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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第4章 柳蘊

作者:何必在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9 09:02:08

章和六年五月一日

程曉調取柳蘊失蹤舊檔的時候,天還沒亮。

檔房位於京兆府後衙最深處,一間終年不見日光的庫房。推開門,灰塵味撲麵而來,混著黴味和蠹魚啃食紙張的沙沙聲。程曉點了三盞燭,沿著年份標簽一排一排找過去。

章和三年。四月。失蹤案。

柳蘊的案卷很薄,薄到隻有四頁紙。

第一頁,報案記錄。章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工部侍郎裴懷瑜報稱其妻柳氏於前一日失蹤,疑與人私奔,請求官府備案。報案人裴懷瑜簽字畫押,寥寥數語,連失蹤時的衣著都沒寫。

第二頁,體貌特征記錄。柳氏,年二十七,身高五尺二寸,體態適中。左腳踝有月牙形舊疤,幼年摔傷所致。

程曉的指節在卷宗上叩了三下。

枯井女屍左腳踝也有月牙疤。但那是偽造的——老孫用刀尖刮開疤痕邊緣,新生的肉芽組織不超過半年。有人在那女子死後,在她腳踝上偽造了一個月牙形疤痕。想讓程曉以為屍體是柳蘊。嫁禍裴懷瑜。

但發髻中的玉片指向彭明珠。玉片是真的,月牙疤是假的。有人想讓程曉同時看見兩條線索,讓他選擇。他選了玉片。另一個人——那個偽造月牙疤的人——選了疤痕。兩個不同的方向,指向兩個不同的女人。

程曉翻到第三頁。

走訪記錄。京兆府差役走訪了裴府上下,丫鬟仆役眾口一詞:夫人平日深居簡出,不見外客,失蹤前數日無異常。隻有裴懷瑜的書童四喜說,夫人失蹤當天傍晚,曾有一個白衣女子來府上,與夫人在後花園說話。夫人送走白衣女子後,麵色蒼白,晚飯未用。當夜便失蹤了。

白衣女子。又是她。

程曉翻到第四頁。結案批語。京兆府時任推官批了四個字:“私奔無疑。”案卷歸檔,再未翻動。三年。

程曉合上案卷。裴懷瑜報失蹤時,柳蘊已經失蹤了一整天。章和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彭明珠失蹤的同一天。同一天,兩個女人從世上“消失”。彭明珠被囚於裴府冰窖,柳蘊被囚於燕王府別院地窖。一個在裴府,一個在燕王府。同一個案子,兩條平行的囚禁線。

柳蘊孃家在城西柳條巷,一條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子,盡頭是一扇掉漆的木門。程曉叩門,良久,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探出頭來,眼神渾濁,臉上溝壑縱橫。

“您是柳蘊的母親?”

老婦沒有應聲,隻是把門縫開大了一些。程曉跨進門。院子很小,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風一吹,晃晃蕩蕩。

“蘊兒不會私奔。”柳母的聲音像風吹過幹草,“她是被人害的。”

程曉坐在柳母對麵。她沒有哭,眼睛裏已經沒有淚了,隻有一種被抽幹了水分的空洞。程曉見過這種眼睛——彭伯安的眼睛。

“蘊兒嫁進裴府,是燕王做的媒。她不願意。出嫁前她在燕王府做過兩年侍女,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但不敢違逆燕王。”

“她在燕王府時,叫什麽?”

“阿蘊。府裏人都叫她阿蘊。”

程曉取出並蒂蓮玉片。“您見過這個嗎?”

柳母搖頭。

“燕王府有一位溫氏養女,叫玉兒。您聽柳蘊提過嗎?”

柳母想了很久,久到程曉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有一次蘊兒回家,說起燕王府的事。她說,府裏有個姑娘,年紀比她小,但人人都怕她。總穿白衣裳,燕王叫她玉兒。蘊兒說她可憐——‘明明是公主,卻做了別人的刀。’”

公主。刀。突厥阿史那部族的公主。燕王的刀。柳蘊知道她的身份。她知道玉兒不是漢人,知道玉兒是燕王從北地帶回的,知道玉兒本不該過這種日子。她知道,但她沒有說出去。因為她自己也過著不該過的日子——被燕王安排嫁給裴懷瑜,監視一個她後來動了真情的男人。兩個女人,都被燕王捏在手心裏。一個做了刀,一個做了棋子。

“柳蘊失蹤前,可曾對您說過什麽?”

柳母沉默了很久。

“她失蹤前三天,回過一次家。那天她坐在您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很久沒說話。我問她怎麽了,她說,‘娘,如果我哪天不在了,您別找。找也找不到。’我問她要去哪裏,她不說。走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像在記我的樣子。”

程曉的指節在膝蓋上叩了三下。

章和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柳蘊回孃家,對母親說出那句話。第二天,四月二十四,她寫下密信托人帶給彭伯安。第三天,四月二十五,彭明珠發現鐵盒。第四天,四月二十六,彭明珠失蹤,柳蘊失蹤。四天。從她說出那句話,到她從世上消失,隻有四天。

“她那天還說了什麽?”

柳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光亮。“她說,玉兒姑娘來找過她。問她,柳姐姐,你有沒有想保護的人?她說有。玉兒姑娘說,那你就不要開口。一個字都不要說。說了,你想保護的人就會死。”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溫玉兒去找過柳蘊,讓她不要開口。她是在保護柳蘊,還是在威脅柳蘊?或者兩者都是——她不開口,柳蘊就不會死。柳蘊不開口,她想保護的人就不會死。那個她想保護的人,是她的母親。溫玉兒用柳母的命,鎖住了柳蘊的嘴。

裴府在崇仁坊,三進宅院,不算豪奢,但處處透著殷實。

程曉遞上名帖。等了約一盞茶的工夫,門房才引他入內。裴懷瑜在花廳見他。保養得宜,蓄著修剪整齊的胡須,穿著家常道袍,腰間的玉佩成色極好。他見程曉進來,抬了抬手,示意坐下。程曉沒有坐,從懷中取出金戒指,放在桌上。

裴懷瑜接過,臉色驟變。

“這戒指……是內子之物。章和元年我升侍郎時,工部內造的金器,我特意刻了她的名字。”

“這枚戒指,是在一具女屍胃裏找到的。”

裴懷瑜的手開始發抖。“她……她在哪裏?”

“永安坊枯井。令夫人三年前失蹤。你可曾報官?”

“報了。但內子是與人私奔,我顧及顏麵,未深究。”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裴大人,尊夫人左腳踝有月牙形舊疤。那具女屍左腳踝也有月牙形疤痕。”

裴懷瑜臉色一白。

“但那疤是偽造的。有人在那具屍體上偽造了月牙疤,想讓查案的人以為她是柳蘊。裴大人,誰最希望程曉以為尊夫人死了?”

裴懷瑜猛地站起來。“程推官,夜深了,請回。”

程曉沒有動。“裴大人,尊夫人失蹤前,可曾對你說過什麽?”

裴懷瑜站在那裏,胸口起伏,良久沒有開口。程曉看見他的左手——始終籠在袖中的左手——微微發抖。

“她說,她怕。我問她怕什麽,她不說。那天是四月二十五。第二天,她就不見了。”

四月二十五。彭明珠發現鐵盒那天。柳蘊寫下密信托人帶給彭伯安那天。她回家看了母親那天,她對裴懷瑜說“我怕”那天。第二天,四月二十六,彭明珠失蹤,柳蘊失蹤。同一天。

程曉站起身。“裴大人,尊夫人如果還活著,我會找到她。”

裴懷瑜沒有說話。他的左手仍然籠在袖中。程曉走到門口時,裴懷瑜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程推官。如果你找到她,告訴她——那枚戒指,不是我刻的。”

程曉停步回頭。“什麽意思?”

裴懷瑜沒有回答。他籠在袖中的左手終於伸了出來。左手,六指。大拇指外側多出一根歧指,被衣袖磨得發紅。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戒指,放在桌上。與金戒指一模一樣的素圈金戒。內圈也刻著“懷瑜”二字,但筆畫粗糙得多,不是工部內造的工藝。

“這是她留給我的。她失蹤那天早上,放在我書桌上。我一直戴著。那枚刻得好的,是她自己留著的。”

程曉拿起兩枚戒指。一枚是女屍胃裏剖出來的,刻字圓潤,工部內造的工藝。一枚是裴懷瑜手上這枚,刻字粗糙,像是自己用刀尖一筆一劃刻出來的。柳蘊刻了兩枚戒指。一枚給裴懷瑜,刻得粗糙,但是她自己刻的。一枚自己留著,工部內造的工藝。她留著的那枚,刻的是裴懷瑜的名字。她給自己刻的戒指上,刻著他的名字。

“她刻這枚戒指的時候,在想什麽?”

裴懷瑜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裏,左手六指微微蜷曲,像要握住什麽已經不在了的東西。

程曉離開時,穿過裴府後花園。

月光清冷。園中有一口井,青石井沿,井壁上長滿青苔。程曉經過井邊時,一個丫鬟在迴廊與他擦肩而過。手心被塞入一張紙條。

紙條寫著:“夫人死得冤。凶手在府中。今夜子時,後花園井邊。”紙條角落,一枚並蒂蓮印記。程曉攥緊紙條。她沒有說“柳蘊死得冤”,她說“夫人”。裴府隻有一個夫人——柳蘊。但柳蘊沒有死。她被困在燕王府別院地窖,還活著。

子時。程曉獨自站在井邊。月光照在井沿上,青石泛著冷冷的光。井中映出一輪圓月,被井壁的陰影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

程曉回頭。一個白衣女子坐在井沿上,手裏把玩著一枚銅哨。冪籬摘下,月光照在她臉上——二十出頭,麵容清冷如白玉雕成,眉眼間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井沿上,長長的,瘦瘦的。

“給你紙條的人。”她開口,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枯井。

“剝蓮蓬的老婦。”

“是我。”

“荷香居的白衣女客。”

“是我。”

程曉看著她。“永安坊坊門口,是你。裴府後花園井邊,是你。荷香居角落裏,是你。殮房門口,是你。每一次都是你。”

“是我。”

程曉的手按上刀柄。“你是誰?”

她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層漠然像冰麵,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燕王府的人都叫我玉兒。但這不是我的名字。我隻是燕王的刀。”

“金匠、銀匠、仵作,是你殺的。”

“是。”

“彭明珠呢?”

“我審的。審了三年。”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她到死,一個字都沒說。”

程曉的指節在腿側叩了三下。他見過彭明珠的屍體。被劃爛的臉,被削去指腹的手,被琴絃勒過的關節。施刑者用軟筋散讓她無力反抗,用琴絃施刑,用止血藥膏讓她活下來,等待下一次施刑。持續三年。

“你下手的時候,在想什麽?”

溫玉兒沒有回答。她望著井中的月亮,水麵晃了一下,月亮碎了,又慢慢聚攏。

“柳蘊在哪裏?”

“燕王府別院地窖。還活著。”

“你為什麽告訴我?”

溫玉兒轉過頭,月光下她的眼睛極黑,像枯井裏的水。程曉見過那雙眼睛。永安坊坊門口,剝蓮蓬的老婦抬起頭,他看見的就是這雙眼睛。荷香居角落裏,白衣女客放下碗,他看見的就是這雙眼睛。

“因為你問了我‘是誰’。十年了,程曉。從我十三歲被燕王帶回長安,沒有人問過我的名字。燕王叫我玉兒——那不是我。燕王府的人叫我姑娘——那是怕我。我殺的人叫我鬼——那是咒我。隻有你,問我‘你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十年。你是第一個。”

程曉的指節在腿側叩了三下。

“你本名叫什麽?”

溫玉兒沒有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花瓣——並蒂蓮的第四瓣,放在井沿上。月光照在玉片上,溫潤如脂。

“這是你缺的那一瓣。”

她站起身,白衣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柳蘊在燕王府別院地窖。去救她。她比我值得救。”

“等等。”

她停步,沒有回頭。月光照著她的背影,白衣被夜風吹起一角。

“你為什麽要幫我?”

溫玉兒沉默了很久。久到井中的月影晃了又停,停了又晃。久到程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說,“也許是因為,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問我‘是誰’。也許是因為,我不想你毀掉。也許是因為——”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我想讓你記住我的名字。”

“那你告訴我。”

她沒有回頭。

“阿史那玉。但我很久沒有用過了。”

白衣融入夜色。

程曉拿起井沿上的玉花瓣。四片了。枯井牆縫裏一片,女屍發髻裏一片,荷香居桌底一片,裴府井沿一片。還差兩片。他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井沿上,照在她坐過的地方。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十年了,你是第一個問我‘是誰’的人。”想起她說“阿史那玉”時的聲音,像在說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的名字。想起柳蘊對母親說的話——“明明是公主,卻做了別人的刀。”

公主。刀。一個十三歲被屠滅全族的公主,被仇人養了十年,成了仇人手裏最鋒利的刀。她等一個人問她的名字,等了十年。等到的是一個查案的推官。在井邊,在月光下,她把名字告訴了他。把第四片玉花瓣留給了他。告訴他柳蘊還活著。讓他去救。

程曉將玉片收入懷中。銅哨在懷裏,四片玉花瓣在懷中。阿史那玉。他記住了。

程曉走出裴府。王帥在門口等他,抱著刀,蹲在牆根下,快睡著了。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站起來。

“大人,問出來了?”

程曉沒有回答,翻身上馬。王帥也上了馬,跟在他後麵。兩騎馬穿過深夜的長安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大人,去哪?”

“燕王府別院。”

王帥愣了一下。“就咱們倆?”

程曉沒有回答。他的指節在韁繩上叩了三下。阿史那玉。他記住了。她會知道嗎?她等了一個人記住她的名字,等了十年。現在有一個人記住了。她會在意嗎?

程曉不知道。但他記住了。

月光照在長安城的屋瓦上,冷冷清清。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程曉催馬前行,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響。

柳蘊在燕王府別院地窖。還活著。她等了三年,等一個人來救她。現在這個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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