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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七十三章:小寒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4年1月1日,元旦。清晨,河生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鍾,才六點半。誰會這麽早來?他披上棉襖,走出臥室。林雨燕也醒了,正在穿衣服。陳江的房間門開著,裏麵沒人,他大概還在睡。陳溪的房間也靜悄悄的。

門鈴又響了一聲,急促而固執。河生開啟門,看到大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戴著毛線帽,臉凍得通紅,鼻尖像一顆紅櫻桃。

“哥?你怎麽這麽早?”河生愣了一下。

“睡不著,起來走走。”大哥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氣,“外麵冷,屋裏熱,我站了一會兒才按門鈴。”

“快進來,別凍著。”河生把大哥拉進屋。

大哥換下棉鞋,走進客廳。林雨燕從廚房探出頭來,說:“大哥,你吃了沒?我給你下碗麵。”

“不用,我不餓。”大哥說。

“不餓也得吃,大過年的。”林雨燕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

大哥接過碗,坐在沙發上吃起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河生坐在旁邊,看著他,心裏有些不安。大哥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早起,更不會在大冷天跑到別人家來。一定有什麽事。

“哥,你是不是有事?”河生問。

大哥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河生,我想迴老家看看。”

“迴老家?小浪底?”

“嗯。”大哥說,“昨天做了個夢,夢見媽了。媽站在黃河邊,朝我招手。我想過去,但怎麽也走不過去。我喊她,她不應。我急醒了,就睡不著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泛紅。

河生沉默了。他也經常夢見母親。夢裏,母親還是老樣子,瘦瘦的,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站在灶台前做飯。他喊她,她不答應。他想走近她,但怎麽也走不過去。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他想,也許大哥說得對,該迴去看看了。雖然村子沉在水底了,但黃河還在,山還在,母親的魂還在那裏。

“好,我陪你去。”河生說。

“你身體行嗎?”大哥看了看他。

“行,又不是去爬山。”

林雨燕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粥。她剛才又給河生盛了一碗,放在茶幾上。“你們去吧,路上小心。”她說,語氣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絲擔憂。河生知道她擔心什麽——小浪底水庫距離上海一千多公裏,坐火車要七八個小時,河生的胃剛好,血壓雖然穩定了,但長途奔波總歸不是好事。但她沒有攔他,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對河生來說很重要。

“溪溪,你跟你哥在家。”河生對陳溪說。

“好。”陳溪點了點頭。

陳江從房間裏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眯著眼睛。“爸,你們去哪兒?”

“迴老家看看。”河生說,“你跟你妹在家,照顧好媽媽。”

“嗯,您放心。”陳江走過來,幫河生理了理棉襖的領口,“路上小心,到了打電話。”

河生心裏一暖。

上午八點,河生和大哥坐上了開往洛陽的高鐵。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座位空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城市的樓群很快變成了郊區的農田,農田又變成了連綿的丘陵。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河生坐在旁邊,翻著一本雜誌,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河生,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過年嗎?”大哥突然問。

“記得。”河生放下雜誌,“那時候窮,但熱鬧。”

“是啊,窮,但熱鬧。”大哥說,“媽會做一桌子菜,有魚有肉。魚是黃河裏的鯉魚,肉是自家養的豬。我們仨圍著桌子,吃得肚子圓滾滾的。”

“媽自己不吃,光看著我們吃。”河生說。

“她說她不餓。”大哥的聲音有些哽咽,“其實她是捨不得吃。”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年,母親總是最後一個上桌,吃的是剩下的菜,喝的是剩下的湯。她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訴苦,隻是默默地做著一切。她像一頭老黃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等他們長大了,日子好過了,她卻走了,一天福也沒享到。

火車過了鄭州,窗外的天地變得開闊起來。黃河在遠處閃著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黃色的絲帶。河生看著那條河,心裏湧起一種親切感。那是他的河,他的母親河,他的生命從那裏開始。無論走多遠,黃河永遠在他心裏。

“快到了。”大哥說。

“嗯。”

車到洛陽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他們出了站,打了輛計程車,直奔翟泉村。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本地口音,聽說他們是從上海迴來的,熱情地聊了起來。他說這幾年洛陽變化大,修了地鐵,建了新機場,房價也漲了不少。河生聽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飛到了別處。

翟泉村還是老樣子,隻不過路更寬了,房子更新了,年輕人更少了。河生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心裏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小時候,村裏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泥濘不堪。孩子們赤著腳在泥水裏跑,濺得一身泥巴。大人們扛著鋤頭下地,臉上滿是汗水。那些畫麵,像老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腦海裏播放。

他們先去看了大哥的房子。大哥的房子在村東頭,是一棟兩層的樓房,外牆貼了白瓷磚,看起來很氣派。院子很大,種著幾棵果樹和一片青菜。棗樹就在院子的角落,是母親生前種的那棵,樹幹已經很粗了,樹冠像一把大傘,遮住了半個院子。冬天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臂。

“樹還在。”河生說。

“還在。”大哥說,“每年還結棗,很多。”

河生走過去,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粗糙,像老人的手,有一條條的裂紋和樹疙瘩。他想起小時候,爬樹摘棗,母親在下麵喊:“慢點,別摔著。”他不聽,爬到最高處,摘最紅的棗。棗很甜,脆生生的,咬一口,汁水四濺。母親把棗曬幹了,留到冬天吃。幹棗皺巴巴的,但更甜,更有嚼勁。

“媽要是還在,看到這棵樹,一定很高興。”大哥說。

“是啊。”河生說。

下午四點,他們去了小浪底水庫。大哥開著那輛舊麵包車,沿著黃河大堤往西走。路是柏油路,很平整,兩邊種著楊樹和柳樹。冬天的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幅素描。田野裏,麥子已經出苗了,綠油油的,在冬天的陽光下閃著光。

“到了。”大哥把車停在大壩下麵。

河生下了車,仰頭看著大壩。大壩很高,有一百多米,像一道巨大的城牆橫在黃河上。壩體是灰色的混凝土,在冬日斜陽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水流從泄洪口湧出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像打雷一樣,震得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顫抖。他沿著台階往上走,走到壩頂。大哥跟在他後麵,走得很慢,腿腳不如以前利索了。

站在壩頂,放眼望去,整個水庫盡收眼底。水很藍,很平靜,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群山之間。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在暮色中顯出青黛色的輪廓。夕陽在水麵上鋪開,碎金萬點,隨著微波蕩漾。河生站在欄杆邊上,看著那片水域,想起了小浪底村。村子就在水下麵,六七十米深的地方。那裏有他的家,他的童年,他的記憶。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德順爺。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大壩上。

“河生,你說咱們村就在那下麵?”大哥指了指水庫中間。

“對。”河生說,“就在那下麵。”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水麵。風從水麵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魚腥味,涼颼颼的,像冰涼的絲綢拂過臉頰。河生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鈴,銅鈴還在,沉甸甸的。

“德順爺的船呢?”河生問。

“早沒了。”大哥說,“水庫修好後,船就沒了。”

“德順爺要是還在,看到這大壩,一定很高興。”

“是啊,他常說,黃河不修壩,遲早要發大水。修了壩,下遊的老百姓就安全了。”大哥頓了頓,“他說得對。”

河生想起德順爺臨終前說的話:“河生,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你走到哪兒,都不要忘記自己是黃河的兒子。黃河的兒子,骨頭是硬的,血是熱的,不低頭,不認輸,不怕苦,不怕累。”那些話,像刻在他心裏一樣,清清楚楚,一個字也不曾忘記。

從大壩下來,天已經快黑了。河生和大哥去了翟泉村的老墳。母親的墳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麵向黃河。墳不大,立著一塊青石碑,上麵刻著“先妣陳母李氏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放著香爐和供品,旁邊種著兩棵鬆樹,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鬆樹的枝葉在北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私語。

河生跪在墳前,點燃了紙錢和香。紙錢的火焰在風中跳躍,橙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深。香氣嫋嫋升起,混著紙灰,在暮色中飄散。他從包裏拿出一瓶酒,開啟,灑在墳前。酒是二鍋頭,母親生前最愛喝的牌子。她一般不喝酒,但過年時會喝一小杯,喝完臉紅紅的,笑眯眯的,很好看。

“媽,我來看您了。”他在心裏說,“您在那邊還好嗎?”

他沒有說出口,但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大哥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的動作很慢,腰彎下去,再直起來,彎下去,再直起來,很費力的樣子。

“媽,我和河生來看您了。您放心吧,我們都挺好。”

兩人在墳前坐了很久,看著遠處的黃河。黃河在暮色中閃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流動的血脈。風吹過山坡,吹得鬆樹沙沙作響。

“河生,你說人死了,真的能變成星星嗎?”大哥問。

“能。”河生說,“媽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

“那媽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對,看著咱們呢。”

大哥笑了,但眼淚也流了下來。

晚上,他們住在大哥的房子裏。大哥的兒媳帶著孫子住在縣城,房子空著,隻有大哥一個人。屋子很冷,暖氣有些不足,河生裹著棉被坐在床上看電視。大哥在廚房裏忙活,不一會兒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切了幾片鹵牛肉,撒了蔥花和香菜。

“吃吧,趁熱。”大哥把碗遞給他。

河生接過碗,吃了一口。麵條很筋道,湯很鮮,牛肉很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大哥坐在對麵,也吃得很慢。

“哥,你一個人在家,不悶嗎?”河生問。

“悶。”大哥說,“但習慣了。”

“那你搬來上海吧,跟我們住。”

“不去。”大哥說,“上海太遠了,不習慣。”他頓了頓,“再說了,這裏是我的家,我哪兒也不去。”

河生沒有再勸。他知道,故土難離,大哥像一棵老樹,根深深地紮在黃河邊的泥土裏,挪不動了。

1月3日,河生和大哥迴到了上海。從火車站出來,天已經黑了。上海的夜晚燈火通明,霓虹閃爍,像一座不夜城。河生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的繁華,想起了小浪底村的寧靜。一個喧鬧,一個寂靜;一個現代,一個古老。他像候鳥一樣,在兩個世界之間飛來飛去,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爸,您迴來了。”陳江開啟門,接過河生手裏的包。他的頭發還有些濕,大概是剛洗完澡,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迴來了。”河生換下鞋,走進屋。

林雨燕從廚房裏端出一碗銀耳湯,遞給他。“喝點,暖暖身子。”

河生接過碗,喝了一口。銀耳湯很甜,很糯,紅棗燉得很爛。他喝了大半碗,覺得身上暖和了,骨頭裏的寒氣也被驅散了不少。

“老家怎麽樣?”林雨燕問。

“還是那樣。”河生說,“黃河還在,山還在。”

“那就好。”

“媽,我給您帶了棗。”大哥從包裏拿出一個袋子,遞給林雨燕,“老家院子裏的棗樹結的,我曬幹了帶過來。”

林雨燕接過袋子,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棗,眼眶紅了。“謝謝大哥。”

“不謝,應該的。”

1月5日,小寒。一年中最冷的時節。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江風呼嘯,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冷冰冰的。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隻露出半張臉。

他想起小時候,小寒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小寒粥”的吃食。用小米、紅棗、蓮子、桂圓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喝了暖身子。母親說:“小寒喝粥,冬天不冷。”他問:“為什麽?”母親說:“老一輩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喝了,冬天果然不冷了,也不知道是粥的作用,還是心理作用。

上午,他去了書法班。今天是新年的第一節課,李老師教他們寫“春”字。他說:“‘春’字三橫兩豎一撇一捺,像一個種子破土而出。春天是希望的季節,萬物複蘇,生機勃勃。”他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了一個“春”字,筆畫遒勁,結構穩重,像一棵挺拔的鬆樹。

河生也跟著寫了一個。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春”字寫好了,看起來有些柔弱,不像李老師的那樣有力量。但李老師看了,說:“不錯,有進步。這個‘春’字寫得有生機,像是春天的芽。”河生心裏有些高興,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周老師今天來了,感冒好了,精神不錯。他還帶來了自己寫的幾幅對聯,給大家欣賞。對聯是用紅紙寫的,墨跡未幹,散發著淡淡的墨香。上聯是“春迴大地千山秀”,下聯是“日照神州百業興”,橫批是“國泰民安”。河生看著那些字,覺得周老師寫得真好,遒勁、飄逸,每一筆都是功夫。

“周老師,您寫得太好了。”河生說。

“還行吧。”周老師笑了,“寫了十年,就這點水平。”

“十年?您太謙虛了。”

“不謙虛。”周老師說,“書法這東西,學一輩子也學不好。越寫越覺得自己差,越寫越覺得自己不行。但正是這種‘不行’,讓人一直想寫下去。”

河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1月8日,河生去醫院複查。陳醫生看了他的各項指標,說一切正常。胃潰瘍完全癒合了,血壓穩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河生問陳醫生:“我可以喝酒嗎?”陳醫生說:“可以,但不要多喝,一兩杯紅酒沒問題。”河生很高興,覺得終於可以喝點酒了。他想起年輕時,和方衛國一起喝酒,二鍋頭,一人半斤,喝得臉紅脖子粗,說胡話,唱跑調的歌。那時候,年輕氣盛,什麽都不怕。現在老了,身體不行了,隻能喝紅酒,還得是“一兩杯”。

“陳老師,您最近氣色好多了。”陳醫生說,“退休了,不用操心了,身體自然就好了。”

“是啊。”河生說,“不用每天看圖紙、跑船廠,輕鬆多了。”

“那您心情也好多了吧?”

“好多了。”河生笑了,“以前總是繃著一根弦,現在弦鬆了,人也舒服了。”

走出診室,林雨燕在外麵等他。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大衣,圍著陳江送的那條絲巾,頭發盤起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河生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從青春到白發,從苗條到微胖,從青澀到成熟,一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怎麽樣?”林雨燕問。

“沒事,一切正常。”河生說,“陳醫生說我可以喝點酒。”

“喝酒?不行。”林雨燕皺起眉頭,“你忘了你的胃了?”

“他說喝點紅酒沒事。”

“那也不行。”林雨燕的語氣很堅決,“你上次喝酒,胃疼了三天,你忘了?”

河生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陳江出國前,一家人吃飯,他喝了兩杯白酒,結果胃疼了三天,吃什麽吐什麽。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喝過酒。“好吧,不喝了。”河生說,“聽你的。”

兩人走出醫院,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臘梅開了,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閃著光,香氣撲鼻,甜絲絲的,像小時候吃的糖。河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一股花香,沁人心脾。他想起母親,母親也喜歡臘梅,每年冬天,她會剪幾枝,插在瓶子裏,放在堂屋的桌上。滿屋子都是臘梅的香味,清清爽爽的,不濃不淡,剛剛好。母親說:“臘梅好,不怕冷,越冷越香。”河生看著那些臘梅,想起了母親的話。

“河生,咱們去公園走走吧。”林雨燕說。

“好。”

兩人去了附近的複興公園。公園裏人不多,大概是因為天冷的緣故。幾個老人在打太極,動作緩慢而舒展,像在跳舞。幾個年輕人在跑步,穿著短褲,呼著白氣,從他們身邊跑過。河生和林雨燕手牽著手,沿著湖邊慢慢地走。湖水結了一層薄冰,灰濛濛的,倒映著禿枝和天空。幾隻鴨子在岸邊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像是被凍住了。

“河生,你說咱們老了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林雨燕指著那些打太極的老人。

“會。”河生說,“等再過幾年,我也去打太極。”

“你說話要算話。”

“算話。”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1月10日,河生接到了方衛國的電話。

“河生,我的第八本書出版了。”方衛國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帶著一絲興奮,“書名是《大河之夢》,寫的是第五艘航母的故事。我給你寄了一本,應該明天到。”

“第八本了?”河生有些驚訝,“你可真能寫。”

“閑著也是閑著。”方衛國笑了,“我啊,就是寫書的命。”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

“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醫生讓吃藥。”方衛國頓了頓,“老了,不中用了。”

“你纔多大?比我大三歲而已。”

“大三歲也是老。”方衛國說,“河生,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值不值?”

“值。”河生說,“雖然苦,但值。”

“我也覺得值。”方衛國說,“咱們從黃河邊走出來,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電話裏隻有電流的沙沙聲。河生想起年輕時,和方衛國一起在黃河邊跑步,一起在教室裏背書,一起在操場上打球。那時候,他們十六歲,什麽都不懂,但什麽也不怕。現在,他們六十歲了,什麽都懂了,卻開始怕了。怕老,怕病,怕死,怕來不及做的事,怕留不住的時光。

“河生,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聚聚。”方衛國說。

“隨時有空,我天天在家。”

“好,我下週去上海。”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想起了方衛國。方衛國退休後,一直在寫書,寫了七八本,幾百萬字。他用筆記錄了這個時代,讓後人知道,有一群人,為了國家的強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河生為他感到驕傲,也為自己感到驕傲——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一分子,雖然渺小,但不可或缺。

1月12日,河生收到了方衛國寄來的新書。書的封麵是一艘航母在大海中航行的照片,海水深藍,浪花雪白,天空中有幾隻海鷗在飛翔。船頭劈開海浪,激起高高的水花,氣勢磅礴。

他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方衛國寫得很用心,細節很豐富,語言很生動。他寫到了第五艘航母的設計理念、建造過程、技術突破,寫到了每一個關鍵節點,每一個感人故事。他寫到了河生,寫到了李曉陽,寫到了王浩,寫到了小張,寫到了每一個為航母事業默默奉獻的人。河生讀著讀著,眼淚流了下來。他想起了那些沒日沒夜加班的日子,那些和同事們一起攻克難關的夜晚。他們爭論、爭吵,但目標是一致的,心是齊的。

他拿起手機,給方衛國打了個電話。

“衛國,書收到了。”

“怎麽樣?”

“很好。”河生說,“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方衛國說,“河生,你是這個時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衛國說,“沒有普通人,就沒有這個時代。”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又像遠航的船帆。

十一

1月15日,方衛國來上海了。河生去火車站接他。方衛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戴著一頂灰色的毛線帽,手裏拎著一個舊皮箱。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背也駝了,走路有些蹣跚。

“衛國。”河生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皮箱。

“河生。”方衛國看著他,笑了,“你胖了。”

“你也胖了。”

“老了,不幹活了,光長肉。”

兩人走出火車站,上了計程車。方衛國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上海,感歎道:“上海變化真大,我都認不出來了。”

“是啊,變化大。”河生說。

“你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習慣了?”

“習慣了。”

“想老家嗎?”

“想。”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風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經做好了飯。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方衛國看著滿桌的菜,說:“雨燕,你太客氣了。”林雨燕說:“不客氣,衛國來了,當然要做好吃的。”

陳溪從房間裏出來,看到方衛國,叫了一聲“方叔叔”。方衛國看著她,說:“溪溪長這麽大了,都快認不出來了。”陳溪笑了,說:“方叔叔,您也老了。”方衛國說:“老了,老了。”

陳江從書房裏出來,跟方衛國握手。“方叔叔,好久不見。”

“江江,聽說你在美國讀博士?厲害厲害。”方衛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爸當年讀書也很厲害,全縣第一名考進**。你比他厲害,都讀到博士了。”

“沒有,方叔叔過獎了。”陳江謙虛地說。

吃完飯,方衛國從皮箱裏拿出幾本書,送給河生。“這是我寫的幾本書,送給你留個紀念。”河生接過書,翻開看了看,每一本的扉頁上都寫著:“獻給陳河生同誌,中國航母事業的開拓者。”河生的眼眶濕了。

“衛國,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

十二

1月18日,河生帶著方衛國去了船廠。方衛國想看看第五艘航母的建造進度,為他正在寫的第九本書積累素材。河生給他戴上安全帽,帶他走進了船塢。

方衛國仰頭看著這艘巨艦,張大了嘴。“好大。”方衛國說。航母的船體已經基本完工了,巨大的身軀在陽光下閃著冷灰色的光。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著,電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樣四處飛濺,叮叮當當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大。”河生說,“但比人小。”

“什麽比人小?”

“航母再大,也是人造的。”河生說,“人的心,比航母大得多。”

方衛國沉默了一會兒,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句話。“說得好。”

他們走進了航母內部。河生給他介紹每一個艙室、每一個係統。動力艙、指揮艙、雷達艙、通訊艙,他如數家珍。方衛國聽著,不時點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河生,你造了一輩子航母,現在退休了,後不後悔?”

“不後悔。”河生說,“雖然苦,但值得。”

“我也覺得值得。”方衛國說,“咱們這一輩子,沒白活。”

走出船廠,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遠處的海麵在暮色中閃著暗金色的光,海鷗在天空中盤旋。方衛國看著那片海,說:“河生,你說咱們的航母,什麽時候能真正走向深藍?”

“快了。”河生說,“第五艘服役後,中國的航母力量就會有質的飛躍。走向深藍,不隻是航母的事,是整個國家的夢。”

“到那時候,咱們已經老了。”

“老了也高興。”河生說,“因為咱們種下的種子,發芽了,開花了,結果了。”

方衛國笑了,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十三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江風呼嘯,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牆角那棵臘梅還在開著,黃燦燦的,香氣被冷風裹挾著飄過來,若隱若現。

他想起小時候,大寒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大寒粥”的吃食。用紅豆、黑米、糯米、花生、紅棗、桂圓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喝了暖身子。母親說:“大寒喝粥,過年不冷。”他問:“為什麽?”母親說:“老一輩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喝了,過年果然不冷了。

一生相信很多沒有緣由的事——母親的話、德順爺的故事、孟教授的教誨——不是因為他缺乏思考,而是因為這些沒有緣由的事裏,藏著樸素的真理。

上午,他去了書法班。這是春節前的最後一節課,李老師教他們寫“福”字。他說:“‘福’字左邊是‘示’,右邊是‘畐’,意思是祭祀時用的酒壇子。福氣是祭祀來的,是祖先保佑來的。”河生不是很信,但還是寫了一個“福”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福”字寫好了,看起來很飽滿,很吉祥。

李老師走過來說:“陳老師,這個‘福’字寫得好,可以貼門上了。”

河生笑了,把那張“福”字帶迴家,貼在了大門上。紅紙黑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在告訴來來往往的人:這家人,過年了。

十四

1月25日,河生接到了美國來的一個電話。電話是陳江的導師打來的,說陳江的博士論文開題報告通過了,論文題目是《從技術到戰略:中國航母發展的曆史考察》。導師說,這是一個很有價值的選題,既有學術意義,也有現實意義。

“陳先生,您的兒子很優秀。”導師說,“我為他感到驕傲。”

“謝謝您。”河生說,“也謝謝您對他的培養。”

“不客氣,應該的。”導師頓了頓,“陳先生,我聽說您是中國航母事業的元老,我想邀請您來我們學校做一次講座,給學生們講講中國航母的發展曆程。”

河生猶豫了。他從來沒做過講座,更沒有用英語講過課。他一輩子都在造船,不是在講台上。“我考慮一下。”他說。

“好,我等您的迴複。”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去,還是不去?去,怕講不好,給中國人丟臉。不去,又怕辜負了導師的好意,也失去了一次讓世界瞭解中國航母的機會。林雨燕走過來,問他在想什麽,他說了。

“去吧。”林雨燕說,“你造了一輩子航母,最有資格講。”

“可我英語不好。”

“江江不是在美國嗎?讓他幫你翻譯。”

河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十五

1月28日,河生收到了美國大學的正式邀請函。邀請他4月份去斯坦福大學做一次講座,題目是《中國航母的發展曆程與未來展望》。學院承擔所有費用,包括機票、住宿、餐飲,還給他配一個翻譯。

河生拿著邀請函,手有些發抖。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國外大學的邀請,也是他第一次有機會站在世界的講台上,講述中國航母的故事。他想起了孟教授,孟教授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世界瞭解中國的國防建設,讓世界知道中國人不是靠抄襲和模仿,而是靠自主創新走到今天的。

“爸,您去吧。”陳江說,“我陪您。”

“你不上課?”

“請假。”

“那不好吧。”

“沒事,導師會同意的。再說了,您的講座也是學術交流的一部分,對我的學習也有幫助。”

河生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去。”

十六

1月31日,一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又像一團即將熄滅的火。梧桐樹的枝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4年1月31日,退休六個月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在為這個月送行。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方衛國,有大哥,有林雨燕,有陳江,有陳溪,有那麽多美好的迴憶,還有即將到來的遠行。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圖紙。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像黃河邊的晨星。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但他不後悔。因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第五艘正在造,第六艘也已經在規劃中了。他不知道還能看到多少艘,但隻要他還活著,他就會一直看下去,看中國航母走向深海,走向大洋,走向世界。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春天到來,走到美國的講台上,走到更遠的地方,把中國航母的故事講給世界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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