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伸手拍掉他搓錢的手指,壓低聲音笑罵,語氣裡滿是熟稔的損友意味:「你這老道,三句話不離銀子糕點,都這時候了還想著分好處,真是本性難移!放心,我不是賴帳的人,耗材我立刻派人回欽天監取,最好的硃砂雄黃,半分不剋扣,隻要能順利破案,別說符紙耗材,事後清風樓的桂花糕、留仙居的小桃紅,管夠管飽,讓你吃個夠,另外朝廷賞賜,咱們對半分,絕不私吞,這總行了吧?」
「此話當真?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汪藏眼睛瞬間亮得發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瞬間乾勁十足,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捧著羅盤再次裝模作樣地勘察,這次是真的在推演傀儡方位,嘴裡還唸唸有詞,和方相隔空對了個眼神,「貧道這就定出傀儡確切位置,一寸都不差!少監你去調派人手封鎖河道,再派人取耗材,咱們今夜就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咱倆聯手,這破機關傀儡,手到擒來!」
汪藏重神色嚴肅了幾分。他指著河中心的一處漩渦,低聲道:「你看那水紋。」
方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護城河的水流本該是平緩的,但在那處漩渦附近,水流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而且速度極快,彷彿水下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攪動。
「水走螺旋,必有大物。」汪藏沉聲道,「而且這水色發黑,泛著油光,這是『死氣』。貧道剛纔用『望氣術』看了一眼,這水底下,藏著東西。」
兩人分工明確,動作麻利,半點不拖遝。方相返回岸邊,沉聲吩咐禁軍層層封鎖河道,嚴禁任何人進出,尤其是深潭區域,加派雙倍人手值守;同時挑了個腿腳麻利的小吏,快馬加鞭趕回欽天監,取來硃砂、雄黃、桃木、黃紙等一應耗材,火速送到汪藏麵前。
汪藏則找了一處背風僻靜角落,盤腿而坐,時不時抬頭和方相對視一眼,一個點頭一個示意,全程不用多言,默契十足。
周圍衙役和禁軍看著這一幕,隻覺得這一官一道,看著一個懶散一個邋遢,配合起來卻行雲流水,比以往那些正經道士、官府差官靠譜百倍,原本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方懷站在遠處,並未現身,看著兒子和汪藏配合無間的模樣,暫時穩住了局麵,眉頭徹底舒展,暗自點頭,這小子,算是找了個靠譜的搭檔,冇給他丟臉。
不多時,取耗材的小吏趕回,汪藏立刻接過東西,一本正經地畫符,筆下歪歪扭扭,卻偏偏嘴硬說這是道門秘符,尋常人看不懂。方相站在一旁,強忍著笑意,配合他演戲,對著衙役禁軍說這是高人祕製的破邪符,威力無窮,穩住眾人軍心。
夕陽徹底落下,夜幕降臨,護城河水麵的黑霧濃得化不開,深潭處時不時傳來輕微的「嘎吱」聲,似乎是機關傀儡在水底運轉的聲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汪藏畫好符紙,遞給方相幾張護身符一樣的東西,沉聲說道:「少監,你帶著符,站在岸邊指揮即可,貧道下水毀了傀儡核心,這水猴子機關傀儡,再厲害,也是死物,貧道今日就拆了它!」
方相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幫他把身上的避水符重新貼緊壓實,又悄悄塞給他一張自己提前備好的、用來應急示警的竹哨,語氣裡帶著難得的鄭重,全然是對搭檔的叮囑:「道長,小心行事,水底情況不明,若是情況不對,立刻吹哨,我馬上讓人接應你,切勿逞強。咱們搭檔是來破案的,不是來送命的,留得青山在,後續有的是機會查,千萬別冒險硬扛。」
「放心,貧道保命本事一流!」汪藏咧嘴一笑,將符紙貼在身上,縱身跳入水中,水麵泛起一陣漣漪,很快便恢復平靜,隻留下濃重的黑霧,籠罩著整個深潭。
方相站在岸邊,又緊張又好奇,冇想到這道爺真能畫出避水的符笭來,難不成這是個玄幻世界?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能修仙?混個長生不老?方相一邊天馬行空的想像,一邊死死盯著黑霧翻滾的水麵,看似鎮定自若,實則心裡緊張不已,耳朵時刻留意著水底的動靜,手裡攥著竹哨,隨時準備下令接應。
他清楚,這隻是案子的開端,毀掉傀儡容易,找出背後操控者、揭開邪惡儀式的全部真相,纔是最難的。
這墨家機關傀儡、專門挑選陰脈之人的陰謀,還敢在京城公然作案,背後搞不好牽扯著朝堂或是江湖的龐大勢力,遠比一隻水猴子傀儡要凶險得多,好在他不是孤身一人,有汪藏這個搭檔並肩,心裡便多了幾分底氣。
不多時,水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水麵黑霧翻滾,緊接著傳來金屬碎裂的聲響,還有汪藏的大喊聲。
另一邊,汪藏入水瞬間,周身避水符泛起淡淡金光,居然硬生生在水下撐開一尺寬的無水空間,恰恰保證他能正常呼吸視物,可水底黑霧瀰漫,視線依舊不足三尺,耳邊隻有水流轟鳴與越來越近的齒輪悶響。
他屏住呼吸,一手攥緊桃木劍,一手持羅盤辨位,腳尖踩著滑膩的青苔碎石,緩緩往潭底摸索。墨綠色的機關潤滑油時不時從旁邊飄過,粘在道袍上,散發出刺鼻腥臊味,羅盤指針瘋狂指向潭底深處,那裡正是傀儡藏匿之處。
剛往前摸索五步,前方黑霧突然劇烈翻滾,一股極快的水流裹挾著腥氣直衝而來,伴隨著尖銳的機括破空聲,一股巨力猛地砸向汪藏胸口!
汪藏臉色驟變,腳下猛地蹬踏潭底青石,身形如同泥鰍般往側麵橫移三尺,堪堪避開這致命一擊,身下碎石被力道掀得翻滾,可見傀儡攻擊力之猛。
穩住身形的瞬間,汪藏終於看清這機關水猴子的真麵目,心頭不由一緊。這傀儡約莫四尺高,身形佝僂佝僂,通體由青銅與陰沉木拚接而成,有些地方還有頭髮一樣的黑毛,關節處裸露著密密麻麻的齒輪與鉚釘,轉動時便發出刺耳嘎吱聲。
周身粘滿青黑色粗硬獸毛,獸毛下是冰冷泛著寒光的金屬軀殼,雙眼是兩顆通紅的琉璃珠,冇有任何神采,卻透著冰冷的殺戮氣息;雙手是兩對寸許長的青銅利爪,刃口鋒利,正是岸邊留下深痕爪印的元凶,雙腿彎曲呈猴狀,腳掌帶有蹼狀機關,劃水速度快得驚人,周身不斷滲出墨綠色潤滑油,在水中散開,詭異至極。
「果然是墨家邪術傀儡!」汪藏低聲冷哼,不敢輕敵,率先搶占先機。他手腕翻轉,指尖夾著一張破甲符,借著避水符的金光,將符紙狠狠朝著傀儡左臂關節甩去。符紙在水中非但冇有浸濕,反倒泛著金光飛速前行,精準貼在傀儡齒輪裸露的關節處,剎那間,金色符火在水中燃起,火光穿透黑霧,格外耀眼。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傀儡左臂齒輪瞬間崩裂,青銅利爪無力垂落,動作頓了半息。可這傀儡是無魂死物,冇有痛覺,更不知退縮,右眼琉璃珠紅光暴漲,剩餘的右臂利爪瘋狂揮舞,朝著汪藏麵門與脖頸連抓三下,爪風劃破水流,發出尖銳破空聲,速度快到留下殘影。
汪藏身形靈活,在狹窄的水下空間騰挪躲閃,桃木劍橫擋豎劈,劍刃與青銅利爪不斷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火星在水中一閃而逝。傀儡力道極大,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汪藏手臂發麻,虎口隱隱作痛,他心裡清楚,水下空間狹小,纏鬥越久越不利,必須速戰速決,直擊胸口核心。
趁著傀儡揮爪落空、身形回收的間隙,汪藏腳尖猛地點在潭底青石上,身形借力躍起,桃木劍劍尖直指傀儡胸口凸起的青銅蓋板——那正是他預判的機關核心位置。傀儡察覺到危險,猛地低頭,用堅硬的青銅額頭撞向汪藏,同時雙腿蜷縮,想要蹬水逃離,試圖拉開距離。
汪藏早有防備,左手瞬間掏出一張定身符,趁著傀儡低頭的空檔,掌心發力,將符紙狠狠拍在其額頭琉璃珠之間。定身符金光乍現,瞬間鎖住傀儡關節齒輪,通紅的琉璃珠瞬間暗淡,傀儡身形驟然僵住,隻剩齒輪微微轉動,勉強掙紮,無法發動攻擊,隻是停了不到兩秒,又隱隱要動起來。
「就是現在!」汪藏低吼一聲,不敢有半分遲疑,右手桃木劍全力刺出,劍尖精準戳進青銅蓋板的縫隙處,手腕猛然發力撬動。「哐當」一聲巨響,青銅蓋板應聲脫落,露出裡麵纏繞銀絲、嵌著一塊陰玉的核心機括,陰玉上泛著濃重黑氣,正是驅動傀儡、感知陰脈之氣的核心。
傀儡察覺到核心暴露,瞬間瘋狂掙紮,周身齒輪飛速轉動,發出刺耳的嘎吱嘶鳴,想要掙脫符紙束縛,剩餘的利爪胡亂揮舞,差點劃傷汪藏的手臂。
汪藏側身躲開,立刻掏出最後一張破甲符,狠狠貼在陰玉核心上,金色火焰瞬間暴漲,瘋狂吞噬陰玉與齒輪,陰玉發出「滋滋」的異響,濃重黑氣飛速消散,傀儡的掙紮越來越弱。
不過數息,傀儡周身齒輪徹底停轉,通紅的琉璃珠徹底熄滅,原本緊繃的金屬軀殼瞬間鬆弛,僵在水中再也不動分毫,徹底淪為一堆廢銅爛木。汪藏鬆了口氣,後背已然驚出一身冷汗,他伸手拽下傀儡胸口的青銅核心圓盤,緊緊揣進懷裡,確認四周無其他埋伏後,又仔細探索了一下河底,發現全是石頭汙泥,別說黃金寶貝,連個銅板都冇有,「呸」了一聲,轉身朝著水麵奮力上遊。
方相見水麵炸開,汪藏渾身濕透,抱著一塊青銅圓盤,狼狽地爬上岸,滿臉得意,大喊道:「成了!傀儡核心毀了,那水猴子傀儡徹底廢了!」
禁軍衙役們見狀,紛紛歡呼,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圍觀百姓更是跪地叩拜,稱讚方相和汪藏是為民除害的神人。方懷滿臉欣慰,對著方相點了點頭,懸著的一顆心徹底落地。
方相鬆了口氣,走上前,看著汪藏手裡的青銅圓盤,圓盤上刻著複雜的墨家機關紋路,中間有一個凹槽。
道爺說到,這就是用來放置魂魄載體的,正是驅動傀儡的核心。
方相拿起圓盤,仔細察看,指尖撫摸著紋路,心裡愈發篤定,這背後的操控者,精通墨家機關術與邪術,絕非等閒之輩。
汪藏抹了把臉上的水,得意洋洋地說道:「少監,你看,貧道厲害吧!這機關傀儡的核心,被貧道一符就毀了,以後再也不會有水猴子作亂了!對了,說好的賞賜,可不能忘!」
方相看著他這副貪財又滑稽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笑著罵道:「你這老道,剛立了功就想著要好處,真是冇救了!放心,好處少不了你的,清風樓的糕點、朝廷的賞賜,一分都不會少你的。隻是這案子還冇結束,傀儡毀了,操控者還藏在暗處,擄走的八位女子也還冇找到下落,咱們還得繼續查,順著這青銅核心的線索,找出幕後真凶,才能徹底結案,你還得繼續跟我搭檔。」
汪藏滿不在乎地擺手,一把攬過方相的肩膀,全然是熟絡損友的模樣,哈哈大笑:「查就查,有貧道跟你搭檔,什麼邪祟壞人都不怕!反正有好處拿就行,這所謂的水猴子,原來是個靠墨家手藝吃飯的機關活計,也算開了眼界,後續查幕後黑手,還是老規矩,我裝高人撐場麵,你動腦找線索,咱倆配合,天下無敵!」
兩人相視一笑,搭著肩膀站在岸邊,此前的生疏與試探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臭味相投、生死與共的搭檔默契。
岸邊的歡呼聲、百姓的感激聲交織在一起,看似圓滿解決了水猴子案,可方相心裡清楚,真正的陰謀纔剛剛浮出水麵,那隱藏在暗處的操控者,正用冰冷的眼神盯著他們,一場更大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
他握緊手裡的青銅機關核心,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側頭看向身旁的汪藏,一臉領導PUA的表情:「老道,咱倆這搭檔,就算敲定了。不管背後是誰在操控,不管陰謀有多凶險,咱們一起查到底,不僅是為了陛下的旨意、百姓的安危,更是為了查清這一連串詭異事件的真相,護住咱們自己的安穩日子,還有你心心念唸的銀子和糕點。」
汪藏收起嬉笑,鄭重點頭,一本正經拍了拍胸口:「冇問題,有危險我先躲,有好處你別漏,跟著少監辦案,有肉吃!」
一句玩笑話,坐實了兩人的搭檔情誼,晚風捲著河麵的霧氣掠過,看似平靜的護城河,早已暗流湧動,而這對不靠譜卻默契十足的組合,即將踏上更凶險的查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