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六年四月三十日
程曉又是一夜沒睡。
值房的燭火燃到了第四茬。他麵前攤著從工部檔房調來的《內造玉器檔冊》抄本,紙張泛黃,墨跡陳舊。他翻到並蒂蓮簪那一頁,逐字逐句看了不下十遍。
章和元年,燕王府定製並蒂蓮玉器十二件。簪子兩枚,玉佩四塊,玉片六片。六片玉片拚起來是一朵完整的並蒂蓮。簪子一枚賜世子李琰,作為訂婚信物。另一枚賞府中侍女溫氏。
侍女的名字在檔冊上被墨塗黑了。濃墨,塗了整整三遍,幾乎把紙浸透。程曉把抄本舉到燭火下,從背麵看——墨塗的痕跡下麵,隱隱約約能看出三個字的筆畫輪廓。第一個字是“阿”。第二個字筆畫複雜,被墨浸得看不清。第三個字被塗得最重,連筆畫輪廓都難以辨認。
備注欄隻有一行小字:“溫氏,燕王養女,府中稱玉兒姑娘。”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
剝蓮蓬的老婦。指甲幹幹淨淨,虎口有握刀的厚繭。她說,井裏的東西,撈不得。裴府後花園井邊,白衣女子坐在月光下。她說,燕王府的人都叫我玉兒。但這不是我的名字。荷香居角落裏,白衣女客留下一片玉花瓣,和一張寫著“蔡靖,城西破廟”的紙條。
玉兒。燕王的養女。燕王的刀。
她在每一個現場留下並蒂蓮的印記。枯井牆縫裏一片,女屍發髻裏一片,荷香居桌底一片。每一次都讓他找到。每一次都不足以釘死她。
程曉繼續往下翻。
並蒂蓮簪的玉料來自西域和田,羊脂白玉,由工部內造局玉匠蔡靖雕製。蔡靖,這個名字與荷香居紙條上的名字一致。檔冊末頁還有一行備注:“章和三年四月,燕王府來函,稱溫氏侍女離府,不知所蹤。”
章和三年四月。彭明珠失蹤的那個月。柳蘊被囚禁的那個月。溫玉兒“離府不知所蹤”的那個月。同一個月,發生了三件事。不是巧合。
程曉合上抄本,站起身。鬥篷的係帶鬆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淩昀重新續過的係帶,針腳密實得幾乎看不見。他把係帶勒緊,推門出去。
院子裏,王帥正蹲在井邊洗臉。見他出來,一把抹掉臉上的水珠。“大人,去哪?”
“彭府。”
彭府在崇仁坊,三進宅院,門前兩棵槐樹。程曉遞上名帖,門房進去通報。等了約一盞茶的工夫,門房纔出來,引他入內。
花廳裏,彭伯安已經等著了。工部尚書,六十一歲,滿頭白發。女兒失蹤三年來,他的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突出,像一株被抽幹了水分的樹。他見程曉進來,沒有寒暄,隻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程曉沒有坐。他從懷中取出兩片玉片,放在桌上。
“彭大人,請過目。”
彭伯安拿起玉片。他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玉片在他指間幾乎要滑落。他看了很久,久到程曉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這是明珠簪子上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石刮地,“她在哪裏?”
程曉沒有回答。
“令愛左腳踝,可有月牙形疤痕?”
“沒有。”彭伯安斷然搖頭,“明珠從小腿腳利索,從未摔傷過。”
“她可曾生育?”
彭伯安猛地站起。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嘴唇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程曉看著他。沒有追問,沒有催促。
過了很久,彭伯安緩緩跌坐下去。他沒有去扶倒下的椅子,就那樣坐在沒有椅子的位置,像一尊被抽去基座的雕像。
“你找到她了。”
程曉將玉片推過去。
“三年前四月二十六日,令愛失蹤。失蹤前最後見的人是誰?”
“燕王世子,李琰。”彭伯安的聲音沙啞,“那天他來府上,說燕王府有意聯姻,想與明珠單獨說話。我讓他們在後花園見麵。那天之後,明珠就失蹤了。我去燕王府要人,李琰說明珠早已離開。我沒有證據。”
“令愛失蹤時戴的什麽首飾?”
彭伯安閉目。“並蒂蓮玉簪。李琰送的訂婚信物。那天她特意戴上。我問她為什麽,她說,要當麵還給他。”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
“還給他?”
“明珠不願意嫁。”彭伯安睜開眼,眼中全是血絲,“她說李琰這個人陰惻惻的,她不喜歡。我說,燕王府的婚事,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她說,那我就把簪子還給他,告訴他我不嫁。那天她戴著簪子去了後花園。那是她最後一麵。”
程曉取出工部檔冊的抄本,翻到溫氏侍女那一頁,放在桌上。
彭伯安低頭看去。他看到了那行被墨塗黑的名字,看到了備注欄的“溫氏,燕王養女,府中稱玉兒姑娘”。
“溫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說過她。燕王府的人背地裏叫她‘白衣’。說她是燕王的刀,從不在人前露出真容。見過她真容的人都死了。”
剝蓮蓬老婦。裴府丫鬟。荷香居食客。程曉見過她三次。每一次都不是同一張臉。但他記住了她的眼睛。極黑,極深,像看不見底的枯井。
“彭大人。”程曉收起抄本,“令愛失蹤前後,府上可曾發生過什麽異常的事?”
彭伯安沉默了。
程曉沒有催。他坐在那裏,手指在桌麵叩了三下,等著。
彭伯安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書架從外表看是一整麵牆的紅木書架,擺滿了書。他的手伸到書架內側,摸到一個極隱蔽的暗格。暗格開啟了。他從裏麵取出一隻鐵盒。鐵盒不大,巴掌見方,鏽跡斑斑。他捧著鐵盒走回來,放在桌上。
開啟。
裏麵是一封信。信紙泛黃,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像是被人反複開啟又折上。程曉拿起信,展開。
落款是章和元年七月十五。信上隻有一行字。
“白馬堤,亥時三刻,火藥。”
沒有署名。沒有抬頭。隻有這一行字。信紙的材質——程曉用手指撚了撚。雲紋箋。藩王府特製的紙。
“章和元年七月十五,黃河在白馬決口。”彭伯安的聲音很輕,“決口前三天,這封信塞在我家門縫下。我當時不信。一封沒頭沒尾的信,誰會信?直到決口發生後,三萬餘人淹死。工部奏報天災。我知道不是。”
“送信人是誰?”
彭伯安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將信紙翻過來。
背麵還有一行字。極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刮上去的。
“送信人:燕王府侍女溫氏。”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
又是她。六年前,她把白馬堤決口的預警信塞到彭伯安門縫下。她救了彭伯安。但彭伯安沒有救那三萬人。她送信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她知道自己送的是什麽嗎?她知道這封信如果被信了,三萬人可以不死嗎?
她不知道。她隻是燕王的刀。燕王讓她送信,她就送。
“燕王為什麽要送這封信?”程曉問。
彭伯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些年我反複想,想不通。他如果要毀堤,為什麽要提前預警?他如果不想毀堤,為什麽又讓它發生?”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燕王讓溫玉兒送這封信,不是要救彭伯安。是要讓彭伯安成為知情人。知道燕王秘密的人,都必須死。但彭伯安是工部尚書,死不得。所以燕王讓他成為知情卻不敢言的人。這封信不是預警,是鎖鏈。鎖住彭伯安的嘴,鎖了六年。
“這封信為什麽讓令愛失蹤?”
彭伯安閉上眼睛。
“章和三年四月二十五日,明珠收拾我書房。她翻到了鐵盒。她沒有問我信的內容。第二天,李琰約她見麵。那天之後,她就失蹤了。”
程曉將信摺好,放回鐵盒。“彭大人,這封信,我需要帶走。”
彭伯安點頭。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拿信的姿勢,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鐵盒裏還有第二封信。程曉剛才就看見了——壓在鐵盒最底層,信紙比第一封新一些,摺痕也沒那麽深。他拿出來,展開。
是一行字。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跡。
“燕王與突厥密約,妾親見之。白馬決口,人為也。妾懼,不敢言。若妾有不測,此信為證。”
落款是“柳蘊”。章和三年四月二十四日。
彭明珠發現鐵盒的前一天。柳蘊寫下這封信,托人帶給彭伯安。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程曉將兩封信一並收好。
離開彭府時,程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明晃晃的,曬在臉上有些發燙。但他覺得冷。從心口透出來的冷。彭伯安送他到門口,沒有說“拜托了”,也沒有說“一定要抓到凶手”。他隻是站在門裏,佝僂著背,像一棵被掏空了心的老樹。
程曉翻身上馬。王帥湊過來:“大人,彭大人怎麽說?”
程曉沒有回答。他策馬前行,穿過崇仁坊的街巷。腦子裏反複盤旋著那兩封信。章和元年七月十五,白馬堤決口,三萬人淹死。燕王府侍女溫氏提前三天將預警信塞到彭伯安門縫。六年後,章和三年四月二十四日,柳蘊寫下密信,說自己親見燕王與突厥密約,白馬決口是人為。第二天,彭明珠發現鐵盒。再一天,彭明珠失蹤。
同一個月,燕王府來函工部,稱溫氏侍女離府不知所蹤。
柳蘊被囚禁在燕王府別院地窖。彭明珠被囚禁在裴府冰窖密室。溫玉兒“離府不知所蹤”。
三個女人,同一個月,從世上“消失”。隻有溫玉兒沒有真正消失。她換了身份,繼續做燕王的刀。殺金匠,殺銀匠,殺仵作。審訊彭明珠三年。放走何伯舟的兒子。給程曉留銅哨,留玉片,留紙條。
程曉的指節在韁繩上叩了三下。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幫他。她說,因為他是十年來第一個問她“是誰”的人。他信。但不全信。她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一個被燕王養了十年的刀,不會因為一句話就動搖。她幫他,是因為她心裏有別的什麽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他會知道的。
荷香居在城北,靠近通化門。
程曉和王帥到的時候,正是午時。食肆裏坐滿了人,跑堂的端著食盤在桌間穿梭,吆喝聲、碗筷聲、談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沸水。
老闆娘站在櫃台後麵,三十五六歲,風韻猶存,一雙眼睛精明得像算盤珠子。她看見程曉亮出京兆府令牌,臉上的笑收了幾分,但也沒慌。
“大人要問什麽?”
“四月二十六日前後,可有一位年輕女子來店裏吃蓮子羹?獨自一人,穿白衣。”
老闆娘想了想。
“白衣女子倒有一位。但不是四月二十六。是四月二十九,就是昨天。傍晚來的,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那張桌子,點了一碗蓮子羹,坐了半個時辰。”
“隻喝了一口就走了。”程曉說。
老闆娘愣了一下。“大人怎麽知道?”
程曉沒有回答。他走到角落裏那張桌子。桌麵被擦得幹幹淨淨,能照出人影。他蹲下身,手伸到桌腿與地麵的縫隙間。
摸到了一樣東西。
一片玉花瓣。並蒂蓮的第三瓣。與前兩片拚在一起——一朵完整的並蒂蓮,還差三片。
程曉握緊玉片,站起身。“她長什麽樣?”
“沒看清。戴著麵紗,帽沿壓得很低。但那雙眼睛——”老闆娘頓了頓,“很黑,很深。像看不見底。”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他記住了那雙眼睛。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老闆娘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她往櫃台上放了一粒碎銀子。銀子上壓著一張紙條。我以為是小賬,就收起來了。紙條還在。”
她從櫃台抽屜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程曉。
紙是從賬簿上撕下來的,背麵寫著兩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筆一劃,像很久沒有拿筆的人寫的。有些筆畫寫錯了方向,有些字的結構歪了,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像要把紙劃破。
“蔡靖。城西破廟。”
程曉攥緊紙條。
蔡靖。工部內造局的老玉匠,並蒂蓮簪的雕製者。她在給他指路。
紙條的角落還有一個印記。不是字,是一朵極小的花。用指甲掐出來的。梔子花。
程曉將紙條收好。他走出荷香居,站在街邊。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疼。街對麵,一個白衣身影一閃而過。冪籬遮麵,白衣如雪。
程曉追過街。
巷子裏空無一人。陽光照不進這條窄巷,陰冷陰冷的。地上放著一枝梔子花。花瓣上還帶著夜露——已經是午時了,露水早該幹了。但她帶來的這枝,露水還在。像剛摘的。
程曉拾起花。銅哨在懷裏。玉片在懷中。梔子花在手心。
她來過。留下蔡靖的名字,留下梔子花。每一次都不足以釘死她。每一次都在告訴他——我在這裏。
程曉回到大理寺值房時,已是深夜。
他將三片玉片拚在桌上。一朵並蒂蓮,缺了中間三瓣。燭火下,玉片泛著溫潤的光。
門被推開。蘇淩昀端著食盒走進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片,把食盒放在一旁,在他對麵坐下。
“並蒂蓮。工部內造的工藝。章和元年燕王府定製的那批玉器。”
程曉抬起頭。“你怎麽知道?”
“你去工部檔房的時候,我也去了一趟。”蘇淩昀從袖中取出一卷抄本,攤開。“並蒂蓮玉器十二件。簪子兩枚,玉佩四塊,玉片六片。六片玉片拚起來,是一朵完整的並蒂蓮。”
她伸手指著抄本上的圖樣。那是一朵並蒂蓮的分解圖,六片花瓣,每一片的形狀都不同。
“六片玉。五片是用來拚花的。”她的手指點在花心,“第六片——嵌在簪心。”
程曉叩了三下指節。他手裏有三片。枯井牆縫裏一片,女屍發髻裏一片,荷香居桌底一片。還差三片。其中一片在簪心——她手裏。
“蔡靖。”蘇淩昀又說,“我查過了。工部內造局的老玉匠,章和二年因眼疾出府,住在城西破廟。並蒂蓮簪就是他雕的。他是最後一個見過那枚簪子完整模樣的人。”
程曉望著桌上三片玉片。燭火在玉片上跳動,光影流轉。
“淩昀。你為什麽要查這些?”
蘇淩昀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想知道。”她說,“你想知道的事,我就幫你查。”
程曉握住她的手。她手指上還有淡淡的藥味,今天又驗了一天的毒。他沒有問驗出了什麽。她也沒有說。
“明天,去城西破廟。”程曉說。
蘇淩昀點了點頭。她抽出手,起身去熱湯。
程曉獨坐燈下,將三片玉片一片一片收好。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他想起那枝梔子花,想起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蔡靖。城西破廟。”
她很久沒有拿筆了。十年。她的手握慣了刀,握不慣筆。但她還是一筆一劃寫出來了。為了給他指路。
程曉的指節在桌麵叩了三下。
明天,去城西破廟。去找蔡靖。去找並蒂蓮的第四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