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河之上 > 第七十四章:立春

大河之上 第七十四章:立春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4年2月1日,清晨。河生醒來時,窗外的天還沒有亮透。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冬天的風像一把鈍刀,刮在窗玻璃上,發出嗚嗚的響聲,不尖銳,但持續不斷,像是在磨著什麽。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日曆——二月了。再過九天,就是春節。陳江還在家,這是他出國後第一次在家過春節。河生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三年了,前兩年春節,陳江在美國,視訊通話裏說“爸,新年快樂”,螢幕裏的煙花在身後炸開,但隔著螢幕,總覺得冷清。今年不一樣了,兒子就在隔壁房間,呼吸聲隔著牆都能聽見。

他輕輕起床,沒有驚動林雨燕。她昨晚又熬夜了,給陳江織一條圍巾,深灰色的,和河生那條一樣,隻是針腳更密。她說“兄弟倆一人一條,出門戴著暖和”。河生說“江江還小,不用戴這麽厚的”。林雨燕白了他一眼“都二十好幾了,還小?”河生沒再說話。在她眼裏,兒子永遠是那個依偎在她懷裏的嬰兒。

走到陽台上,冷風撲麵而來,像一把冰涼的刀片劃過臉頰。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遠處的黃浦江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幾艘貨輪像靜止的雕塑一樣泊在江麵上,桅杆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江邊的建築物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隻有幾盞未滅的路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圈昏黃的光。他想起了德順爺的話:“冬天的河,看著死了,其實沒死。水在冰下麵流,魚在泥裏睡,等到春天,一切都活了。”現在,冬天已經過了一半,春天不遠了。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鈴,銅鈴還在,涼絲絲的,沉甸甸的。他搖了搖,叮叮當當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寂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清亮,像一滴水滴進了深潭,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德順爺走了二十多年了,但銅鈴的聲音還在,像德順爺的聲音,穿越了時空,來到他耳邊。德順爺說:“河生,這個銅鈴跟了我一輩子,現在給你,你也要平平安安的。”他一直帶著,從黃河邊帶到上海,從青年帶到中年,從黑發帶到白頭。

上午八點,陳江起床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眯著眼睛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河生在陽台上,他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爸,您起得真早。”他打了個哈欠。

“習慣了。”河生說,“你再多睡一會兒。”

“睡不著了。”陳江走到陽台上,站在河生旁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爸,您說這江裏的水,是從哪裏來的?”

“從上遊來的。”河生說,“太湖、錢塘江,還有很多小河,都流進來。”

“那黃河的水呢?能流到這裏嗎?”

“流不到。”河生說,“黃河在江蘇入海,不經過上海。但黃河的水,蒸發了,變成雲,雲飄到這裏,變成雨,落進黃浦江。所以,黃浦江裏,也有黃河的水。”

陳江沉默了,若有所思。風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下午,河生帶著陳江和陳溪去了城隍廟。快過年了,城隍廟裏張燈結彩,到處掛著紅燈籠和中國結。九曲橋上人山人海,橋下的池子裏養著很多錦鯉,紅的、白的、金的,一群一群的,遊來遊去。遊客們往池子裏扔硬幣,許願,水麵上漂著一層亮閃閃的硬幣。

“爸爸,我們也扔硬幣吧。”陳溪說。

“好。”河生從口袋裏掏出幾枚硬幣,分給陳溪和陳江。

陳溪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了個願,然後把硬幣扔進池子裏。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撲通一聲落進水裏,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陳江也許了個願,把硬幣扔了進去。河生沒有許願,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許願了。

“哥,你許了什麽願?”陳溪問。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陳江笑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陳溪說,“肯定是希望博士畢業,找個好工作。”

“不是。”陳江說。

“那是什麽?”

“不告訴你。”

陳溪撅起了嘴,但沒有再追問。她挎著陳江的胳膊,在九曲橋上走來走去,要陳江給她拍照。陳江拿著手機,從不同的角度給她拍了幾十張。河生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裏很溫暖。

2月3日,立春。春天開始了。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有些樓頂已經插上了紅旗,準備迎接春節。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暖意,不像之前那樣冷了。牆角那棵臘梅還在開著,但花瓣已經開始落了,地上鋪了一層黃色,像碎金。

他想起小時候,立春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春餅”的吃食。用麵粉攤成薄餅,捲上豆芽、韭菜、雞蛋絲,蘸著醋和辣椒油吃,又香又脆。母親說:“立春吃春餅,一年都精神。”他問:“為什麽?”母親說:“老一輩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吃了,一年果然精神了。

上午,他去了書法班。今天是春節前的最後一節課,李老師教他們寫春聯。對聯是李老師自己編的,上聯是“春迴大地千山秀”,下聯是“日照神州百業興”,橫批是“國泰民安”。大家跟著寫,寫好了可以帶迴家貼。

河生拿起毛筆,蘸了墨,在紅紙上寫了一個“福”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福”字寫好了,看起來很飽滿,很吉祥。李老師走過來說:“陳老師,這個‘福’字寫得好,可以貼門上了。”河生笑了,又寫了幾副對聯,準備帶迴家貼。

周老師今天也來了,他寫了一副長聯,上聯是“歲月崢嶸須奮鬥”,下聯是“年華瀟灑莫蹉跎”,橫批是“隻爭朝夕”。字寫得遒勁有力,像是刻在石頭上的。

“周老師,您寫得太好了。”河生說。

“還行吧。”周老師笑了,“老了,不中用了。”

“您不老。”

“快九十了,還不老?”

河生愣了一下。他從來沒問過周老師的年齡,以為他最多八十。沒想到他已經快九十了,看起來精神還這麽好。他想,這大概就是書法的功效吧——靜心、養性、延年益壽。

中午,河生迴到家,把春聯貼在了門上。大門上貼了一個大大的“福”字,兩邊貼了一副對聯。上聯是“春迴大地千山秀”,下聯是“日照神州百業興”,橫批是“國泰民安”。紅紙黑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在告訴來來往往的人:這家人,過年了。

林雨燕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手裏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湯圓,白瓷碗上還冒著熱氣。“吃飯了。”她說。湯圓是芝麻餡的,白白胖胖的,像一個個小雪球。河生坐下來,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黑色的芝麻餡流出來,很甜,很糯。陳溪也喜歡吃湯圓,一口氣吃了五六個。

“媽,湯圓真好吃。”陳溪說。

“好吃就多吃點。”林雨燕笑了,“立春吃湯圓,團團圓圓。”

下午,河生帶著一家人去了世紀公園。公園裏人很多,有老人在散步,有年輕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風箏。春天的腳步近了,雖然還沒有花開,但已經有了一些春意。空氣不再那樣幹冷,變得濕潤起來,風也變得柔和了。草地上已經有小草冒出了嫩芽,黃綠黃綠的,像嬰兒的頭發。

陳溪在放風箏,是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翅膀上畫著五彩的花紋。她拉著線,在草坪上跑,風箏飛起來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她仰著頭,看著風箏,笑得合不攏嘴。陳江站在旁邊,幫她拍照。

河生和林雨燕坐在草坪上,看著孩子們玩。

“河生,你說咱們老了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林雨燕指著那些放風箏的老人。

“會。”河生說,“等再過幾年,我也來放風箏。”

“你說話要算話。”

“算話。”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風箏在天空中飄著,像一隻真正的蝴蝶,在春風中翩翩起舞。

2月6日,河生接到了李曉陽的電話。

“陳總,第五艘航母的舾裝工作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您來看看吧。”

“好,我去。”

下午,河生去了船廠。船塢裏,第五艘航母的舾裝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各種裝置和係統正在一個一個地安裝除錯,甲板上擺滿了工具和材料,工人們穿梭其中,忙碌而有序。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航母,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甲板很大,灰色的防滑塗層在陽光下閃著光。攔阻索、彈射器、升降機,所有的裝置都在安裝中,有的已經裝好了,有的還在除錯。

他走到艦島下麵,仰頭看著艦島。艦島很高,有十幾層樓那麽高,灰色的塗裝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艦島,也是這樣的,灰色、高大、壯觀。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年輕工程師,什麽都不懂,連最基本的圖紙都要看半天。現在,他已經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人了,艦島也越造越好,從最初的測繪仿製到現在的完全自主設計,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陳總,您來了。”李曉陽從艦島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他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安全帽壓著頭發,額頭上有一道紅色的壓痕。

“來了。”河生說,“進度怎麽樣?”

“舾裝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李曉陽說,“下個月就能完成百分之九十。”

“質量呢?”

“您放心,每一個裝置都做過測試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好。”

河生走進艦島,一層一層地檢查。動力艙、指揮艙、雷達艙、通訊艙,每一個艙室都井井有條。他看到了王浩,正在除錯電磁彈射器的控製係統,操作檯上擺滿了儀器和連線線。王浩比以前成熟了許多,臉上的稚氣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幹練。

“王浩,怎麽樣了?”河生問。

“陳老師,快好了。”王浩抬起頭,笑了,“再過兩周,就能做彈射測試了。”

“好,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說,“陳老師,我聽李總說,您要去美國講座?”

“對,四月份。”

“那您要好好準備,給咱們中國人爭光。”

河生笑了。“盡力吧。”

2月8日,河生收到了美國大學的正式日程安排。講座定在4月15日下午兩點,地點是斯坦福大學東亞研究中心。講座時長一個小時,之後還有半個小時的問答環節。日程表上還安排了校園參觀、與教授座談、與學生交流等活動。河生看著那張表,心裏有些緊張。他從來沒做過講座,更沒有用英語講過課。他怕自己講不好,給中國人丟臉。

“爸,您別緊張。”陳江說,“我幫您準備講稿,翻譯成英語。您照著念就行。”

“照著念?那不是讀稿子嗎?”河生皺起眉頭。

“讀稿子也行啊,隻要內容好。”

“那不行。”河生說,“講座講座,要講,不能讀。”

陳江想了想。“那您用中文講,我給您翻譯。”

“那更不行了。你翻譯一句,我講一句,多別扭。”

陳江笑了。“那您說怎麽辦?”

河生想了想。“我自己準備,用英語講。你幫我改改語法和發音。”

“您確定?”陳江有些懷疑,“您的英語……”

“我的英語怎麽了?”河生有些不高興,“我當年考研,英語考了六十五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怎麽了?三十年我也沒忘。”

陳江笑了。“好,您自己準備。我幫您改。”

晚上,河生坐在書桌前,開始準備講稿。他拿出一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標題:thedevelopmentandfutureofchineseaircraftcarriers。然後他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往下寫。他想了很久,寫下了第一句話:goodafternoondiesandgentlemen.iamchenhesheng,aretiredengineerfromchina.然後把“retired”改成了“former”,又覺得不好,改迴了“retired”。反反複複,折騰了半個多小時。

林雨燕端著一杯茶走進來,看到他在寫英語,笑了。“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讓江江幫你。”

“行。”河生頭也不抬,“你別打擾我。”

林雨燕把茶放在桌上,搖搖頭,出去了。

2月9日,除夕。河生一大早就起來了。他穿上林雨燕給他買的新棉襖,係上陳江送的那條領帶,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新棉襖是藏青色的,立領,中式盤扣,穿起來很精神。他的頭發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樣蒼白。

“爸爸,你今天好帥。”陳溪說。

“是嗎?”河生笑了,“你也很漂亮。”

陳溪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是她媽媽給她買的過年新衣服。她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問:“好看嗎?”

“好看。”河生說,“像一朵花。”

“什麽花?”

“紅梅花。”

陳溪高興地笑了。

上午,一家人開始貼春聯、掛燈籠、貼窗花。陳江負責貼對聯,拿著漿糊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紅紙糊在門框上。陳溪負責貼窗花,剪了幾個福字,貼在玻璃上。河生站在旁邊指揮,說“往左一點”“往右一點”“高了高了”。一家人忙得不亦樂乎,笑聲不斷。

中午,大哥從河南打來電話。

“河生,過年好。”大哥的聲音有些沙啞。

“過年好,哥。”河生說,“你一個人在家?”

“嗯,一個人。”

“那來上海吧,我們一起過年。”

“不去。”大哥說,“太遠了,不習慣。”

河生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好好照顧自己。”

“好,你們也是。”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心情有些沉重。大哥一個人在家過年,沒有親人陪伴,冷冷清清的。他想起小時候,過年是一家最熱鬧的時候。母親在灶房裏忙活,父親在院子裏殺雞殺魚,他和大哥在門口放鞭炮。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年夜飯,看著春晚,有說有笑的。母親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

現在,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大哥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河生想,等明年,一定要把大哥接來上海過年,不能讓他一個人了。

下午,林雨燕開始準備年夜飯。她做了很多菜,有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廚房裏熱氣騰騰,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河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想幫忙,插不上手。

“你去歇著,別在這礙事。”林雨燕把他推了出去。

河生隻好迴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裏在播春晚前的特別節目,采訪迴家的旅客。一個年輕人在鏡頭前說:“我已經三年沒迴家了,今年終於可以迴家了。”說著說著,眼淚流了下來。河生看著他,想起了陳江。陳江也是三年沒迴家,今年終於迴來了。

傍晚,陳江和陳溪擺好了桌椅碗筷。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像過年一樣。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河生舉起酒杯,說:“來,幹杯。”酒杯裏是紅酒,他偷偷倒的。林雨燕瞪了他一眼,但沒有說什麽。

“爸,新年快樂。”陳江說。

“新年快樂。”河生說。

“爸,新年快樂。”陳溪說。

“新年快樂。”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河生抿了一小口,覺得紅酒有些澀,不好喝。他想起了年輕時的白酒,二鍋頭,又烈又辣,喝下去像一團火。

“爸,您少喝點。”陳江說。

“沒事,就一杯。”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客廳裏看春晚。電視裏,演員們在唱歌跳舞,觀眾們在鼓掌歡笑。陳溪看得哈哈大笑,陳江也在笑,河生和林雨燕也在笑。

“爸爸,你小時候過年怎麽過的?”陳溪問。

“小時候啊……”河生想了想,“小時候在黃河邊,過年很熱鬧。放鞭炮、貼春聯、吃餃子、守歲。大人們喝酒,孩子們玩。初一早上,穿上新衣服,去給長輩拜年。長輩會給壓歲錢,雖然不多,但很高興。”

“那你們家有電視嗎?”

“沒有。”河生說,“連電都沒有。”

“那你們看什麽?”

“看月亮,看星星,聽德順爺講故事。”

“德順爺是誰?”

“一個老船工,爸爸小時候的鄰居。”

“他講什麽故事?”

“講黃河的故事,講船的故事,講龍王的故事。”

陳溪聽得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

零點,新年的鍾聲敲響了。窗外響起了鞭炮聲,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美得讓人心醉。河生站在窗前,看著煙花,想起了母親。母親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他抬頭看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在心裏說:“媽,新年快樂。您放心,我們都好。”

“爸,新年快樂。”陳江走過來。

“新年快樂。”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我明年暑假還迴來。”

“好,爸爸等著。”

一家人站在窗前,看著煙花。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像花,像星,像夢。河生看著那些煙花,想著母親的話——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願意相信。信了,就有念想;有念想,日子就有奔頭。

大年初一,河生起得比平時還早。窗外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了一夜,直到淩晨才稀疏下來。空氣裏彌漫著硫磺的味道,嗆鼻但喜慶。林雨燕還在睡,昨晚她忙到很晚,收拾碗筷、擦桌子、掃地,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陳江和陳溪也還在睡,昨晚守歲到淩晨一點多才睡,兩個孩子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河生沒有吵醒他們,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茶。茶是龍井,陳江從杭州帶迴來的,說是明前茶,很金貴。河生不懂茶,隻覺得清香撲鼻,喝下去唇齒留香。他端著茶杯,走到陽台上。天還沒有大亮,東邊的天際泛著一抹魚肚白。遠處的黃浦江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幾艘貨輪像靜止的雕塑一樣泊在江麵上。晨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涼意,還有一些殘留的硝煙味。

他想起小時候,大年初一,母親總是第一個起床。她在灶膛裏生起火,燒上一大鍋水,然後煮餃子。餃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豬肉餡,一個個白白胖胖的,整整齊齊地擺在蓋簾上。水開了,她把餃子下進鍋裏,用笊籬輕輕地推,防止粘鍋。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臉。餃子浮起來了,她用笊籬撈出來,盛在盤子裏,端到桌上。然後她才喊他們起床。

“河生,起來吃餃子了。”

他揉著眼睛,從被窩裏爬出來。棉襖很涼,他縮著脖子穿上,跑到灶房。母親已經給他盛好了餃子,放在桌上。他坐下來,蘸著醋和辣椒油,吃得滿頭大汗。

“慢點吃,別噎著。”母親說,臉上帶著笑,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展開。

那些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爸,您怎麽起這麽早?”陳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河生轉過身,看到陳江站在陽台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的臉頰上還有枕頭壓出的紅印,看起來像個沒睡醒的孩子。

“睡不著。”河生說,“你怎麽也起來了?”

“被鞭炮吵醒了。”陳江走過來,站在河生旁邊,揉了揉眼睛,“爸,您在想什麽?”

“想以前的事。”河生說,“想你奶奶。”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奶奶要是還在,看到我們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是啊。”河生說,“一定很高興。”

“爸,奶奶是什麽樣的人?”陳江問。他從來沒有見過奶奶,奶奶去世時,他還沒有出生。他對奶奶的所有瞭解,都來自河生和大哥的講述。

河生想了想。“你奶奶啊,是個很苦的人。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總是省吃儉用,把好的都留給我們。她不識字,但很聰明。她會背《增廣賢文》,會做很多好吃的,會縫衣服、納鞋底。她身體不好,但從來不叫苦。她——她走的時候,才五十七歲。”

河生的聲音有些哽咽。陳江沒有說話,隻是站在旁邊,默默地聽著。晨風吹過來,吹亂了他們的頭發。樓下有人在放鞭炮,劈裏啪啦的,紅色的紙屑在風中飛舞,像一群紅蝴蝶。

上午,一家人去給鄰居拜年。河生住的小區是老小區,鄰居們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河生雖然平時工作忙,很少和他們打交道,但逢年過節,還是會互相走動、問候。他帶著陳江和陳溪,從一樓開始,一家一家地走。每家的桌上都擺著瓜子、花生、糖果、水果,還有熱騰騰的茶。鄰居們看到陳江,都說“這孩子長得真精神”“聽說在美國讀博士,真了不起”。陳江笑著應著,禮貌而謙遜。

“陳師傅,你養了個好兒子。”三樓的老王說,拍了拍河生的肩膀,“你這一輩子,值了。”

河生笑了。“老王,你兒子也不錯,在上海做生意,很成功。”

“他啊,就知道賺錢。”老王擺擺手,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一年到頭見不到人。”

走到五樓,周老師家。周老師一個人住,兒子在美國,女兒在加拿大,都不在身邊。河生敲門,等了一會兒,門開了。周老師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唐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很好。

“周老師,新年快樂。”河生說。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周老師笑了,把他們讓進屋。

屋裏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周老師自己寫的。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一盤幹果,一壺茶。河生坐下來,陳江和陳溪坐在旁邊。

“周老師,您一個人過年?”河生問。

“一個人。”周老師笑了,“習慣了。”

“那您來我家吃年夜飯吧,明年。”

“不用,不用。”周老師擺擺手,“我一個人自在。”

河生沒有再勸。他知道,有些人,習慣了孤獨,也就不覺得孤獨了。就像德順爺,一個人住在黃河邊,沒有老伴,沒有子女,隻有一條黑狗。他從來不覺得孤單,因為黃河是他的伴,船是他的伴,銅鈴是他的伴。

十一

下午,河生帶著陳江和陳溪去了城隍廟。城隍廟裏人山人海,到處都是遊客。九曲橋上擠滿了人,大家排隊過橋,取“九曲十八彎,一年順到頭”的彩頭。橋下的池子裏,錦鯉們被喂得肥胖無比,在水裏緩緩遊動,偶爾甩一下尾巴。

陳溪拉著陳江的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河生跟在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很滿足。他想起了陳江小時候,也是這樣,拉著他的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那時候,陳江才四五歲,個子矮矮的,隻能看到大人的腿。河生怕他走丟,一直緊緊攥著他的手。

“爸爸,我要吃糖葫蘆。”陳江說,指著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

“好,爸爸給你買。”

河生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陳江。陳江接過來,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冰糖甜甜的,他吃得滿嘴都是糖渣。河生看著他,笑了。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陳江長大了,不需要爸爸拉著他的手了,也不需要爸爸買糖葫蘆了。但河生還是想給他買。

“江江,你要不要吃糖葫蘆?”河生喊了一聲。

陳江迴過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爸,我都多大了,還吃糖葫蘆?”

“多大也是我兒子。”

陳江走過來,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山楂很酸,他皺了皺眉,但嚥了下去。“好吃。”他說,眼睛有些紅。

十二

晚上,河生坐在書桌前,繼續準備講座稿。他已經寫了三頁,但總覺得不滿意。英語不好,語法錯誤很多,詞匯量也不夠。他想表達的意思,翻成英語就變了味。比如“自力更生”,翻成“self-reliance”,意思差不多,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麽。“獨立自主、自力更生”,這八個字,是幾代中國人的精神寫照,豈是一個“self-reliance”能概括的?

“爸,我幫您改改吧。”陳江走進來,手裏拿著一杯熱牛奶,放在桌上。

“好。”河生把稿子遞給他。

陳江接過來,認真地看了一遍。他拿出紅筆,在上麵圈圈點點,改了很多地方。他把長句拆短,把複雜的語法變簡單,把生僻的詞匯換成常用的。改完之後,他又唸了一遍,確認通順了,才還給河生。

“爸,您看看,這樣行不行?”

河生接過來看了看。修改後的稿子簡潔了很多,也清楚了很多。他的眼眶濕了。“行,很好。”

“爸,您別太緊張。”陳江說,“您講的都是您親身經曆的事,不用稿子也能講。”

“不行。”河生說,“萬一忘了呢?”

“忘了就忘了,想到什麽說什麽。”陳江笑了,“您是專家,您說什麽他們都愛聽。”

河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他還是把稿子收好,放在抽屜裏。有稿子,心裏踏實,像船有了錨,風浪再大也不怕。

十三

2月14日,情人節。河生完全忘了這個日子,直到林雨燕提醒他。她一大早就開始忙活,把客廳收拾了一遍,換了一塊幹淨的桌布,插了一束鮮花。桌子上擺著紅酒、牛排、沙拉,還有一個小蛋糕,上麵用奶油裱了一朵紅玫瑰。

“河生,你忘了吧?”林雨燕看著他,眼睛裏有期待,也有小小的失落。

河生一拍腦門。“哎呀,真忘了。”

“我就知道。”林雨燕笑了,“沒關係,我給你過了。”

她點上了蠟燭,關了燈,燭光搖曳,映在她的臉上。她的頭發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柔和了許多。河生看著她,想起了年輕時第一次約會的場景。那天,他是一個人,她也是一個人。他們在學校後麵的小河邊散步,聊了很久。月光很好,照在河麵上,波光粼粼。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樣。他不敢看她,低著頭走。她突然問他:“河生,你以後想幹什麽?”他說:“造大船。”她笑了,說:“那你就好好造。”他說:“好。”就這樣,一句話,定了終身。

“雨燕,謝謝你。”河生說。

“謝什麽?”林雨燕端起酒杯。

“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照顧家。”

“應該的。”林雨燕的眼睛有些紅。

兩人碰杯,喝了一口紅酒。河生覺得,今天的紅酒比上次的好喝,不澀,很順,迴味甘甜。他想起了一句話:酒還是那個酒,但心情不一樣了。

十四

2月18日,雨水。春天的第二個節氣。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暖意,不像冬天那樣刺骨了,像母親的手,輕輕地拂過臉頰。牆角那棵臘梅已經謝了,花瓣落了一地,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黃綠色的,像米粒。春天真的來了。

他想起小時候,雨水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雨水粥”的吃食。用大米、紅棗、蓮子、桂圓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母親說:“雨水喝粥,一年不渴。”他問:“為什麽?”母親說:“老一輩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喝了,一年果然不渴了。現在想來,不是粥的功效,是母親的祝福——每一碗粥裏,都盛著母親對兒子的心意。

上午,他去了書法班。書法班已經開課了,李老師教他們寫“春”字。他說:“‘春’字三橫兩豎一撇一捺,像一個種子破土而出。春天是希望的季節,萬物複蘇,生機勃勃。”河生跟著寫了一個“春”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春”字寫好了,看起來很有生機,像春天的芽。李老師說:“不錯,有進步。”

周老師今天也來了,他寫了一個大大的“春”字,貼在教室的牆上。他說:“這個‘春’字,送給你們,祝你們春天快樂。”河生看著那個“春”字,覺得周老師寫得真好,遒勁有力,像一棵蒼勁的鬆樹。

下課了,河生和周老師一起走出活動中心。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中搖曳,像一隻隻白蝴蝶。

“陳老師,您說春天是什麽?”周老師突然問。

河生想了想。“春天是希望。”

“對啊,希望。”周老師笑了,“人活著,就得有希望。沒希望,活著就沒意思了。”

河生點了點頭。他想起了德順爺,德順爺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河生,人活著,就得有個盼頭。沒盼頭,活著幹啥?”他的盼頭是黃河,是船。河生的盼頭,是航母,是家,是陳江和陳溪。

十五

2月20日,河生接到了李曉陽的電話。第五艘航母的電磁彈射器彈射測試成功了。李曉陽的聲音很興奮,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的激動。

“陳總,成功了!彈射速度、加速度、可靠性,全部達標!”

“好。”河生說,“祝賀你們。”

“陳總,您來看看吧,場麵很壯觀。”

“好,我去。”

下午,河生去了船廠。船塢裏,第五艘航母的電磁彈射器正在進行最後的測試。巨大的彈射軌道從艦島一直延伸到甲板盡頭,滑軌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像一條鋼鐵鑄成的河流。河生站在甲板上,看著彈射器將一輛沉重的測試車彈出去,測試車在滑軌上疾馳,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像一隻巨大的鳥在尖叫。幾秒鍾後,測試車衝到了甲板盡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後落在前方的水麵上,激起巨大的水花。

“陳總,彈射速度達到了二百六十公裏每小時,超過了設計要求。”李曉陽說,“下一步,就是彈射真正的艦載機了。”

“好。”河生說,“但不要著急,安全第一。”

“我知道。”

河生蹲下來,摸了摸彈射器的滑軌。滑軌很光滑,像鏡麵一樣,能照出人影。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滑躍起飛甲板,沒有彈射器,艦載機靠自身動力滑躍起飛,燃油和彈藥都受限製。現在有了電磁彈射器,艦載機可以滿油滿載起飛,戰鬥力不可同日而語。技術的進步,像春天的種子,一點一點地發芽、開花、結果。

十六

2月22日,河生收到了美國大學的郵件。郵件確認了他的講座安排,還告訴他,已經有幾十個學生報名參加,還有一些教授和學者也會來。他們對中國航母很感興趣,想聽聽來自中國的第一手聲音。

河生看著那封郵件,心裏有些緊張。他從來沒在這麽多人麵前講過話,更不用說用英語了。他怕自己講不好,給中國人丟臉。

“爸,您別緊張。”陳江說,“您講的都是您親身經曆的事,沒有人比您更懂航母。”

“可是我英語不好。”

“不用怕,有我在。”

河生看著陳江,心裏踏實了一些。有兒子在身邊,還有什麽好怕的?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去船廠,也是這樣緊張。師傅帶著他,手把手地教他,慢慢地就好了。現在,兒子帶著他,手把手地教他英語,慢慢地也會好的。

十七

2月28日,二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枝丫上已經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黃綠色的,在暮色中閃著光。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4年2月28日,退休七個月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在跟二月告別。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東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閃著光,像一個巨大的燈塔。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麽多美好的迴憶,還有即將到來的遠行。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圖紙。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像黃河邊的晨星,像德順爺銅鈴上的光。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但他不後悔。因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第五艘正在造,第六艘也已經在規劃了。他不知道還能看到多少艘,但隻要他還活著,他就會一直看下去。看中國航母走向深海,走向大洋,走向世界。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春天深處,走到美國的講台上,走到更遠的地方。把中國航母的故事講給世界聽,把黃河兒子的故事講給天下人聽。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