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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回陽間斬閻羅 第1章 夜班收尾

作者:南箋種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6:40:02

淩晨四點四十七分,火化間外牆上的電子鍾紅得發虛,像隔著一層霧在亮。

這一層樓到了這個點,總有種說不出來的空。不是徹底沒聲,而是所有聲音都薄了一層。白天家屬哭,工作人員說話,推車輪子壓過地磚,門開門關,走廊裏來回都是響動;一到後半夜,人少了,燈滅了一半,通風係統就成了最大的動靜,低低地嗡著,像有人在牆裏長年累月地喘氣。

陳陽戴著手套,把最後一盒骨灰扣好,拇指在盒蓋邊沿壓了一圈,確認嚴實,才把骨灰盒放上旁邊的不鏽鋼小車。

盒身還帶著溫熱,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出來。

他低頭掃了一眼爐子顯示屏,溫度還沒完全降下去,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掉。送風口還在往外吐熱氣,空氣裏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熱鐵、灰、消毒水,還有木頭燒透以後那種幹焦氣,摻在一起,不難聞,也談不上好聞,像一層黏在鼻腔裏的薄膜,洗澡刷牙都去不掉。

陳陽把車往外推,走到門邊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爐膛。

裏頭火已經收了,隻剩餘焰,在深處一閃一閃,顏色比剛才暗了許多。按理說這時候火勢該穩穩往裏塌,不該往邊上飄。可他隻看了一眼,就覺得那點火色有點虛,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氣流輕輕往外牽了一下。

他停了半秒,轉身又走了回去。

“風門沒關死?”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嗓子有點啞,聲音在空蕩蕩的火化間裏碰了一下,又短短地散開。

他彎腰看側邊送風口,伸手把閥門擰了半格。再抬頭時,那點飄著的火就穩了下來,不再往一邊躥,重新縮回爐膛深處,像老老實實蜷了回去。

“這才對。”

陳陽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沒什麽表情。

他不會法術,也說不出什麽門道,但和爐子待久了,人會生出一點很土的經驗。什麽火正,什麽火虛,什麽火吃不透東西,什麽火看著旺其實後勁不夠,他一眼過去,心裏大概就能知道。別人未必講得明白,他也懶得解釋,反正火不對,他看得出來。

三年夜班,別的本事不見得漲了多少,這點眼力倒是硬熬出來了。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裏麵沒開頂燈,隻亮著桌上一盞舊台燈。老楊坐在椅子上,披著件灰藍色工作服,腦袋一點一點地犯困,桌上擺著兩個飯盒,一個已經空了,另一個還扣著蓋,旁邊壓著一小包榨菜。

陳陽推著小車經過門口,老楊像聽見動靜,半睜開眼。

“最後一爐完了?”

“嗯。”陳陽應了一聲。

老楊朝桌上努了努嘴:“給你留的,紅燒茄子。涼了,自己拿去熱。”

陳陽看了一眼,沒立刻進去,先把骨灰盒送到暫存區。回來時,他才走進值班室,把飯盒拎了起來。

“你今天倒是有良心。”

老楊哼了一聲:“我沒良心,你能活到現在?就你這德行,換個地方早讓人罵得待不下去了。”

陳陽沒接這茬,把飯盒塞進微波爐裏,按了加熱鍵,靠在旁邊等著,低頭刷手機。

手機螢幕白得晃眼,把他那張沒睡醒似的臉照得更沒精神。頭發有點亂,肩也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差不多得了”的勁。不是故意擺爛,是真沒什麽往上折騰的心氣。

他本來也沒什麽出息。

大專畢業以後,工作換過幾份。送過外賣,跟倉庫盤過貨,也在商場裏穿過一陣子不合身的西裝,站到腳發麻,最後工資還沒按時發。再後來,這邊招外包勞務,別人嫌晦氣,不願來,他反倒容易進。包吃住,夜班補貼多一點,平時也沒那麽多領導盯著,活雖不輕,好歹清淨。

他對生活的要求一向不高。

有地方睡,有口飯吃,工資別拖,別讓人天天開會折騰,最好再少一點無意義的人情往來。至於什麽前途、理想、出頭,他不是沒想過,隻是想過幾次,也就那樣,最後都覺得費勁。

老楊總說他年紀輕輕,一點上進心都沒有。

陳陽也不反駁。他心裏很清楚,自己不是什麽能折騰出花來的人。能把日子混順一點,就算本事了。

微波爐“叮”了一聲。

他把飯盒拿出來,掀開蓋子,熱氣一下撲了出來。茄子燜得有點發黑,賣相不怎麽好,油香倒還在。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嘴裏有點燙,胃裏也跟著暖起來。

老楊抬眼看他:“你這人有時候真挺怪的。”

“哪兒怪?”

“這種地方,一般年輕人都待不住。你倒好,一待三年,跟回家似的。”

陳陽嚥下嘴裏的飯,想了想:“別的地方人多,煩。”

“這地方不煩?”

“這地方死人不說廢話。”

老楊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才罵:“你遲早嘴上吃虧。”

陳陽低頭繼續吃,嘴角往上動了動,沒笑出聲。

值班室裏安靜了一會兒,隻剩筷子碰飯盒的輕響和外頭通風機持續不斷的低鳴。這個點,人的精神都發虛,時間也像走得格外慢。牆上的鍾一下一下跳著,陳陽低頭扒飯,突然抬了抬眼。

“你聽見沒?”

老楊一愣:“什麽?”

“剛剛,有一聲像金屬蹭了一下。”

老楊側耳聽了聽,外頭還是老樣子,風機聲、遠處一聲悶響,別的什麽也沒有。

“你一天到晚耳朵比狗都靈。”

“不是耳朵靈。”陳陽吃完最後一口,拿紙擦了擦嘴,“像輪子別到槽裏了。”

“樓裏輪子多了。推屍車、清潔車、裝置車,哪天不響。”老楊擺擺手,“你就是跟爐子待久了,聽見點怪聲都要記賬。”

陳陽沒反駁。

這種地方待久了,人會形成一些自己都說不清的習慣。火候不對,風向不對,器械異響,空氣裏多一點什麽味,少一點什麽味,很多時候別人都不當回事,他會下意識記住。不是疑神疑鬼,是跟這些東西打交道久了,眼和耳朵都會自己去抓。

飯盒見了底,他把蓋扣上,站起來往外走。

“我把外頭灰收了。”

“弄完就歇會兒。”老楊在後頭說,“五點多這邊就差不多了。”

“嗯。”

通道裏隻開了一半燈,亮一盞暗一盞,地麵剛拖過,還有沒幹的水痕。牆邊停著兩輛遺體轉運車,一輛空的,一輛蓋著布,輪子都鎖著,金屬支架上泛著一層冷冷的光。

陳陽拎著長柄簸箕和刷子,蹲到爐門外側,把散出來的灰一點點往一處掃。

灰很輕,刷子一推,總會揚起一點,落到鞋麵和褲腿上。陳陽動作熟練得近乎機械,推一下,收一下,再把簸箕往前一送,地磚原本的灰黑紋路就露了出來。

清到一半,他又聞到一點說不出來的味。

不是焦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夜裏潮氣重以後那種冷黴氣。

很淡,很涼,像什麽東西剛從冰水裏撈出來,表麵那層寒意還沒散,順著空氣慢慢貼過來。

陳陽頓了頓,抬頭往前看。

通道盡頭沒人,玻璃門後頭的值夜保安坐著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樓道還是原來的樓道,燈還是那樣,車也還是那樣,可他就是覺得哪兒有點不順眼。

像是這層樓裏,多進來了什麽。

他盯了兩秒,沒看出所以然,低頭繼續掃。

就在這時,另一頭傳來一句含糊的招呼:“借過一下,車挪出去。”

陳陽頭也沒抬:“你走。”

他腿往邊上收了收,繼續掃地。

推車的是隔壁區值夜的老周,正把一輛空的遺體轉運車往外挪。輪子壓過地麵排水槽時“咯噔”一下,車身輕微偏了半尺。陳陽本來已經讓開了,可車輪邊緣還是從他左腳腳背上碾了過去。

一下,很輕。

輕得不像事故,更像有人穿著硬底鞋,從腳麵上借力踩了一腳。

可疼是真的。

陳陽手裏的刷子頓了一下,整個人下意識彎下去,罵了一句:“你看著點。”

老周立刻把車停住,臉色都變了:“壓著了?壓實了?”

“你試試。”陳陽蹲下去,一手捂著腳背,眉頭一下擰起來。

老周也跟著蹲下:“我看看,我看看。”

“別碰。”

陳陽把褲腳往上提了點,鞋麵上隻有一道淺灰色輪印,不明顯。他試著動了動腳趾,還能動,就是疼,疼裏帶著發麻的鈍勁,一陣一陣地往上躥。

“應該沒斷。”他自己先下判斷。

“你臉都白了。”老周有點心虛,“剛才輪子卡槽裏,偏了一下。要不還是先去醫務室?”

“醫務室能看個屁。”陳陽吸了口氣,慢慢把腳放平,“去醫院拍個片看看,別真骨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沒覺得事情有多嚴重。

腳背被輪子帶一下,疼是肯定疼,最多腫一陣,養幾天。正常人誰會想到,這種事能把命搭進去。

可下一秒,他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熬夜太久的那種花,也不是蹲久了起身時的發暈,而像有人從裏麵把燈猛地擰滅了一瞬。耳邊的聲音一下被拉遠了,老周說話的嘴型還在動,通風聲還在響,可都像隔了一層厚水,模糊得發悶。

陳陽下意識抓住旁邊推車支架,手心一陣發冷。

“怎麽了?”老周這回真有點慌了。

“有點暈。”

“你別嚇我啊。”

“我嚇你幹什麽。”

陳陽想站起來,腿卻發虛,隻能重新坐回地上,後背抵住冰涼的牆。腳背那點傷反倒不明顯了,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往下按,呼吸一下一下發沉。

老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得清嗎?”

“看得清。”

“我去叫老楊。”

陳陽沒攔。

老周起身就往值班室跑,腳步聲急匆匆的,一下就把這條通道的安靜踩碎了。陳陽坐在原地,額頭滲出一層汗,手背卻是冰的。

那股冷越來越重。

不是夜裏溫度低,也不是受傷以後發虛。是從骨頭縫裏一點點往外沁,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貼著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冰得自己都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很輕的紙響。

像有人在不遠處,慢條斯理地抖開了一張紙。

陳陽抬起頭。

通道裏沒人。

燈還是那樣一亮一暗,牆邊的車還是停在原地,地上的水痕被冷光照得發白。可那道紙響又來了,比剛才更近一點。

他的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下一秒,眼前像有一層很薄的霧,被什麽東西從中間輕輕撥開。一張發黃的紙從霧裏顯出來,不是飄來的,更像是它原本就在那裏,隻是剛剛還看不見。

紙張邊緣發舊,角上微卷,像被人摸過很多次。紙麵上是一列列發暗的字,最上方壓著一道赤紅色印痕,顏色新得刺眼,像剛剛才落上去。

陳陽盯著它,喉嚨有點發緊。

他甚至能看見紙邊細小的毛刺,看見印泥滲進紙纖維裏的暗色,看見那道紅印旁邊細細碎碎裂開的紋。

遠處老楊和老周已經一起跑出來了,嘴裏像在喊他,可那些聲音都像被關在一層玻璃後麵,傳過來時已經變了調。

陳陽的視線挪不開。

那張紙在他眼前慢慢展開,像一隻耐心張開的手。

最上方,是他看不懂又莫名知道意思的字樣。再往下,是一行行格式森然的記錄。而最中間那一行,兩個字寫得又直又重,清清楚楚——

陳陽。

他後背一點點發涼。

這不是幻覺。

他幾乎在那一瞬間就知道了。

不是因為那兩個字像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為紙上那股氣息太“實”了。跟爐子裏的火、跟死者身上散不淨的味、跟靈堂裏燒過頭的紙灰一樣,都是碰過太多次以後才能分出來的東西。那是一種不屬於活人世界的“定了”的味道。

老楊衝過來,一把扶住他肩膀:“怎麽回事?臉怎麽白成這樣?”

陳陽沒應。

老周在旁邊連聲說:“就軋了一下腳,不知道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剛才還好好的——”

“上車,先去醫院!”老楊聲音一下硬了,“別在這兒坐著。”

陳陽還是盯著那張紙。

紙麵上的字似乎輕輕浮了一下,最下方那道印痕顏色更重了些,像剛剛又被人補了一筆。

而在他的名字後麵,慢慢浮出四個字。

命數已盡。

陳陽喉結動了動,終於低低出聲:“放屁。”

老楊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說——”陳陽盯著那張紙,手指一點點攥緊,聲音很低,也很冷,“我還沒死。”

可那張紙並不理他。

它隻是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裏,像在等。

等他承認,等他閉眼,等陽間那頭還沒來得及做完的流程,被另一套更早、更快、更不講道理的東西提前接管。

老楊和老週一左一右把他架起來,陳陽腳背一落地,痛意才重新竄上來。他悶哼了一聲,腦子裏卻比剛才更清楚了。

這點傷,不該死人。

別說死人,正常連重傷都算不上。

拍片,留觀,頂多骨裂,實在不行回家養幾天。這纔是它該走的路。

可現在,另一條路先到了。

陳陽被架著往外走,頭頂燈光一盞一盞壓過去。那張紙卻始終懸在他前方,不遠不近,像在領路,又像在催命。玻璃門外的夜色仍舊沉著,天沒亮,停車區的燈白得發冷,救護車的後門正開著,裏麵擔架已經放好。

他忽然覺得身上那點熱氣正在被一點點抽走。

不是受傷,不是疼,是有什麽東西已經先把他當成“該帶走的人”了。

上車前,陳陽回了一下頭。

火化樓的外牆在夜裏發灰,窗子黑著,隻有自己剛剛出來的那條通道還亮著半截。牆裏是爐子,是灰,是剛吃完的半盒茄子,是老楊壓在飯盒底下的那包榨菜,是他那身掛在儲物櫃裏還沒來得及洗的工作服。

他本來還想著,今晚收尾完,回去能補兩個小時覺。

結果現在,一張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紙,先一步來告訴他:你已經該死了。

擔架往上抬的時候,陳陽眼前又黑了一下。

這一次,冷得更實。

而那張懸在他眼前的黃紙,也終於徹底鋪開,像一份等了很久、終於找到名字的文書。

人還沒進急診。

死人押票,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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