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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1章 繡眼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包明之住在蘇州城外二十裏的一個村子裏,村名已經沒人記得了,因為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方圓十裏的人管這裏叫“槐樹莊”。

沈懷遠親自帶路,騎馬走在前頭,程曉和王帥跟在後麵。從蘇州城出來,走了大半個時辰,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田埂,田埂盡頭是一片竹林。穿過竹林,槐樹莊就到了。

村子不大,二十來戶人家,雞犬相聞。沈懷遠在一間獨立的院落前停下,院牆是用碎磚頭壘的,還不到人胸口高。院子裏種著幾畦菜,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蹲在地裏拔草。

“包師傅。”沈懷遠隔著院牆喊了一聲。

老漢抬起頭,六十來歲,麵色黝黑,雙手粗糙,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他看了沈懷遠一眼,又看了看程曉和王帥,眉頭皺了一下。

“沈管事,你帶外人來做什麽?”

沈懷遠賠著笑:“包師傅,這位是京城來的程大人,有事想請教你。”

包明之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走到院牆邊,隔著矮牆打量程曉。目光從程曉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到腰間那把銅製驗屍工具盒上。

“你是仵作?”

“大理寺評事,也做驗屍的活。”程曉沒有隱瞞。

包明之“哦”了一聲,轉身走回菜地,繼續拔草。一邊拔一邊說:“大理寺的人找我一個糟老頭子做什麽?我十年前就不做繡工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繡不了花了。”

程曉推開院門走進去,在包明之身邊蹲下。

“包師傅,我不是來找你繡花的。我來問你一件事——九龍繡屏。”

包明之的手停了一下。隻是一下,又繼續拔草。

“什麽九龍繡屏?沒聽說過。”

“包師傅,蘇州織造府的檔案裏記載,章和元年,你參與了九龍繡屏的製作。你是當時手藝最好的匠人,繡屏上的五爪金龍,是你親手繡的。”程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親眼看到梁懷義將繡屏掉包,私藏了裏麵的東西。這些年,梁懷義一直在找你,想殺你滅口。你躲在這個村子裏,不是因為你不想做繡工了,是因為你不敢露麵。”

包明之手中的草被他連根拔起,泥土濺了一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盯著程曉。

“你是梁懷義的人?”

“我是大理寺的人。梁懷義彈劾我,把我停了職,因為我查到了他頭上。”程曉從懷中取出那塊內務府通行令牌,遞給包明之,“這是梁懷義手下的刺客留下的。他們殺了廢太子舊部的鄭先生,也殺了崔姑姑、周氏、柳念卿、顧三娘。下一個就是你。”

包明之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漸漸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將令牌還給程曉,轉身往屋裏走。

“進來吧。”

屋子不大,三間土坯房,一間做臥房,一間做廚房,中間是堂屋。堂屋裏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和幾隻粗瓷碗。包明之給他們倒了茶,自己坐在桌邊,低著頭,像在想什麽心事。

“九龍繡屏,是我這輩子繡過的最好的東西。”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章和元年,宮裏下旨,讓蘇州織造府繡製一扇九龍繡屏,作為太後壽誕的賀禮。府裏挑了十幾個最好的匠人,我是其中之一。那條五爪金龍,我繡了三個月,每一片龍鱗都用三種絲線過渡顏色,從深到淺,從淺到深,繡出來像真的一樣。”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驕傲,但很快又被陰鬱覆蓋。

“繡屏完工後,送進宮裏驗收。內務府派來的人,就是梁懷義。他當時是副總管,三十八歲,很年輕,很精明。他驗收了繡屏,說沒問題,讓人抬進了庫房。但當天夜裏,他帶著幾個人又把繡屏抬了出來,換了一扇假的進去。假的那扇是我連夜趕製的——他逼我做的。”

程曉的手握緊了茶杯:“他逼你?”

“他說,如果我不做,就讓我全家老小都活不成。我做了。假的那扇繡屏,用的是次等絲線,龍鱗隻有兩種顏色,遠看還行,近看就露餡了。但宮裏的人不懂繡工,根本看不出來。”包明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真品被梁懷義掉包,藏到了別處。我從那扇真品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包明之站起身,走到臥房,從床底拖出一隻破舊的木箱。木箱上了鎖,他從脖子上取下鑰匙,開啟鎖,從箱子裏取出一塊絹帛。

絹帛已經發黃,邊緣磨損,但上麵的字跡還能辨認。包明之將絹帛放在桌上,程曉湊過去看——

是一幅圖。圖上畫著山川河流,標注著地名,還有一些蠅頭小楷,寫著人名和數字。

“這是什麽?”

“廢太子藏進繡屏裏的東西。”包明之指著圖上的人名,“這是梁懷義,這是內務府另一個官員,這是戶部侍郎,這是兵部尚書……每一筆銀子,每一次交易,都記得清清楚楚。廢太子當年花了三年時間收集這些證據,本想用來自保,沒來得及。”

程曉的手指在那些人名上滑過。梁懷義的名字出現了三次,每一筆都寫著“收銀五千兩”、“賣官”、“包庇鹽商”。

“這份圖,你一直留著?”

“留著。這是我保命的底牌。梁懷義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一直在找我。我不敢留在蘇州城裏,躲到這個村子裏,十年沒出過村。”包明之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程大人,你來了,說明你是個不怕死的人。但我不一樣。我還有個女兒,嫁在隔壁村,我不想連累她。”

程曉將絹帛小心摺好,收入懷中。

“包師傅,隻要你願意回長安作證,我會派人保護你和你的女兒。梁懷義倒了,你就不用再躲了。”

包明之沉默了很久。

“讓我想想。”

程曉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他站起身,說:“我住在蘇州城裏的悅來客棧。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王帥一直沒說話,出了包明之的家門,才低聲對程曉說:“程大人,這個包老頭,信得過嗎?”

“信得過。他的恐懼是真的,他的證據也是真的。”程曉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坯房,“但梁懷義的人可能已經到蘇州了。我們要保護好他。”

兩人騎馬回城。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程曉突然勒住馬。

樹下站著一個人。

灰布衣裳,中等個子,低著頭,看不清臉。但他的站姿很奇怪,左腳微微向外撇,像是刻意避著什麽。

程曉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匕首。

那人抬起頭。

是一張陌生的臉,三十來歲,方臉膛,左頰有一顆黑痣。他看了程曉一眼,轉身就走,不緊不慢地消失在竹林裏。

“王帥,你認識那個人嗎?”

王帥搖頭:“沒見過。但他在村口站了很久,地上有煙頭,至少等了半個時辰。”

程曉心中一沉。梁懷義的人,已經找到了槐樹莊。

當夜,程曉沒有回客棧。他讓王帥去客棧取行李,自己折返回槐樹莊,守在包明之家附近。

月光很亮,照在菜地上,一片銀白。程曉蹲在院牆外麵的草叢裏,一動不動。蚊子叮得他滿臉包,他不敢拍,怕發出聲音。

子時剛過,村口傳來狗叫聲。

一條黑影從竹林裏鑽出來,貼著牆根,鬼鬼祟祟地向包明之家摸過來。黑影手裏提著一把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程曉屏住呼吸,等黑影走近,猛地從草叢中站起來。

“站住!”

黑影嚇了一跳,轉身就跑。程曉追上去,一腳踹在他腿彎上。黑影摔倒,刀脫手飛出,落在地上“咣當”一聲。

程曉將他按在地上,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反擰了他的雙手。

“誰派你來的?”

黑影不說話。程曉掰開他的嘴,沒有毒丸——不是崔姑姑那種死士。

“不說是吧?大理寺的手段,你試試。”

黑影哆嗦了一下:“是……是梁大人。梁大人讓我們來蘇州,找一個叫包明之的老頭。找到之後,殺了他。”

“還有幾個人?”

“三個。我……我隻是探路的,他們還在後麵。”

程曉用繩子將黑衣人捆了,扔在院子裏。包明之被驚醒,披著衣裳出來,看到地上的黑衣人,臉色煞白。

“程大人,他們……他們來了?”

“來了。包師傅,你沒有時間慢慢想了。今晚就走,跟我回長安。”

包明之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小屋,咬了咬牙:“走。”

程曉帶著包明之連夜離開槐樹莊。王帥從客棧趕來會合,三人騎馬沿著官道北上。

走了不到十裏,身後傳來馬蹄聲。回頭一看,十幾個黑衣人舉著火把追了上來,火光照亮了半條官道。

“這麽快就追上來了!”王帥罵道。

程曉拍馬狂奔。包明之年紀大了,騎術不佳,落在後麵。程曉回頭看了一眼,拉著包明之的馬韁繩,帶著他跑。

前方是一座石橋,橋下是湍急的河水。過了橋,對麵是一片丘陵,有山有林,容易躲藏。

三人衝上石橋,黑衣人追到橋頭,突然停下。

程曉心中生疑,勒住馬。

橋對麵,也亮起了火把。

前後夾擊。

王帥拔刀,擋在程曉前麵。程曉環顧四周,橋上沒有退路,兩側是河水,跳下去就算不淹死,也會被衝走。

黑衣人從兩邊緩緩逼近。

“程大人,看來今晚要交代在這裏了。”王帥苦笑。

程曉沒有說話,他的手伸進懷中,摸到了那塊絹帛。就算人死了,證據也不能落到梁懷義手裏。

他從懷中取出絹帛,塞給包明之:“包師傅,你會水嗎?”

“會……會一點。”

“跳下去。遊到對岸,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天亮了,去蘇州城找沈懷遠,讓他送你回長安。”

包明之接過絹帛,看了一眼河水,又看了一眼黑衣人,一咬牙,縱身跳下石橋。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黑衣人一陣騷動,有人喊:“別讓他跑了!下水追!”

幾個黑衣人跳下馬,準備下水。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號角聲是從北邊來的,越來越近,伴隨著馬蹄聲和腳步聲。火把的光連成一條長龍,少說有上百人。

黑衣人首領猶豫了一下,揮手喊道:“撤!”

黑衣人們翻身上馬,轉身就跑。十幾個火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程曉和王帥站在橋上,看著那條火龍越來越近。領頭的是一匹白馬,馬上坐著一個人——沈懷遠。

沈懷遠勒住馬,氣喘籲籲:“程大人,蘇姑娘飛鴿傳書,說梁懷義派了大批殺手來蘇州,讓我帶人接應。我……我來晚了嗎?”

“不晚。”程曉鬆了一口氣,“包師傅跳河了,快讓人去下遊撈。”

沈懷遠派了十幾個水性好的手下,沿河搜尋。半個時辰後,在下遊三裏處找到了包明之。他抱著那塊絹帛,趴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但人還活著。

程曉將包明之和絹帛一起帶回蘇州城,安排在一處秘密住所,由沈懷遠派人日夜看守。

三天後,程曉、王帥、包明之,在沈懷遠派出的五十名護衛護送下,北上回京。

一路上沒有再遇到追兵。梁懷義大概沒想到,程曉會這麽快找到包明之,也沒想到蘇州織造府會派兵護送。

十天後,一行人抵達長安。

蘇清沅在城門口接他們。她瘦了一圈,眼下有烏青,顯然這些天沒睡好。看到程曉平安歸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隻是說:“進去吧,我父親在等你們。”

蘇泰在刑部後堂見了程曉和包明之。

他將那塊絹帛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看。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這份證據,足以讓梁懷義下獄。但他不會坐以待斃。”蘇泰抬起頭,“程曉,你準備好跟他鬥了嗎?”

程曉點了點頭。

蘇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明天早朝,我會將這份證據呈給皇帝。你和包明之,在偏殿候著,隨時準備上堂作證。”

程曉看了一眼包明之。包明之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退縮。

“蘇大人,包師傅的家人還在蘇州,請派人保護。”

“我已經安排了。”蘇泰轉過身,“蘇州織造府會派人保護他的女兒。你放心。”

程曉深深一揖。

出了刑部,天色已暗。長安城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夜市剛開,人聲嘈雜。

程曉走在大街上,王帥跟在後麵。包明之被安排在刑部的安全屋,由專人看護。

“程大人,你說梁懷義會認罪嗎?”王帥問。

“不會。”程曉撚著核桃手串,“他會抵賴,會反咬,會找替罪羊。但我們有包明之,有那份地圖,有崔姑姑的密信,有內務府的令牌。他不認,也得認。”

王帥咧嘴一笑:“那就好。”

兩人走到十字街頭,程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

皇宮的燈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在那片燈火的最深處,有一個人正坐在書房裏,翻看著一份密報。

梁懷義放下手中的密報,揉了揉太陽穴。

密報上寫著:包明之已入京,程曉同行,蘇泰接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吹動他鬢角的白發。

“來人。”

一個黑衣人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

“去查,蘇泰把包明之藏在哪。找到之後,不要動手。我要親自去會會他。”

黑衣人消失。

梁懷義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程曉,你以為找到包明之就贏了嗎?”

他關上了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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