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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12章 裴懷瑾落網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章和六年五月七日,辰時。

程曉在值房坐了一夜。麵前攤著裴懷瑜的供詞、何伯舟的血書拓片、蔡靖的證詞,以及從彭伯安處取來的兩封信——一封是溫玉兒六年前塞在彭府門縫下的白馬堤預警信,一封是柳蘊三年前托人帶給彭伯安的密信。四樣東西拚在一起,拚出了燕王十年佈局的輪廓。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輪廓有了,但缺一個人——裴懷瑾。裴懷瑜的孿生弟弟,左手六指,燕王府幕僚。定製雙層金戒的人,塞入突厥文假密信的人,四月二十六夜在永安坊枯井邊將戒指塞進彭明珠胃中的人。他是燕王佈局中連線明暗兩條線的釦子。釦子不解開,整張網就收不攏。

王帥推門進來。“大人,裴懷瑾的落腳點查到了。城北崇化坊,燕王府別院後身一條死衚衕裏,賃了一間民房。深居簡出,每日隻有傍晚時分出來買一次炊餅。屬下派人盯了兩天,確認是他。左手六指,身形與裴懷瑜極似,但比裴懷瑜瘦,顴骨更高。”

“昨日傍晚,他從民房出來,在巷口炊餅攤買了兩個炊餅。回屋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往巷子深處看了很久,像在等什麽人。”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他在等白衣。”

裴懷瑾在長安沒有別的接頭人。燕王府暗哨隻聽銅哨調遣,銅哨在溫玉兒手裏。裴懷瑾完成了塞戒指的任務,按理該撤回燕地。他滯留不走,要麽是燕王有新的指令,要麽是指令他的人在等溫玉兒傳達燕王的新指令。但溫玉兒前夜已離開長安回燕地了。裴懷瑾不知道。他還在等。

“調十名差役,便服,分批進入崇化坊。把死衚衕前後口都守住。裴懷瑾是燕王府幕僚,會武。不要強攻,智取。”

王帥領命出去。程曉將桌上的證物收入木匣鎖好,從牆上摘下那把窄身直刀。刀鞘上積了薄薄一層灰,他有些日子沒動刀了。用袖口拭去灰塵,將刀掛在腰間,係好鬥篷。蘇淩昀重新續過的係帶貼著下頜,棉布的觸感柔軟。

辰時三刻,程曉出了大理寺。沒騎馬,步行穿過朱雀大街,拐入崇化坊。

崇化坊在長安城北,與永安坊隔著三條街。坊中住戶多是外來討生活的流民和做小買賣的商販,龍蛇混雜,生麵孔多,是藏身的好地方。裴懷瑾賃的民房在死衚衕最深處,一扇掉漆的木門,門前堆著雜物。

程曉站在巷口,遠遠看了一眼。木門緊閉,窗戶糊著舊紙,看不出裏麵有沒有人。揮手,王帥帶人從兩側貼牆摸進去。差役腳步極輕,踩在碎石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響。程曉走到門前沒有敲門,側身讓開。王帥抬腿一腳踹開木門,差役一擁而入。

屋裏很暗。窗戶被舊紙糊得嚴嚴實實,隻有門洞裏湧進去的光照亮了半間屋子。牆角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薄褥。床邊一張破桌,桌上放著一隻陶碗、一雙竹筷、半個吃剩的炊餅。裴懷瑾不在。

“大人,裏屋有人。”

程曉拔刀,挑開裏屋的門簾。裏屋更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男人坐在牆角,左手搭在膝蓋上,六根手指微微蜷曲。他看見程曉,沒有動。

“裴懷瑾。”

裴懷瑾抬起頭。與裴懷瑜一模一樣的臉,但顴骨更高,眼窩更深,眼神不是裴懷瑜那種閃爍的怯懦,是一種沉到底的冷漠。他看著程曉,嘴角動了動,不像笑,像一種認命的表情。

“程推官。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一天。”

程曉的刀沒有放下。“你在等我?”

“我在等白衣。”裴懷瑾的聲音很平。“她說會來傳達燕王的下一步指令。我等了三天。她沒來。”

“她回燕地了。”

裴懷瑾沉默了一會兒。“她果然還是走了。”這句話說得極輕,像自言自語。

程曉收刀入鞘。“裴懷瑾,你涉嫌參與謀殺彭明珠、偽造通敵密信、嫁禍朝廷命官。跟我回京兆府。”

裴懷瑾沒有反抗。他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伸出雙手。王帥上前套上鐵鏈。鐵鏈落鎖時,裴懷瑾低頭看著自己左手那根多餘的歧指,忽然開口。

“程推官,你知道燕王為什麽選我定製戒指嗎?”

程曉看著他。

“因為我和兄長一樣,左手六指。所有看見我的人,都會以為看見的是他。燕王說,一枚戒指,兩個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明裏的替暗裏的死,暗裏的替明裏的活。我問燕王,誰是明誰是暗。燕王說——‘你們都是棄子。棄子不需要知道誰是明誰是暗。’”

程曉的指節在刀柄上叩了三下。

“白衣知道嗎?”

裴懷瑾抬起眼。“她知道。她也是棄子。燕王養了十年的刀,用完的那一天,也會棄掉。她知道,但她不走。她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為什麽?”

裴懷瑾沒有回答。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京兆府大牢。裴懷瑾被單獨關押在最裏間的牢房,牢門落鎖,兩名差役輪班看守。程曉沒有立刻提審,讓王帥把裴懷瑜的供詞、蔡靖的證詞、金戒指和夾層密信的拓片全部擺在審訊室桌上。一件一件擺好,然後才讓王帥去提人。

裴懷瑾被帶進來時,手上鐵鏈已經解了,隻戴著木枷。他在程曉對麵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證物,臉上沒有表情。

程曉將金戒指推到他麵前。“章和三年正月,你入京找蔡靖定製雙層金戒。外層刻‘懷瑜’,內層刻‘章和元年七月十五’。夾層塞入突厥文密信。戒指打好後你帶回燕地交給燕王。章和六年四月,燕王命你帶戒指入京,四月二十六日夜在永安坊枯井邊,白衣將女屍吊入井中後,你將戒指塞進女屍胃中。塞完退後,白衣吹響銅哨,灰衣人撤走。你回到崇化坊民房,等白衣傳達燕王下一步指令。等了三天,白衣沒來。然後我來了。以上,可有不實之處?”

裴懷瑾沉默了很久。“沒有。”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燕王讓你塞入夾層的密信,是假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燕王說,這封信會被程曉找到。程曉會上報朝廷。朝廷會調查,發現信是假的。從此不再相信任何燕王通敵的指控。”

“燕王還說,程曉查到第四樁案子時,會發現戒指內層的日期。會想起他父親——章和元年七月十五,程禹被貶那天。會追查白馬決口,追查驛館密會,追查他父親真正的死因。然後查到皇後。”

裴懷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在燕王府書房說的那些話,白衣聽見了。她告訴了我。”

裴懷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果然還是說了。燕王說得對,刀握久了會有溫度。她握了十年,終於還是熱了。”

程曉的指節叩了三下。“燕王說皇後放了火藥。火藥不是皇後放的,是燕王自己放的。皇後隻是知情沒有阻止。燕王把所有事推給皇後,讓程曉恨皇後,借程曉的手除掉皇後。”

裴懷瑾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坐在木枷裏,左手六指微微蜷曲。

“程推官,你知道燕王為什麽要借你的手除掉皇後嗎?”

程曉沒有回答。

“因為皇後是你父親真正的死因。章和元年七月十五,程禹被貶。七月二十,死在路上。下手的人是皇後的人。燕王隻是把火藥的事推給皇後,但殺你父親的人,確實是皇後。燕王沒有說謊,他隻是沒有說全部。”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

“皇後為什麽要殺我父親?”

裴懷瑾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燕王說過一句話——‘程禹死,是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人。不是燕王,不是皇後。是比皇後更高的人。’”

比皇後更高的人。程曉沒有說話。審訊室裏安靜了很久。

“白衣在燕王府書房聽到燕王說這些話的時候,動了一下。你看見了。”

裴懷瑾點頭。“她站在角落,冪籬遮麵。燕王說到‘程禹的兒子會查到皇後’時,她的手握緊了。我站在她旁邊,看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指甲陷進掌心。那時候我就知道,她不會讓程曉查到皇後。她會把真相告訴程曉。”

“為什麽?”

裴懷瑾看著程曉。“因為她不想你恨錯人。她自己恨了十年,不知道恨的是誰。她不想你也這樣。”

程曉沉默。溫玉兒在槐樹下說的那些話,裴懷瑾在燕王府書房全看見了。他看見了她的手握緊,看見她的指甲陷進掌心,看見她做了決定。他沒有告訴燕王。

“你為什麽不告訴燕王?”

裴懷瑾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的六根手指。“因為我也想看看,一把握了十年還有溫度的刀,會做出什麽事來。燕王說刀不需要溫度,他說錯了。刀需要溫度。沒有溫度的刀,握久了手會僵。手僵了,刀就握不住了。”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裴懷瑾,你參與謀殺彭明珠,偽造通敵密信,嫁禍朝廷命官。以上罪行,供認不諱?”

“供認不諱。”

程曉將供詞推過去。裴懷瑾提起筆,在供詞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畫了押。筆放下時,他忽然開口。

“程推官。白衣走的時候,有沒有對你說什麽?”

程曉沉默了一瞬。“她說,草原的月亮不是假的。”

裴懷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王帥將他押回牢房。牢門落鎖,鐵鏈拖地的聲音漸漸遠了。

程曉走出京兆府大牢時,天已經黑了。裴懷瑾的供詞在懷裏,七頁紙,簽了押,畫了押,按了手印。加上裴懷瑜的供詞、蔡靖的證詞、何伯舟的血書、柳蘊的密信、彭伯安的兩封信——證據鏈完整了。

金戒指是裴懷瑾定製的。密信是燕王偽造的。彭明珠是李琰擊暈、溫玉兒審訊、裴懷瑜藏屍、裴懷瑾塞戒指、溫玉兒拋屍的。白馬決口的火藥是燕王放的。程禹是被皇後的人殺死的。燕王借程曉的手清洗知情人,最後把自己也清洗掉。所有的事都串起來了,隻差最後一個人——燕王李梵。

但燕王在燕地,程曉動不了他。

程曉穿過京兆府後衙的甬道,月光照在青磚地麵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頸間的銅哨隨著腳步輕輕跳動,哨口的“程”字硌著麵板。懷裏五枚銅哨,六片玉,一枚銀戒指。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然後回了燕地,繼續做刀。

裴懷瑾說,她也是棄子。燕王養了十年的刀,用完的那一天也會棄掉。她知道,但她不走。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為什麽不想走?因為走了,外麵沒有人等她。十年了,她的命是燕王給的。她不知道離開燕王,自己還能是誰。阿史那玉已經死在十年前了,活著的是玉兒,燕王的刀。刀不需要有去處,刀隻需要被握著。

程曉握緊頸間的銅哨。她不是刀,她有名字,她叫阿史那玉。她把他的姓刻在哨口,貼在自己心口。她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分給了他——不是銅哨,是她的姓。她把他的姓當成了自己的姓。她在等他叫她回家。

程曉走進殮房。蘇淩昀還在燈下,麵前攤著裴懷瑾的供詞抄本。她見他進來,抬起頭。

“裴懷瑾招了。”

“招了。”

蘇淩昀放下筆。“證據鏈完整了。李琰殺人,裴懷瑜藏屍,裴懷瑾偽造密信,燕王幕後佈局。可以結案了。”

程曉在她對麵坐下。“還差一個人。”

“燕王。”蘇淩昀說。

“燕王在燕地,動不了。”

蘇淩昀沉默了一會兒。“程曉,如果動不了燕王,你打算怎麽辦?”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結案。李琰殺人,裴懷瑜藏屍,裴懷瑾偽造密信。三條罪名,夠定他們的罪。燕王動不了,就等。等他回京,等他再出手,等他自己走到陽光底下。”

蘇淩昀看著他。“你要等?”

“等。彭明珠等了三年,等來一個替她收屍的人。溫玉兒等了十年,等來一個問她‘是誰’的人。我可以等。等燕王從燕地出來,等七殺令的最後一條命。等到那一天,我親手把證據釘在他麵前。”

蘇淩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手指上有淡淡的藥味,今天又驗了一天的毒。

“程曉。我陪你等。”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頸間的銅哨輕輕跳動,一下一下,像她的手指叩在他心口。她說草原的月亮不是假的。他說,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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