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10月1日,國慶節。清晨六點,河生被一陣鞭炮聲吵醒。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前。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劈裏啪啦的,紅色的紙屑像花瓣一樣飄散在空中。幾個孩子圍著鞭炮蹦蹦跳跳,大人們站在一旁笑著看。今天是國慶節,舉國歡慶的日子。河生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國慶節村裏也會放鞭炮,但不像城裏這麽熱鬧。那時候,村裏窮,買不起太多的鞭炮,隻在村口放一掛,意思意思。孩子們圍在旁邊,等著撿沒炸響的啞炮。啞炮撿到了,剝開,把火藥倒出來,點著,嗤的一聲,噴出一股火花。很好玩,也很危險。有一次,一個孩子被火藥燒傷了手,哭了一下午。從那以後,大人們不準孩子們撿啞炮了。
他想起德順爺。德順爺說,國慶節是為了紀念新中國成立的,是最大的節日。他說他年輕時見過毛**,毛**在天安門城樓上宣佈新中國成立,他在廣場上,和幾十萬人一起歡呼。河生問他:“毛**長什麽樣?”德順爺說:“很高大,很精神,說話聲音很大。”河生說:“你不是說你在廣場上嗎?離那麽遠,你怎麽看得清?”德順爺說:“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覺到。”河生不懂,現在懂了。有些東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感覺的。
上午九點,河生和林雨燕去了人民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舉著國旗的遊客。人們的臉上貼著國旗貼紙,手裏揮舞著小旗子,有的還穿著印有“中國”字樣的紅色t恤。孩子們騎在爸爸的脖子上,手裏舉著風車,風車在風中呼呼地轉。廣播裏在播放《歌唱祖國》,激昂的旋律讓人熱血沸騰。“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麽響亮……”河生跟著哼了幾句,走調了,但心情很好。
陳溪沒有來,她和同學去玩了。初三了,學習壓力大,難得放假,想放鬆一下。河生沒有攔她,隻是叮囑她注意安全,早點迴來。她答應得好好的,但河生知道,她一旦玩起來就忘了時間。他想起陳江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出去玩就忘了迴家。他滿村子找他,找到天黑,纔在村口的小河邊找到他,他正在抓蝌蚪,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上全是泥巴。河生氣得不行,但看到他手裏的玻璃瓶裏裝著一群黑壓壓的小蝌蚪,又心軟了。“迴家吧,媽等著呢。”他說。陳江抬起頭,笑著說:“爸爸,你看,我抓了好多蝌蚪。”他看了看,果然很多,有十幾隻。他幫陳江捧著玻璃瓶,父子倆一起走迴家。母親看到陳江滿身泥巴的樣子,又氣又笑,說:“你這孩子,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樣。”
中午,他們在廣場附近的一家餐館吃了飯。餐館裏人也很多,等了半個小時纔有座位。林雨燕點了幾個菜,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清炒時蔬,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看著他,心裏有些擔心,怕他又胃疼。但她沒有問,怕影響他的心情。吃完飯,他們去了南京路。南京路上人更多,摩肩接踵,幾乎走不動路。林雨燕拉著河生的手,像年輕時一樣。河生握著她的手,心裏很溫暖。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烤紅薯的甜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麽味道,但很好聞。
下午三點,他們迴家了。河生有些累了,躺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電視。電視裏在播國慶晚會,明星們唱歌跳舞,熱鬧得很。他看著看著,睡著了。林雨燕給他蓋了一條毯子,坐在旁邊,看著他睡覺。他的臉很安詳,眉頭舒展開來,不像以前那樣皺著。退休了,不用操心那些事了,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二
10月3日,河生去參加了書法班的國慶筆會。筆會在活動中心的大廳裏舉行,擺了十幾張桌子,鋪了毛氈,放了筆墨紙硯。來參加的有書法班的學員,也有小區裏的書法愛好者,還有一些路過的居民。大家隨意寫,隨意畫,氣氛很好。
河生寫了一個“國”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國”字筆畫多,結構複雜,不好寫。他寫了好幾遍,都不滿意。李老師走過來,看了看,說:“陳老師,您寫‘國’字,外麵的口寫得太小了,裏麵的玉寫得太大了。要外麵大裏麵小,纔好看。”河生按照他說的,又寫了一個。這次好了很多。李老師點了點頭,說:“不錯,有進步。”
坐在旁邊的周老師寫了一個“家”字,筆畫遒勁,結構穩重,像一幅畫。河生看了,羨慕不已。周老師說:“陳老師,您別急,慢慢來。我寫了十年,才寫成這樣。您才寫了幾個月,已經很不錯了。”河生笑了,說:“謝謝周老師鼓勵。”
筆會結束後,河生把自己的作品帶迴家,貼在了客廳的牆上。旁邊是陳溪的畫,畫麵上是黃河、航母、太陽,還有一行字:“爸爸,我愛你。”一老一少,一畫一字,看起來很和諧。林雨燕看了,說:“好看。”河生說:“當然好看,是我寫的。”林雨燕笑了,說:“你就會吹牛。”
三
10月5日,河生收到了陳江從美國寄來的一封信。信裏附了一張照片,是陳江和他的導師的合影。背景是斯坦福大學的校園,棕櫚樹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紅瓦屋頂的建築在藍天下顯得格外鮮豔。導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教授,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裏麵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他一隻手搭在陳江的肩膀上,笑得像彌勒佛一樣。陳江站在他旁邊,穿著白襯衫、牛仔褲,也笑著。
爸:
見信好。
最近在準備博士資格考試,很忙,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導師對我很好,說我很有潛力,讓我好好努力。
您最近身體怎麽樣?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媽說您開始學書法了,真好。等我迴去,您教我寫毛筆字。
明年暑假我一定迴去,您和媽要等著我。
祝好。
兒子:江
2023年9月30日
河生看完信,把照片看了又看。他的眼睛有些花了,得把照片拿到窗前,借著亮光才能看清。照片是彩色的,但有些褪色了,可能是列印紙的質量不好,也可能是郵寄過程中被陽光曬了。陳江的臉很清晰,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裏有光。他的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頭發也比以前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有些野性。
河生把照片放在茶幾上,拿起筆,給陳江迴信。
江:
信收到了。照片也收到了。你瘦了,是不是學習太累了?要注意身體,不要太拚。
博士資格考試好好準備,考個好成績。你是爸爸的驕傲,爸爸相信你。
書法我還在學,寫得不好。等你迴來,你教我。你小時候學過書法,比我強。
明年暑假早點迴來,你媽給你做好吃的。她總是唸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外麵,吃不到家裏的飯。
爸
2023年10月5日
四
10月8日,寒露。天氣轉涼,露水寒冷。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江對麵的樓房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他想起小時候,寒露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寒露粥”的吃食。用小米、紅棗、蓮子、桂圓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喝了暖身子。母親說:“寒露喝粥,冬天不冷。”他問:“為什麽?”母親說:“老一輩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喝了,冬天果然不冷了。他也不知道是粥的作用,還是心理作用。
上午,河生去了書法班。李老師教他們寫“寒露”兩個字。他說:“‘寒’字寶蓋頭下麵三橫兩豎,像一座房子。‘露’字雨字頭下麵道路的路,意思是雨水落在路上。”河生拿起毛筆,寫了一個“寒露”。這次寫得不錯,雖然還不夠好,但比上次進步了。
中午,河生迴到家,林雨燕已經做好了飯。今天是寒露,她特意熬了一鍋小米粥,放了紅棗、蓮子、桂圓。河生看到那鍋粥,愣了一下,眼眶濕了。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冬天的早晨,母親坐在灶台前,給他盛粥。粥很燙,他一邊吹一邊喝,母親坐在旁邊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你怎麽了?”林雨燕問。
“沒什麽。”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甜,很糯,和母親做的一模一樣。“好喝。”他說。
“那就多喝點。”林雨燕說。
河生喝了三碗,肚子撐得圓圓的。
五
10月10日,河生去了船廠。第五艘航母的舾裝工作已經開始了,工人們在安裝各種裝置和係統。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航母,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甲板很大,灰色的防滑塗層在陽光下閃著光。攔阻索、彈射器、升降機,所有的裝置都在安裝中,有的已經裝好了,有的還在除錯。他走到艦島下麵,仰頭看著艦島。艦島很高,有十幾層樓那麽高,灰色的塗裝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艦島,也是這樣的,灰色、高大、壯觀。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年輕工程師,什麽都不懂。現在,他已經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人了,艦島也越造越好了。
“陳總,您來了。”李曉陽從艦島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臉上有油汙,手指甲裏嵌著黑色的機油。
“來了。”河生說,“進度怎麽樣?”
“舾裝完成了百分之三十。”李曉陽說,“下個月就能完成一半。”
“質量呢?”
“您放心,每一個裝置都做過測試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好。”
河生走進艦島,一層一層地檢查。動力艙、指揮艙、雷達艙、通訊艙,每一個艙室都井井有條。他的心裏很欣慰,覺得年輕人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麵了。他想起孟教授當年也是這樣,看著他們一步一步成長起來。孟教授去世後,他接過了接力棒。現在,他也要把接力棒交給年輕人了。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接好,但他相信他們。
“陳總,您說這艘航母什麽時候能服役?”李曉陽問。
“2026年。”河生說,“還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麽?我覺得慢。”河生說,“國家等不及了。”
李曉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六
10月12日,河生帶著陳溪去了上海自然博物館。陳溪喜歡恐龍,看到那些巨大的恐龍骨架,興奮得不行。她站在霸王龍骨架下麵,仰著頭,張著嘴,說:“爸爸,它比咱們家的房子還高。”
“高。”河生說,“但它已經滅絕了。”
“為什麽滅絕?”
“因為環境變了,它適應不了。”
“那我們人類會不會也滅絕?”
“不會。”河生說,“因為人類會改變環境,適應環境。”
陳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下午,他們去了上海博物館。陳溪喜歡曆史,尤其是古代史。她在課本上學過青銅器、瓷器、書畫,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博物館很大,有好幾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展廳。陳溪拉著河生的手,在展廳裏跑來跑去,看得津津有味。她在青銅器展廳裏看了很久,那些青銅鼎、青銅尊、青銅爵,每一件都讓她驚歎不已。“爸爸,你看,這個青銅鼎好大。”她指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鼎,眼睛瞪得圓圓的。“這是商朝的青銅鼎,用來煮肉的。”河生說。“煮肉?這麽大,得煮多少肉?”“很多很多,夠一個村子的人吃。”陳溪笑了,拿出手機拍照。她從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幾張,還讓河生幫她拍了一張合影。照片裏,陳溪站在青銅鼎旁邊,笑得很開心,青銅鼎比她高出一大截。
“爸爸,你說古人為什麽要做這麽大的鼎?”陳溪問。
“為了祭祀。”河生說,“古人相信鬼神,用大鼎煮肉祭祀祖先和神靈。”
“那他們相信有鬼神嗎?”
“相信。”
“你相信嗎?”
河生想了想。“不相信。但我覺得,人應該有所敬畏。”
“敬畏什麽?”
“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曆史。”
陳溪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七
10月15日,河生去醫院複查。陳醫生看了他的各項指標,說一切正常。胃潰瘍完全癒合了,血壓穩定在115/75,血脂也降到了正常範圍。
“陳老師,您最近感覺怎麽樣?”陳醫生問。
“好多了。”河生說,“不疼了,吃飯也香了。”
“那就好。”陳醫生說,“您的藥可以停了。”
“停了?不用吃了?”
“不用了。”陳醫生說,“您的胃已經完全好了,不需要再吃藥了。”
河生很高興,覺得終於擺脫了藥罐子。他走出診室,林雨燕在外麵等他。他笑著對她說:“藥可以停了。”林雨燕也很高興,說:“太好了,以後不用天天提醒你吃藥了。”河生說:“你提醒我,我也不吃。”林雨燕笑了,說:“你就不聽我的話。”河生說:“聽,你說的我都聽。”
兩人走出醫院,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菊花開了,黃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張張笑臉。河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一股花香,甜絲絲的。他想起母親,母親也喜歡菊花,每年秋天,她會在院子裏種一些菊花。菊花開的時候,她會剪幾枝,插在瓶子裏,放在堂屋的桌上。滿屋子都是菊花的香味,清清爽爽的,不濃不淡,剛剛好。
“河生,咱們去菜市場買點菜吧。”林雨燕說。
“好。”
兩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場。菜市場很熱鬧,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林雨燕挑了幾根黃瓜、幾個番茄、一把菠菜,又買了一條鯽魚。河生跟在她後麵,幫她拎菜。賣菜的大姐看到河生,笑著說:“大哥,你對老婆真好。”河生說:“應該的。”大姐說:“現在的男人,有幾個願意陪老婆買菜?”河生笑了笑,沒有接話。
八
10月18日,河生接到了方衛國的電話。
“河生,我的第六本書出版了。”方衛國的聲音很興奮,“書名是《大河歸海》,寫的是第五艘航母的故事。我給你寄了一本,應該明天到。”
“第六本了?”河生有些驚訝,“你可真能寫。”
“閑著也是閑著。”方衛國笑了,“我啊,就是寫書的命。”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想起了方衛國。方衛國退休後,一直在寫書,第一本《大河之子》、第二本《大河奔流》、第三本《大河入海》、第四本《大河歸海》、第五本《大河歸海》,第六本……河生已經記不清了。他寫了中國航母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全過程。他用筆記錄了這個時代,讓後人知道,有一群人,為了國家的強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方衛國是個好記者,也是個好作家。河生為他感到驕傲。
第二天,書到了。河生開啟包裝,是一本厚厚的書,封麵是大海的照片,遠處是航母的剪影。書名是《大河歸海》,下麵有一行小字:謹以此書獻給所有為中國航母事業默默奉獻的人們。方衛國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獻給陳河生同誌,中國航母事業的開拓者。”河生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方衛國寫得很用心,細節很豐富,語言很生動。他寫到了第五艘航母的設計、建造、舾裝,寫到了每一個關鍵節點,每一個感人故事。河生讀著讀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給方衛國打了個電話。“衛國,書收到了。”
“怎麽樣?”
“很好。”河生說,“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方衛國說,“河生,你是這個時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衛國說,“沒有普通人,就沒有這個時代。”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
九
10月20日,河生帶著陳溪去了崇明島。崇明島是中國的第三大島,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口衝積島。它位於長江入海口,由長江攜帶的泥沙淤積而成,土地肥沃,物產豐富。陳溪從來沒有去過崇明島,很想去看看。
他們開車去的,經過長江隧道和長江大橋,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島上的風景和市區完全不同,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隻有一望無際的田野、小河、農舍。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稻穗彎著腰,風吹過,稻浪翻滾,像一片金色的海。空氣中彌漫著稻香和泥土的氣息,有一種原始而質樸的美。
“爸爸,這裏好安靜。”陳溪說。
“是啊,沒有城市的喧囂。”河生說。
“你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河生說,“不過我們那裏有山,有黃河,比這裏更荒涼。”
“我想去看看。”
“好,等有機會,爸爸帶你迴去看看。”
“你不是說村子被水淹了嗎?”
“村子被淹了,但黃河還在,山還在。”
陳溪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他們在島上玩了一天,去了東灘濕地公園、西沙濕地公園、前衛生態村。陳溪最喜歡東灘濕地公園,那裏有很多鳥,白鷺、蒼鷺、野鴨,在濕地上空飛來飛去,叫聲此起彼伏。她趴在觀鳥台的欄杆上,用望遠鏡看鳥,看得入了迷。河生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鳥,想起了德順爺。德順爺也會觀鳥,他能根據鳥的飛行姿態判斷天氣。燕子飛得低,要下雨;白鷺飛得高,天晴朗。他不懂什麽科學道理,但很準,十有**。
傍晚,他們迴家了。陳溪在車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望遠鏡。河生開著車,看著她,心裏很平靜。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麵板在金色的光線下顯得通透而細膩,像一塊溫潤的玉。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了,但他還是一樣的愛她。
十
10月22日,河生收到了陳江從美國寄來的一個包裹。包裹不大,裏麵有一條圍巾、一盒巧克力、一張賀卡。賀卡上寫著:“祝爸爸重陽節快樂。”河生愣了一下,重陽節?他翻開日曆,果然,明天是重陽節。他忘了,陳江還記得。
圍巾是深灰色的,純羊毛的,摸起來很軟,很暖和。河生戴上圍巾,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林雨燕看了,說好看。陳溪看了,說帥。河生笑了,戴著圍巾在屋裏走來走去,像個孩子一樣。
“爸爸,你幹嘛呢?”陳溪問。
“我在試圍巾。”河生說。
“試個圍巾至於嗎?”
“至於。”河生說,“這是你哥買的。”
陳溪笑了,沒有再說話。
十一
10月23日,重陽節。河生帶著林雨燕和陳溪去了佘山。佘山在上海鬆江,是上海最高的山,海拔不到一百米,但在這個幾乎沒有山的城市裏,已經算是“高山”了。重陽節登高,是傳統習俗。河生以前從來沒有登過山,不是沒時間,就是沒心情。現在退休了,有時間了,也有心情了。
山不高,但爬起來還是有些累。河生爬了一半,就開始喘氣,腿也有些發軟。林雨燕走在他前麵,步履輕快,一點也不累。陳溪更是跑在前麵,蹦蹦跳跳的,像隻小兔子。河生看著她們,心裏有些不服氣——自己老了,連爬山都比不過老婆孩子了。
“河生,你慢點,不著急。”林雨燕迴頭說。
“沒事,我能行。”河生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到了山頂,放眼望去,整個上海盡收眼底。高樓大廈、河流湖泊、田野村莊,像一幅巨大的地圖鋪在腳下。遠處的黃浦江像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著穿過城市。河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曠神怡。他想起了杜甫的詩:“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雖然佘山不是泰山,但站在山頂往下看,心情是一樣的。
“爸爸,你開心嗎?”陳溪問。
“開心。”河生說,“你呢?”
“我也開心。”陳溪說,“爸爸,我們以後每年重陽節都來登高,好不好?”
“好。”河生說,“每年都來。”
陳溪笑了,挽著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十二
10月25日,河生去了船廠。第五艘航母的舾裝工作進展順利,各種裝置和係統正在一個一個地安裝除錯。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航母,在甲板上走了一圈。他看到小張在焊接一個結構件,焊條在他手裏像一支筆,畫出完美的弧線。他站在旁邊,看著小張焊接,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黃河灘上篩砂石的情景。那時候,他每天要篩幾十筐砂石,手上的繭子磨破了一層又一層。跟那時候比,現在這點苦算什麽?
“陳總,您來了。”小張焊完一道縫,摘下護目鏡。
“來了。”河生說,“進度怎麽樣?”
“舾裝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小張說,“下個月就能完成一半。”
“質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縫都探過傷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好。”
河生蹲下來,摸了摸焊縫。焊縫很平整,像一條細細的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但他的徒弟接上了。技術傳下來了,精神也傳下來了。他不知道老李在老家過得怎麽樣,但他想,應該不錯吧。
“小張,你女兒怎麽樣?”河生站起來,問。
“好著呢,白白胖胖的,像她媽媽。”小張笑了,“陳總,您什麽時候去看看?”
“好,下週末我去看看。”
“那太好了。”小張高興地說,“我老婆說想見見您,當麵謝謝您給孩子的紅包。”
“不謝,應該的。”
十三
10月28日,河生帶著陳溪去了小張家。小張住在浦東新區的一個老小區裏,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幹淨。客廳裏擺著一張嬰兒床,床上躺著一個小嬰兒,白白胖胖的,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氣球。她的名字叫張帆,是小張的女兒,去年出生的。河生看著她,想起了陳江小時候,也是這樣,小小的,軟軟的,抱在懷裏像一團棉花。
“陳總,您抱抱。”小張抱起嬰兒,遞給河生。
河生接過嬰兒,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珍貴的瓷器。嬰兒很輕,很軟,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她看著河生,咧嘴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河生的眼眶濕了。他想起了陳江小時候,也是這樣,抱著他,笑。那時候,他以為他會一直年輕,一直有力氣,抱得動兒子,抱得動女兒。現在,他老了,抱一會兒就累了。
“她真可愛。”陳溪湊過來,摸了摸嬰兒的臉,“叫什麽名字?”
“張帆。”小張說,“是你爸爸起的。”
“張帆,好聽。”陳溪說,“妹妹,你好。”
嬰兒又笑了。
河生把嬰兒還給小張,說:“好好養,這孩子有福氣。”
“謝謝陳總。”小張說。
十四
10月31日,十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隻剩下幾片黃葉在風中搖曳。風有些大,吹得樹枝嗚嗚作響,像有人在哭。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3年10月31日,退休四個月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麽多美好的迴憶。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