。

皇帝身邊的太監接過去,放在禦案上。皇帝一頁一頁地翻看,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震怒。

“梁懷義!”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還有什麽話說?”

梁懷義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陛下,臣冤枉!蘇泰與程曉勾結廢太子餘黨,偽造證據,意圖構陷忠良!臣為陛下效力二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你是說這些證據都是假的?”皇帝拿起那塊絹帛地圖,“廢太子的親筆記錄,也是假的?”

“陛下,廢太子已死十五年,死無對證。蘇泰拿出一塊破布,說是廢太子的證據,臣也能拿出一塊。臣請求與程曉當麵對質,與那個所謂的‘證人’當麵對質!”

皇帝看了一眼蘇泰,又看了一眼程曉。

“準。”

三司會審定在三日後。

大理寺正堂被臨時改成了會審的公堂。大理寺卿周慎之坐主位,刑部尚書蘇泰、禦史中丞劉禹錫分坐兩側。堂下站著程曉、王帥,以及被帶上堂的包明之。

梁懷義被押上堂時,已經換下了官袍,穿著一身灰色的囚衣。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筆直,眼神依然銳利。他掃了一眼堂上眾人,嘴角微微上揚,像是來看戲的。

“升堂。”周慎之拍了一下驚堂木,“帶證人包明之。”

包明之被帶上堂。他穿著一身幹淨的青布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皺紋和花白的頭發遮不住歲月的痕跡。他的手在發抖,但聲音還算穩。

“包明之,你是何人?”周慎之問。

“草民包明之,蘇州織造府前匠人。”

“章和元年,你可曾參與九龍繡屏的製作?”

“回大人,草民參與了。那條五爪金龍,是草民親手繡的。”

周慎之將那塊絹帛地圖舉起來:“你可認得此物?”

包明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認得。這是廢太子藏進九龍繡屏裏的東西。章和元年,梁懷義以驗收為名,將繡屏掉包,逼草民趕製了一扇假屏風充數。草民從真品中取出了這份地圖,藏了十五年。”

“你說是梁懷義逼你做的,可有證據?”

包明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呈上去:“這是梁懷義當年寫給草民的信,讓草民‘連夜趕製新屏風,不得聲張,否則全家性命不保’。信上有他的簽名和私章。”

梁懷義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程曉接著呈上物證:靜安寺賬冊、尚衣監賬冊、錢五鞋底的泥土、內務府通行令牌、崔姑姑的密信。一件一件,條理清晰。

周慎之將證據一一過目,然後看向梁懷義:“梁懷義,你還有何話說?”

梁懷義冷笑一聲:“這些證據,都是程曉一手炮製的。崔姑姑已死,死無對證。包明之是蘇州織造府的人,蘇州織造府與蘇泰有舊,他做偽證也不稀奇。至於那些賬冊、令牌,誰都能偽造。”

“那你的意思是,所有證據都是假的?”

“正是。”梁懷義抬起頭,“大人,臣請求傳另一份證據。”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呈給周慎之。

周慎之接過信,開啟,看了一遍,臉色驟然變了。他將信遞給蘇泰和劉禹錫。蘇泰看完,眉頭緊鎖。劉禹錫看完,嘴角微微抽動。

“程曉。”周慎之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封信,你怎麽解釋?”

程曉接過信,看了一眼。

信上寫著:“鄭先生,廢太子之冤,天下共知。待我蒐集足夠證據,必為太子正名。程曉拜上。”

字跡與他極其相似,但有幾個字的筆鋒不對——他寫“鄭”字時,起筆從不帶鉤。這封信上的“鄭”字,起筆帶了一個小鉤。

“大人,這封信是偽造的。”程曉說,“字跡模仿雖像,但‘鄭’字的起筆與我的習慣不符。大人可傳書法名家鑒定。”

梁懷義冷笑:“你說偽造就是偽造?程曉,你與廢太子舊部鄭某在廢太子舊宅密會,有人親眼所見。你若不是為廢太子翻案,為何深夜去那鬼宅?”

程曉心中一凜。梁懷義知道他去廢太子舊宅的事,說明那天晚上追殺他的人,就是梁懷義派去的。

“我去廢太子舊宅,是因為收到一封匿名信,約我在那裏見麵。見麵之後,鄭先生告訴我梁懷義的罪行,然後被梁懷義派來的刺客滅口。”程曉從懷中取出那塊內務府通行令牌,“這是刺客留下的。梁懷義,你還有什麽話說?”

梁懷義看了一眼令牌,麵不改色:“令牌可以偷,可以偽造。你拿這個當證據,太兒戲了。”

雙方各執一詞,堂上陷入僵局。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喧嘩。

“什麽人?會審重地,不得擅入!”

“我是刑部尚書之女蘇清沅,有重要證據呈堂!”

周慎之皺了皺眉,看了蘇泰一眼。蘇泰站起身,走到堂外,片刻後帶著蘇清沅進來。

蘇清沅穿著一身湖藍色襦裙,手裏捧著一本冊子,臉上帶著薄汗,顯然是跑著來的。

“蘇姑娘,這裏是三司會審,你一個女子——”劉禹錫剛要開口。

蘇清沅將冊子放在桌上,翻開:“這是梁懷義親筆寫的賬冊,記錄了他近十年每一筆受賄、每一次滅口的支出,以及他如何利用廢太子的證據要挾朝臣。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和私章。”

周慎之拿起冊子,一頁一頁地翻。他的手開始發抖。

“梁懷義,章和二年,收鹽商周某五千兩,為其擺平鹽稅案。章和三年,收戶部侍郎趙某一萬兩,為其隱瞞貪墨。章和四年,指使崔姑姑殺害宮女小翠……”他念不下去了,將賬冊摔在梁懷義麵前,“你自己看!”

梁懷義撿起賬冊,翻開第一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這不可能……這本賬冊我明明燒了……”

“燒了?”蘇清沅冷冷地說,“你燒的是崔姑姑抄錄的副本。真本你一直藏在尚衣監庫房的鐵箱夾層裏。你以為隻有你知道那個夾層,但你忘了,崔姑姑告訴過我。”

梁懷義的手開始發抖,賬冊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堂上鴉雀無聲。

周慎之重新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梁懷義,你還有何話說?”

梁懷義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

“本官宣佈,梁懷義罪證確鑿,革去內務府總管之職,交大理寺嚴審。”周慎之看向蘇泰和劉禹錫,“二位大人,可有異議?”

蘇泰搖頭。劉禹錫也搖頭。

“退堂。”

梁懷義被押出大理寺時,經過程曉身邊,忽然停下。

“程曉,你以為你贏了?”他的聲音很低,隻有程曉聽得見,“廢太子的證據,不止一份。我手裏的隻是副本。真本在誰手裏,你知道嗎?”

程曉盯著他:“在誰手裏?”

梁懷義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我不會告訴你。但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因為那個人,不會讓你活著。”

王帥一把推開他,押上了囚車。

梁懷義被關入刑部死牢,等待秋後問斬。

程曉官複原職,升任大理寺正。聖旨下來那天,蘇清沅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蘇泰破例喝了兩杯酒,王帥喝得爛醉,趴在桌上打呼嚕。

程曉沒有喝醉。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腦中反複回想著梁懷義的話。

“廢太子的證據,不止一份。我手裏的隻是副本。真本在誰手裏,你知道嗎?”

那個人是誰?

程曉從懷中取出那塊絹帛地圖,翻到背麵。之前他沒注意,今天借著月光,他看到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比螞蟻還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另有副本藏於……”

後麵的字被血汙覆蓋,無法辨認。

程曉將絹帛小心摺好,鎖進櫃中。

第二天,周慎之派人送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程曉親啟”四個字,筆跡是宮中的。

他拆開信,裏麵隻有一行字:“此案到此為止。再查,朕也保不住你。皇帝禦筆。”

程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信湊近燭火,燒成灰燼。

“程大人?”王帥端著一碗醒酒湯進來,看到他燒信,愣了一下,“怎麽了?”

“沒什麽。”程曉接過醒酒湯,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王帥,你說廢太子當年收集那些證據,是為了自保。他死了十五年,那些被他指控的人,有的還在朝堂上,有的已經告老還鄉。他們這些年,晚上睡得著嗎?”

王帥撓了撓頭:“管他們睡得著睡不著,反正梁懷義是睡不著了。”

程曉笑了笑,沒有再說。

蘇清沅推門進來,看到程曉和王帥在喝湯,也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

“程曉,我父親說,梁懷義的案子結了,但朝堂上還有很多梁懷義的同黨。皇帝不追究,是因為不想把事鬧大。那些大臣手裏有兵權、有財權,皇帝動不了他們。”

“我知道。”程曉放下湯碗,“所以我不會再去查了。至少現在不會。”

蘇清沅握住他的手:“你會等?”

“我會等。”程曉看著窗外的月亮,“等機會,等那個人自己露頭。”

窗外,長安城的鍾樓敲響了三更。

包明之在刑部安全屋住了半個月,直到梁懷義的黨羽被一一抓獲,才被允許離開。

程曉送他到城外。沈懷遠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在路邊,車夫是老熟人。

“包師傅,回到蘇州,好好過日子。不用再躲了。”

包明之站在馬車旁,看著程曉,眼眶有些紅。

“程大人,草民這輩子,繡過最好的東西是九龍繡屏,做過最對的事是把那份地圖交給你。你保重。”

程曉點了點頭。

馬車駛上官道,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程曉站在城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手中的核桃手串撚得發亮。

“程大人,回去吧。”王帥說,“蘇姑娘還在等你吃午飯。”

程曉轉身,走回長安城。

城門口人來人往,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車的轆轆聲交織在一起,匯成這座千年帝都每日不變的喧囂。

沒有人知道,在這喧囂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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