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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3章 井邊真相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章和六年五月八日,黃昏。

程曉從京兆府出來時,夕陽正沉到坊牆後麵,長安城的屋瓦被染成一層暗紅。裴懷瑾的供詞已歸檔,與裴懷瑜的供詞、蔡靖的證詞、何伯舟的血書拓片、柳蘊的密信、彭伯安的兩封信,一並鎖入京兆府密檔庫最裏間的鐵櫃。鐵櫃鑰匙他交給了孫繼德,孫繼德接過去,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問。

證據鏈完整了。李琰殺人,裴懷瑜藏屍,裴懷瑾偽造密信嫁禍朝廷命官,三條罪名,夠定他們的罪。燕王動不了,隻能等。等他從燕地出來,等他再出手,等他走到陽光底下。程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知道自己會等。

他信步穿過長安城的街巷,沒有騎馬,也沒有帶王帥。腳自己往永安坊的方向走。穿過通化門大街,拐進那條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子。巷子盡頭,枯井還在。井沿上的青石被夕陽染成暗紅色,井壁上那道豎向擦痕還在——四月二十六夜,溫玉兒將彭明珠的屍體吊入井中時,麻繩摩擦留下的痕跡。距今不過十餘日,卻像過了很久。

程曉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見底,隻有一股潮濕的腥氣翻湧上來,已經淡了很多。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陽完全沉下去,久到暮色從坊牆後麵漫上來,久到井口的水麵映出一輪模糊的月影。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他沒有回頭,聽出是她。

溫玉兒從坊牆陰影裏走出來。白衣,冪籬沒有戴,拿在手裏。暮色照在她臉上,那層漠然幾乎完全消失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又像很久沒有睡。

“你來了。”程曉沒有回頭。

“我來了。”她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裴懷瑾落網了。招了。金戒指是他定製的,密信是燕王偽造的,彭明珠胃裏的戒指是他塞的。他都招了。”

“我知道。裴懷瑾落網的訊息,燕王府昨天就收到了。燕王讓我回來。”

程曉轉過身看著她。“回來做什麽?”

“回來看著你結案。燕王說,程曉會把所有證據釘死,會讓李琰、裴懷瑜、裴懷瑾一個都跑不掉。他說,讓我親眼看著。”

程曉的指節在腿側叩了三下。“然後呢?”

“然後回燕地。繼續做刀。”

暮色越來越濃。月光從雲層後麵滲出來,照在井沿上,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白得像玉,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

“溫玉兒。裴懷瑾說,你也是棄子。燕王養了十年的刀,用完的那一天也會棄掉。他說你知道,但你不想走。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為什麽?”

溫玉兒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臉上晃動,忽明忽暗。

“我十三歲那年,燕王把我從死人堆裏拉上馬。他說,‘活著,變強,然後來找我報仇。’我信了。十年,我練刀、練毒、練易容、練琴絃,以為自己變強了,以為可以報仇了。然後我發現,我不知道該恨誰。燕王屠了我的部族,但他養了我十年。他教我殺人,但他從沒傷害過我。他是我的仇人,也是這世上唯一需要我的人。”

“你需要的是被需要?”

“一個人活了十年,沒有任何人需要她。她隻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名字,不需要有人問‘你是誰’。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問了。你問我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想被需要。不是被燕王需要,是被當作一個人需要。”

程曉的指節在腿側叩了三下。

“溫玉兒。你放走了何伯舟的兒子,給彭伯安送過預警信,把銀戒指留給我,把六片玉一片一片放在我必經的路上,把銅哨一枚一枚磨出來分給所有人。你做的這些,燕王不知道的那些——是你自己選的。你早就不是刀了。你是人。”

溫玉兒的眼淚落了下來。這是程曉第四次看見她哭。

“程曉。我不知道這算什麽。十年了,沒有人問過我的名字,你問了。沒有人把我當人看,你把我當人看。沒有人告訴我我不是刀,你說了。我不知道這算什麽。我隻知道,我想記住你。我把你的姓刻在哨口,貼在自己心口。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你——銅哨、玉片、銀戒指、真相。我把十年的命分給了你。不是要你回報,是要你知道,有人記住你的名字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枚銅哨。哨口刻著“程”字,與程曉頸間那枚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枚的狼頭刻得更深,哨身磨得更亮。她磨了十年,磨了不止六枚。她把最早的那枚給了程曉,把刻著他姓氏的那枚掛在程曉頸間,自己還留了一枚。刻著同一個字,貼在自己心口。

“這枚哨子,我留了很久。從刻好那天起,一直貼身收著。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給你,不知道你肯不肯收。現在我知道了。”她握緊銅哨,又鬆開,然後伸出手。“這枚哨子,我給自己留的。現在也給你。你替我收著。等有一天我不再是燕王的刀了,你把它還給我。我自己吹響它。”

程曉接過銅哨。與頸間那枚一模一樣的“程”字,與懷中五枚一模一樣的狼頭圖騰。她把刻著他姓氏的銅哨一枚留給自己,一枚給了他。她把他的姓當成了自己的姓。她把十年的命分給了他。她把最早磨的那枚、最醜的那枚、刻著他姓氏的那枚,全部給了他。

“阿史那玉。”

她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還沒有幹。

“我叫程曉。京兆府推官。我的名字,給你。”

溫玉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站在月光裏,手裏空空的——六枚銅哨全給了程曉,六片玉全給了他,銀戒指給了他,真相給了他。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現在他給了她自己的名字。不是問她的名字,是把自己的名字給她。程曉。京兆府推官。我的名字,給你。

“程曉。”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程曉。”

“嗯。”

她叫了兩遍,像在學習一個陌生的發音。像十三歲那年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第一次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阿玉。那是她父親叫的。十年沒有人叫過了。現在有人叫她的名字了。她叫著他的名字,像握住了什麽不會再丟的東西。

月光照在枯井邊。她站在月光裏,他站在她對麵,中間隔著一口井。井中映出一輪圓月,被井壁的陰影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溫玉兒。裴懷瑾說,燕王的七殺令最後一條是他自己。他活不過今年冬天。等他死了,你就不再是燕王的刀了。”

溫玉兒低下頭。“他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十年了,我的命是他給的。他死了,這條命該還給誰,我不知道。”

“還給你自己。你叫阿史那玉。突厥阿史那部族的公主。你父親叫你阿玉。你十三歲那年部族被屠,你沒有死。你活了十年,殺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你把十年的命分給了很多人。你不是刀,你是人。你值得活著。等燕王死了,你把這條命還給你自己。為你自己活。”

溫玉兒望著他,月光在她眼睛裏碎成一片一片。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隻是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更天了。她退後一步。

“我要走了。燕王讓我明天回燕地。”

“保重。”

她轉身,白衣融入月光。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程曉。”

“嗯?”

“我的名字,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阿史那玉。”

她點了點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已經幹了。她沒有回頭,白衣消失在坊牆拐角。

程曉站在井邊,手裏握著第七枚銅哨。她把刻著自己姓氏的銅哨給了他,把刻著他姓氏的銅哨也給了他。她把兩枚哨子都給了他——她的姓,和他的姓。她把兩個姓都給了他。她把十年的命分給了他。

他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井中,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攏。頸間兩枚銅哨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響聲,一枚刻著“程”,一枚刻著“程”。她把他的姓刻了兩遍,一遍給自己,一遍給他。她把他的姓貼在自己心口十年,磨了十年,磨出兩枚一模一樣的銅哨。一枚還給他,告訴他——我用了你的姓十年。一枚留給他,告訴他——我把姓還給你了,但我的心還貼著你的姓。

程曉握緊銅哨,抬頭望向天上的月亮。真的月亮,在天上。井中的月亮是假的。她說的,草原的月亮不是假的。

他會去看的。

回到京兆府時已是深夜。蘇淩昀在值房點著燈等他,麵前攤著裴懷瑾的供詞抄本,手裏握著筆。她見他進來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枚銅哨上,停了一瞬。

“她來了。”

“來了。井邊。她把最後兩枚銅哨給了我。”

蘇淩昀放下筆,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看著他手裏的銅哨,刻著“程”字的那枚。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哨口那個字。

“她把姓還給你了。”

“她刻了兩枚。一枚給自己,一枚給我。兩枚都刻著‘程’。”

蘇淩昀沉默了一會兒。“她把你的姓當成了自己的姓。用了十年。現在她把姓還給你了,不是要和你劃清界限,是要告訴你——她不需要再用你的姓了。她有自己的姓了。你給她的。”

“我給了她什麽?”

“你給了她自己的名字。你叫她阿史那玉。她用了十年你的姓,今天你給了她自己的名字。她把姓還給你,把自己的名字留下。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刀了。她是阿史那玉。”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中間的銅哨上。程曉低下頭,哨口那個“程”字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她用刀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十年磨不掉。她刻的時候在想什麽?在想那個問她“你是誰”的人嗎?她把他的姓刻在哨口,貼在心口十年。從永安坊剝蓮蓬那天起,從裴府井邊告訴他“我叫玉兒”那天起,從荷香居留下第一片玉花瓣那天起——她把他的姓貼在心口,殺了金匠、銀匠、仵作,審訊了彭明珠三年,放走了何安,給彭伯安送了預警信,刮掉了密室牆上的“的刀”二字。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然後站在井邊,把刻著他姓氏的銅哨還給他。

“程曉。”蘇淩昀的聲音很輕。“等她不再做燕王的刀那一天,你帶她去看草原的月亮。她等了太久了。”

程曉握緊銅哨。窗外,長安城的梆子聲又響了,二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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