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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回陽間斬閻羅 第2章 比留觀更早到的東西

作者:南箋種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6:40:02

救護車裏冷得過分。

不是空調溫度低,是那種從擔架鐵架、從塑料墊布、從氧氣瓶金屬外殼上透出來的硬冷。陳陽躺在上麵,左腳還在一陣一陣地發麻,疼勁沒散,腦子卻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重,悶,還發脹。

“意識清楚嗎?叫什麽名字?”

有人在他耳邊問。

“陳陽。”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幹。

“哪裏不舒服?”

“腳……還有點暈。”

“受傷多久了?”

“剛才。”

“有沒有磕到頭?有沒有胸悶、惡心、喘不上氣?”

“沒有。”陳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應該沒有。”

救護車頂上的白燈一直亮著,亮得他眼睛發酸。旁邊一個年輕醫護低頭看了眼他的腳,剪開鞋帶,把鞋麵稍微扯開了一點。腳背已經腫起來了,顏色不算誇張,就是中間一塊發紅發烏,肉眼看不出有沒有骨裂。

“輪子軋的?”

“嗯。”

“重不重?”

“空車。”老楊坐在旁邊替他答了,“就轉運車挪位,輪子從腳背邊上碾過去一下。按理說不該多嚴重,人本來還好好的,後來突然就說發冷、發暈。”

年輕醫護“嗯”了一聲,手指在陳陽腳踝上按了一圈,又碰了碰他小腿外側:“這邊疼嗎?”

“不疼。”

“這裏呢?”

“腳背疼。”

“能動腳趾嗎?”

陳陽吸了口氣,動了動,還是能動。

“先去拍片吧,看著像軟組織傷,最多帶點輕微骨裂。”那人語氣很平,“人還清醒,問題不大。”

問題不大。

陳陽本來也是這麽想的。

被輪子碾一下腳背,再倒黴也就是骨裂,夾板,打石膏,躺幾天。要說煩,那肯定煩;但要說死,他壓根沒往那上頭想過。

可他偏偏還是覺得冷。

那股冷並沒有因為進了救護車就散,反而越來越貼身。腳上的疼還能說是傷,身上這層冷卻沒來由,像不是從外麵吹進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裏一點點冒出來的。

他轉了轉眼珠,往門邊看了一眼。

車門關著,窗外的燈影被拉成長條,一晃一晃地往後退。救護車在路上不算快,沒拉警報,說明確實不是急危重症。前頭司機和另一名醫護低聲說著什麽,音量壓得很低,聽不清。

老楊坐在他旁邊,神情有些繃著,手還扶著擔架邊緣,像怕陳陽突然滾下去似的。

“師傅。”陳陽嗓子有點發啞,“我那盒飯還沒洗。”

老楊一愣,隨即罵他:“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飯盒?”

陳陽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茄子挺鹹的。”

“閉嘴,省點勁吧你。”老楊嘴上硬,手卻抬起來,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拍完片沒事就回去,明天給你放假。”

“你能做主?”

“我替你跟勞務那邊說。”

陳陽低低“嗯”了一聲,心裏居然真鬆了一點。

他這輩子沒碰上過什麽大事,很多時候心裏那口氣都是靠這種很小的東西吊著——一盒加熱過頭的茄子,一包壓在飯盒底下的榨菜,一句“明天給你放假”。人活得低配,牽掛也就低配。可越是這種低配,越說明他今晚本來根本不該走到“死人押票”那一步去。

想到那張紙,陳陽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它還在。

不是貼在他臉上,也不是懸得多近,而是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空氣,靜靜浮在他視線前方。燈光照不到它,窗外的光也穿不過去,紙邊微卷,泛黃,發舊,像是從一個特別遠、特別潮的地方帶出來的東西。

“怎麽了?”旁邊醫護看他盯著前麵不動,順口問了一句。

“……沒事。”

陳陽把視線移開。

他沒說,因為他說不清。

如果那張紙隻是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他還能騙自己是撞疼了眼花。可它出現的時間、停著的方式、上頭那股發潮發冷的味道,都太“實”了。像火,像骨灰,像紙錢燒到一半又熄掉的殘灰,這些東西他摸慣了,所以知道什麽是幻覺,什麽不是。

這不是幻覺。

那東西就是衝他來的。

救護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時,車身輕輕一頓。門一開,夜裏的涼風灌進來,帶著消毒水、雨後地磚和大廳自動門開合時那股很淡的空調氣。

“來,慢點。”醫護推著擔架往下走,“先拍片。”

陳陽被推進急診的時候,門口還坐著幾個留觀的人。有人抱著胳膊打盹,有人靠在椅子上發呆,掛號機那邊站著個女人,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等叫號。燈亮得發白,把每個人的臉色都映得有點灰。

這地方,活氣很足。

不是說熱鬧,而是每個人都還在“活人的流程”裏:排號、掛號、拍片、等結果、交費、留觀。疼歸疼,煩歸煩,但都還是活人的麻煩。

陳陽被推過去時,心裏忽然冒出一種很古怪的念頭。

如果他真死了,這地方就不會是現在這樣。

至少,不會這麽正常。

“腳背外傷,輪壓傷,拍個足部片子,先看看有沒有骨裂。”急診分診台前,年輕醫生掃了一眼單子,又看了看陳陽本人,“頭暈是疼的還是緊張?”

“說不準。”陳陽回答。

“摔了沒?”

“沒摔,就壓了一下。”

“碰沒碰頭?”

“沒。”

“胸口悶不悶?心慌嗎?”

“有一點冷。”陳陽說。

“冷正常,夜裏驚了一下,人會發虛。”醫生低頭寫字,語氣很平常,“先拍片,再處理傷,必要的話留觀一晚。”

留觀。

陳陽聽見這個詞,心裏反而定了一下。

對,這纔是它該有的流程。

小傷,拍片,處理,留觀。可能明天一早還要被老楊笑兩句,說你這點出息,連個空車輪子都能把自己送急診來。

可這股定心隻維持了不到幾秒,就被另一層更深的涼意壓了下去。

那張死人押票,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近了一點。

明明周圍人來人往,推床、輪椅、交班、叫號聲不斷,可陳陽看著那張紙的時候,耳邊所有聲音都像被拉遠了半寸。紙上最上頭那道紅印比剛才更清了些,像是被新的光照出來了。

他盯著那一行“陳陽”後頭的字,眼皮慢慢發沉。

“別睡。”老楊在旁邊拍了他一下,“等下就拍片了。”

“我沒睡。”

陳陽回了一句,聲音卻比自己想的還低。

護士推著他往影像區走,擔架輪子軋過地麵接縫,發出輕微的“咯噔”聲。走廊比急診大廳更安靜,兩邊門都關著,燈照在淡色牆磚上,亮得像沒有溫度。

就在轉過拐角的那一刻,陳陽忽然聽見耳邊多出一道聲音。

不是護士,不是老楊,也不是前麵推床的輪子聲。

像有人貼著他耳朵邊,很輕地唸了一句什麽。

聽不清詞,隻聽得出調子。冷,平,沒一點活人說話時的起伏,像把紙攤平以後,拿指甲從上頭劃過去。

陳陽後頸一下繃緊,猛地偏頭。

身邊沒人。

護士還在前麵推床,老楊在後麵跟著,走廊裏還有另一個推著輪椅的護工從側邊過去。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沒人湊過來,也沒人看他。

可那道聲音又來了一次。

這次更近。

像是從那張押票裏傳出來的。

他喉嚨發緊,下意識抬手想去抓,卻隻抓到一把空氣。

“怎麽了?”護士回頭。

“沒事。”

陳陽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不信。

到了拍片室外,擔架停住。前麵還有兩個人在排隊,一個胳膊吊著繃帶,一個捂著肋下,表情都不太好。影像室的門開開合合,裏頭機器運轉,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機械聲。

這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和那張懸在他眼前的死人押票格格不入。

“陳陽是吧?”旁邊一個護士過來核對資訊,“左腳?”

“左腳。”

“鞋脫一下。”

陳陽配合著把鞋脫了。襪子一褪,腫得更明顯了些,但也就是腫,看不出別的要命樣子。護士看了一眼,說了句“別亂動”,就把他推進去了。

拍片過程很快。擺位、固定、讓他別動。機器升起又落下,發出輕微嗡鳴。陳陽盯著頂上的白板燈,光斜斜打下來,把周圍所有東西都照得像過度曝光的舊照片。

那張押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在了機器邊上。

距離近得像隻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紙麵下方那道紅印裏,慢慢浮起了更細的紋路。不是字,像是一圈圈很繁的印記,一層疊一層,和醫院裏任何一種章都不一樣。

陳陽忽然開口:“我問你個事。”

操作機器的技師頭也沒抬:“你說。”

“這種傷……會死人嗎?”

那人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像看傻子:“腳背被輪子壓一下?你開玩笑呢。”

陳陽盯著他:“真不會?”

“你要是被車從胸口壓過去,那另說。”技師把片子位置調好,“腳背這點傷,最差也就是骨裂,休息幾周。你現在要擔心的是明早會不會腫得下不了地,不是會不會死。”

陳陽沒再說話。

這句話他其實早就知道。

他要的也不是答案,而是有人把這句常識從正常世界裏再說一遍。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件連技師都懶得多想的小傷,地府那邊已經把押票送到了他眼前。

拍完出來,老楊迎上來:“怎麽樣?”

“等片子。”

“疼不疼得厲害?”

“還行。”

陳陽嘴上說還行,額頭卻已經出了一層細汗。不是痛到冒汗,是冷汗。那股寒意從剛才開始就沒散,反而越來越沉,像有一團冰正慢慢壓進他胸口裏。

護士把他推去留觀區,安排在靠窗的一張床邊。旁邊掛著簾子,隔壁床有人在輸液,吊瓶滴得很慢。另一邊一個大爺裹著毛毯睡得打呼,電視開著靜音,螢幕上滾動播著夜間新聞。

這地方越安穩,陳陽心裏那點不對勁就越發紮眼。

他靠在枕頭上,視線往上挪,看見天花板一塊發灰的水漬。再往左一點,是輸液架,再往前一點,是那張死人押票。

它還是懸著。

不被燈照,不擋視線,卻無論如何都挪不走。

老楊去視窗辦手續了,留觀區一下安靜下來。陳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張紙已經近到能看清第二行字了。

第一行:陳陽。

第二行:男。

第三行是一串編號,後頭跟著幾個他看不懂卻下意識覺得不吉利的字樣。再往下,是更清晰的一列格式。

押解時序。

歸檔位次。

轉送去向。

陳陽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不是一張單純的“票”。

這是一整套準備好了的流程單子。它甚至不是臨時起意,而像早就把後路都替他安排完了。

就在這時,他右側忽然一沉。

像有人坐在了床沿。

留觀床很窄,墊子也薄,受力時會發出一點很輕的悶響。陳陽身體瞬間僵住,緩緩把頭偏過去。

床沿空著。

沒人。

可那種“有人坐下了”的重量感卻清清楚楚地壓在那裏。

下一秒,一股更冷的氣息貼著他耳邊落下來。

“時辰未誤。”

這一次,陳陽終於聽清了。

他猛地睜大眼,整個人一下坐直,扯得腳背一陣鑽心疼。

旁邊輸液的大爺被他這一動驚醒,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小夥子,做噩夢啦?”

陳陽沒理會,胸口急促起伏,眼睛死死盯著床邊。

還是沒人。

可那張押票已經不再懸得遠遠的,而是像被什麽東西托著,穩穩停在他眼前半尺處。紙麵最下方,先前看不清的那一行字,也終於慢慢浮出來了。

命數已盡。

四個字,寫得極重,像是有人拿蘸足了紅泥的筆,一筆一劃壓上去的。

陳陽盯著那四個字,後背一點點發涼。

他現在甚至還沒拿到片子結果,連醫生都沒說一句嚴重。留觀區的燈亮著,旁邊有人打呼,有人輸液,有人低頭刷手機,醫院還穩穩地把他放在“活人的流程”裏。

可地府那邊,已經提前把結論寫好了。

不是可能。

不是存疑。

而是——命數已盡。

留觀區外,老楊正拿著單子快步往回走。陳陽看見他,張了張嘴,想叫人,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隻能發出一點發啞的氣音。

與此同時,那張押票最上頭的紅印,忽然像被誰重新按了一下。

暗紅色往外一漫,整張紙都跟著輕輕一震。

陳陽眼前一黑。

這一次,不是發暈,也不是恍神。

而像有另一隻手,終於隔著留觀區的白燈、醫院的牆、陽間還沒走完的流程,實實在在地拽住了他。

押票上寫著“命數已盡”。

可落印時間,比他進醫院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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