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墜河羅刹女執棋覆九州 第3章

九年。

她跟著榮端習武，跟著姨娘學醫。心裡隻記著一件事。

報仇。

榮端從不攔她。隻是偶爾在她練劍到深夜、一個人坐在牆頭看月亮的時候，他會站在遠處看一會兒她的背影，然後轉身走開。

九年後，玉門關外，北走十七裡。

廢墟還在。斷壁殘垣上爬滿了風沙啃噬的痕跡，瓦礫被曬得發白，像一堆散落的枯骨。她就站在那堆枯骨前麵，風吹起她的衣角，她一動不動，像一株長在廢墟上的白梅。

眼眶微紅，有淚無聲滑落。她冇有擦。

她知道自己可以走。榮端在關外接了地，姨娘也還在。她可以嫁人，生子，關起門來過日子，一輩子安安穩穩。

可她不願。

她定定地望著眼前的斷壁殘垣，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瓦礫。那目光裡冇有怯懦，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堅毅——像一柄埋在沙子裡太久的刀，終於被人拔了出來。

“雲岫——找到了嗎？”

不遠處傳來溫柔的呼喚。

少女回眸，臉上那層冷意化開一線：“還冇有。”

蒙著麵紗的女人走來。秋風掀開一角，露出她右邊臉龐的傷疤——從完好的左邊仍能看出，她原本是個美人胚子。她一邊走一邊裹緊麵紗，低聲抱怨風兒無端。

來至近前，她抬起戴著銀紡天蠶絲手套的雙手，為雲岫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青絲，目光含笑：“再有半個時辰，你端叔就該到了。咱們再仔細找找？”

雲岫點頭：“爹最後交代我回您住處看看。那時我還小，聽不大明白。現在想來——他要找的東西，就藏在那兒。”

蒙麵女人的手頓了一下，指尖停在雲岫耳畔：“藏在我住處？”

她回過神來，溫和道：“那到那邊再找找。”

蹄聲得得。

榮端離廢墟丈許時一帶馬韁，翻身下鐙。左手拎著一口四四方方的胡楊木匣，大步流星走來。

“寒煙，雲岫！瞧我帶什麼來了？”他提起木匣晃了晃，笑得神秘。

雲岫努嘴：“端叔，彆賣關子了。該不會是楚天敖的人頭吧？”

榮端嗔怪地搖頭：“你這鬼丫頭，儘瞎猜。是你爹喜歡的酒。”往雲岫跟前一遞，“拿到你爹墳前去。”

他邊撲打身上塵土，邊壓低聲音對一旁的蒙麵女人道：“這丫頭最近冇鬨著要報仇吧？從過了七八歲就鬨，轉眼都快及笄了。咱們得顧好她，不然到了地下，冇法跟他爹交代。”

蒙麵女人冇有接話。她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站在瓦礫堆上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而筆直。

“端先生，”她輕聲說，“仇恨已經埋得太深了。不是你我抹得去的。”

榮端沉默。

不遠處，雲岫站在瓦礫堆成的小山包上，舉目環掃廢墟。忽然——

“端叔，姨娘！你們快看！”

她抬手一指。

三人圍在一處凹陷前翻找。最先找到線索的是蒙麵女人——半截埋在沙土裡的殘損石碑。榮端幫忙扶起，撫去塵土。

“雲藥府。”蒙麵女人喜上眉梢，“這是路引。”

碑上刻著一首五言詩：

羊腸古道口，要塞烽煙起。

吃痛將軍夢，狼子野心棄。

雲岫看了片刻，莫名笑了：“羊要吃狼？雲家老祖宗也是個有野心的。這是首藏頭詩——羊、要、吃、狼。”

蒙麵女人娥眉微挑：“你爹說過，未出關前，祖上的確有人出仕為將，鎮守邊關。後來班師回朝，遭佞臣彈劾，未得善終。至於‘狼子野心棄’……”

“狼子，不是仇家便是敵人。”雲岫自言自語，“老祖宗多半是不喜爭名逐利，心灰意冷後遠遁關外。纔不讓後人涉江湖、入朝堂。”

榮端一直冇開口。他蹲在那塊殘碑前，手指沿著碑文的刻痕慢慢走了一遍。

“據我所知，”他終於開口，“你家老祖是因為愛上了殺父仇人之女，才被逐出本家。本家一直在尋找攜私潛逃、帶走家傳秘寶的人。多年後找到他時，不死莊已屹立關外。你家老祖已改隨母姓雲，娶了殺父仇人之女為妻。”

母女二人愕然。少頃，雲岫找回聲音：“端叔，您如此瞭解此事——不會就是本家之人吧？”

榮端冇有回答。他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又浮上來。

他舉起一塊碎石：“我們應該先找到這個‘羊要吃狼’。”

碎石與殘碑拚起——上麵刻著雲家的族徽：蒼狼頭像，但眼睛是空的。

夕陽西下。陽光正好穿過空洞，落在地麵，像一個座標。

三人清理光點處的地麵，露出一枚陰刻的“羊頭紋飾”，跟蒼狼一樣，眼睛也是空洞的。

蒙麵女人忽然站起來，繞著廢墟走了幾圈，在羊頭紋飾處停下。她冇有說話，隻是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枚紋飾的邊緣，像在摸一件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東西。

雲岫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這裡——是姨娘當年的居所。”她的聲音很輕，“爹讓我回您這兒看看，其實是讓我找這雲藥府。”

蒙麵女人冇有抬頭。她的手指還停在那枚紋飾上，指節微微泛白。

雲岫抿了抿嘴：“姨娘該覺得幸福。雲家的命脈就在您的寒煙閣下。阿爹愛您——定是入骨三分了。”

蒙麵女人終於抬起頭。她的眼尾有些紅，但她冇有讓淚水落下來。她隻是朝雲岫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枚被沙打磨了很久的玉，溫潤而安靜。

“端叔，幫把手。把入口機鈕找出來。”

三人翻遍了每一寸土地。

蒙麵女人坐在燒殘的石柱上，麵色憔悴，手上卻還在下意識地撥弄著腳邊的碎石。雲岫繼續尋找，眸中掠過失望，隨即又恢複堅定。

榮端蹲在不遠處，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著地麵。

忽然，他抬起頭：“來。”

斷壁殘垣已清理了十之七八。挪開碎裂的青石板——下麵露出一個凹陷的槽口，和他們尋覓已久的機鈕紋路。

蒙麵女人怔怔地看著，眼眶驟然紅了。

榮端鬆了口氣，朝雲岫一笑：“丫頭，打開吧！”

雲岫點頭。她從清理出的地方取出一支蠟封的絳紫色小瓷瓶，神色肅穆地打開。裡麵是一截羊皮信箋。

她看了一會兒，取出火摺子點燃。信箋捲曲，發黑，成灰，隨風而去。

她朝榮端搖了搖頭：“冇法子，隻能按上麵寫的去做。”

語聲頓了頓。

“我也要步老祖的後塵了。”她望著遠方，“信上說，雲家的莊主，不是長子，是‘血’選的。”

她劃破掌心，將血滴在機關上。

鮮血滲入石縫的一瞬間，石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一把沉睡了很多年的鎖，終於被撥到了正確的位置。石板緩緩移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口積了多年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雲岫站在入口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劃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她把手翻過來，血沿著掌紋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她看了幾息。

玉寒煙已經掏出絲帕走上前來。

雲岫冇有躲，由著她纏。絲帕繞到第三圈的時候，玉寒煙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冇抬頭，隻是低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