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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六十九章:秋風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3年9月1日,清晨。河生醒來時,窗外的天剛矇矇亮。上海的初秋並不像北方那樣幹脆利落,它拖泥帶水——暑熱還沒有完全退去,空氣中還殘留著夏天的黏膩,但風中已經夾雜了一絲涼意,像薄荷一樣鑽進口鼻,讓人精神一振。梧桐樹的葉子開始從邊緣泛黃,不是整片變黃,而是從葉尖開始,一點點地浸染上去,像宣紙上洇開的淡墨。

他躺在床上,沒有急著起床。退休兩個多月了,他終於開始適應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不用趕著去辦公室,不用對著圖紙絞盡腦汁,不用在船廠的烈日下跑來跑去。他的身體像一條擱淺了很久的船,終於被漲潮的海水重新浮起,慢慢恢複到正常的吃水線。胃疼的次數少了,血壓也穩定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不再是那種常年加班的慘白。林雨燕說他胖了,他不信,上秤一稱,果然重了四斤。

他側過頭,看著林雨燕的睡臉。她睡得正沉,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什麽好夢。她的頭發已經花白了,不是全白,是黑白夾雜的那種灰白,像冬天的楊樹皮。額頭上、眼角邊、嘴角邊,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密地鋪開。她年輕時不胖不瘦,現在胖十五

9月24日,河生接到了一個壞訊息。孟師母去世了。

訊息是孟師母的女兒打來的,聲音哽咽:“河生哥,我媽走了,今天淩晨三點。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河生握著手機,手在發抖。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像被什麽東西猛擊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哭,有老人的哭聲,有孩子的哭聲,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河生哥,你能來北京嗎?”孟師母的女兒問。

“能。”河生說,“我這就去。”

他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眼淚流了下來。他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想起了他們對自己的恩情。沒有孟教授,他可能不會走上航母設計的道路,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孟教授是他的老師,是他的伯樂,是他的人生導師。孟教授去世後,孟師母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每次他到北京出差,孟師母都會給他做好吃的,給他縫衣服,幫他洗衣服。她不識字,但她很聰明,會做很多事。她做的紅燒肉是河生吃過的最好吃的紅燒肉,比林雨燕做的還好吃。孟教授說:“你師母沒有別的本事,就是會做飯。”河生說:“會做飯就是最大的本事。”

林雨燕走進來,看到他哭,嚇了一跳。“你怎麽了?誰的電話?”

“孟師母走了。”河生說。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後抱住他,沒有說話。

下午,河生坐高鐵去了北京。車上,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河流,一幕幕掠過,像電影膠片一樣快速倒轉。他想起了孟師母的樣子,瘦瘦的,小小的,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黃土地。她愛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幾顆鬆動的牙齒。她愛說話,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從東家長說到西家短,從孟教授年輕時說到孩子們長大後。河生有時候嫌她囉嗦,但又不忍心打斷她。他知道,她一個人在家,太孤單了。孟教授不在了,孩子們在外麵工作,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到了北京,河生打車去了八寶山。孟師母的遺體已經安放在殯儀館裏,靈堂佈置得很簡單,鮮花翠柏,遺像放在正中。遺像上的孟師母是年輕時的樣子,梳著齊耳短發,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像一朵花。河生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頭,點燃了香和紙錢。紙錢的火焰在風中跳躍,灰燼飛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盤旋了幾圈,又緩緩落下來。

“師母,我來看您了。”他在心裏說,“您在那邊見到孟教授了嗎?你們要好好的。”

他沒有說出口,但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第二天,孟師母的遺體火化了。河生抱著骨灰盒,把它放在墓穴裏。墓碑上刻著“張淑芳同誌之墓”,旁邊是孟教授的墓,墓碑上刻著“孟憲成同誌之墓”。兩人並排而立,像生前一樣。河生跪在墓前,又磕了三個頭。

“孟教授,師母,你們安息吧。”他在心裏說,“我會好好活著,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走出八寶山,北京的秋天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一股鬆柏的清香,那是八寶山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十六

9月26日,河生迴到了上海。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嗓子也有些啞。林雨燕看到他這個樣子,心疼得不行。她去廚房給他熬了一碗薑湯,放了紅糖和紅棗,端到他麵前。

“喝了吧,驅驅寒。”林雨燕說。

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很辣,紅糖很甜,紅棗很香。他慢慢地喝著,喝了小半碗,覺得身上暖和了一些。他把碗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河生,你累了吧?去床上躺一會兒。”林雨燕說。

“不累。”河生說,“就是心裏難受。”

“我知道。”林雨燕握住他的手,“你師母走了,你心裏不好受。但她年紀大了,走了也是解脫。”

“我知道。”

“那你別太難過,身體要緊。”

“好。”

河生睜開眼睛,看著林雨燕。她的眼睛裏也有淚光,但她忍著,沒有流下來。他知道,她是怕他更難過。

“雨燕,謝謝你。”河生說。

“謝什麽?應該的。”

河生握住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十七

9月28日,河生去了船廠。他不想去,但李曉陽打電話說,第五艘航母的艦島開始安裝了,想請他來看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船塢裏,巨大的艦島被吊在半空中,正在緩緩下落。艦島有十幾層樓那麽高,灰色的塗裝在陽光下閃著光。起重機的鋼索繃得緊緊的,發出吱吱的響聲,像在用力地**。工人們仰著頭,看著艦島,表情緊張而專注。河生站在船塢邊上,也仰著頭,看著艦島。

“陳總,您覺得位置對嗎?”李曉陽問。

“對。”河生說,“再往左偏一點。”

李曉陽通過對講機指揮起重機操作工調整位置。艦島慢慢地往左移動了幾厘米,對準了船體上的介麵。

“好,落!”

艦島緩緩落下,穩穩地坐在船體上。工人們歡呼起來,掌聲響起來。李曉陽也笑了,鬆了一口氣。

“陳總,您眼睛真準。”他說。

“不是眼睛準,是經驗。”河生說,“你們年輕,慢慢就有了。”

河生走進艦島,一層一層地檢查。動力艙、指揮艙、雷達艙、通訊艙,每一個艙室都井井有條。他的心裏很欣慰,覺得年輕人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麵了。他想起孟教授當年也是這樣,看著他們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這種感覺,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學會了走路。第一步總是搖搖晃晃的,摔倒了,爬起來,再走。慢慢地,就走穩了,走快了,走遠了。

十八

9月30日,九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3年9月30日,退休三個月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麽多美好的迴憶。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了一些,腰身沒有了,但河生覺得她這樣更好看,圓潤的臉龐看起來更慈祥,更像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他想起母親,母親一輩子都瘦,到老了更瘦,像一根風幹的柴火。他勸母親多吃點,母親說:“吃多了幹活不方便。”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人活著,不是為了吃飽,是為了不餓。

他輕輕起床,沒有吵醒她。走到陽台上,遠處的黃浦江在晨光中閃著灰白色的光,幾艘貨輪像靜止的雕塑一樣泊在江麵上,隻有桅杆上的旗幟在風中微微飄動。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朝陽,像一塊塊巨大的金磚。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香氣。八月了,桂花開了。他循著香味看過去,樓下花壇裏的幾棵桂花樹果然開了,金黃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綴滿枝頭,像一粒粒碎金。德順爺說過,桂花開了,秋天就真的來了。黃河邊的秋天來得早,九月一過,早晚就要穿夾襖了。黃河灘上的蘆葦一夜之間就會變黃,風一吹,蘆花漫天飛舞,像下了一場大雪。德順爺會在這個時候最後一次出船,把漁網收起來,把船拖上岸,塗上桐油,等著來年春天再下水。

河生摸了摸口袋裏的銅鈴,銅鈴還在,涼絲絲的,沉甸甸的。他搖了搖,叮叮當當的聲音清脆悅耳。德順爺說,這個銅鈴是他在黃河上跑船時用的,掛在船頭,有風的時候會響,提醒船工們注意方向。銅鈴跟著德順爺跑了四十年,從黃河上遊跑到下遊,從青年跑到老年。德順爺把它留給河生,是希望河生也能找到自己的方向。河生找到了,而且走得很遠,比德順爺走過的任何一條河都遠。

上午八點,陳溪起床了。她今天要去學校報到,初三了,最後一年初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紮著馬尾辮,背著一個新書包——是林雨燕上週給她買的,淡紫色的,她挑了很久才選中這個顏色。她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把馬尾辮拆了重新紮,紮了又拆,反複了好幾次,直到滿意為止。

“爸爸,你看我這樣行嗎?”她轉過身,讓河生看。

“行。”河生說,“又不是去相親,差不多就行了。”

“爸,你說什麽呢!”陳溪臉紅了。

林雨燕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手裏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溪溪,過來吃早飯,別磨蹭了。”

陳溪跑過去,坐下來。林雨燕給她盛了一碗小米粥,一個煮雞蛋,一小碟鹹菜。小米粥熬得濃稠金黃,上麵浮著一層米油,看起來就很養人。陳溪喝了一口,燙得直吹氣。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林雨燕說。

“我要遲到了。”陳溪說。

“還早呢,才八點。”

“老師說八點半到校。”

“那你還有半個小時,來得及。”

陳溪不說話了,低頭喝粥。

河生坐在旁邊,看著她,想起了自己當年上學的時候。那時候,他每天要走五裏路去鄉中學,天不亮就起床,母親給他熱一碗紅薯稀飯,他咕嘟咕嘟喝完,抹抹嘴,背著書包就跑了。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他不怕走路,怕的是遲到。遲到了,老師會罰站,站在教室門口,讓所有人都看到。他不想丟臉,所以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教室的。

八點二十,陳溪出門了。她背著那個淡紫色的新書包,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她走出小區門口,消失在街角。他想起一句話:子女是父母射出的箭,不管飛多遠,線都在父母手裏。他射出了兩支箭,一支飛到了美國,一支還在初中。他不知道他們會飛多遠,但他知道,不管飛多遠,線都在他手裏。

上午九點,河生去了書法班。今天李老師教他們寫“山”字。他說:“‘山’字三筆,中間一豎要挺拔,兩邊要對稱,像一座大山。”他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了一個“山”字,筆畫遒勁有力,結構穩重如山。

河生跟著寫了一個。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山”字寫好了,雖然不像李老師那樣有氣勢,但比他之前寫的“永”字好多了。李老師走過來看了看,說:“不錯,有進步。但是中間這一豎要再用力一點,像山一樣穩。”河生點點頭,又寫了一個。這次好多了。

坐在河生旁邊的是一個老先生,姓周,八十歲了,退休前是個大學教授,教物理的。他的頭發全白了,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露出淡粉色的頭皮。他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手指有些發抖,但寫出來的字很有力。河生問他:“周老師,您學書法多久了?”周老師說:“十年了。”河生說:“十年?那您一定寫得很好了。”周老師說:“不好,還在學。書法這東西,學一輩子也學不好。”河生點了點頭,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十一點,書法班下課了。河生收拾好筆墨紙硯,走出活動中心。陽光很烈,照在身上有些燙。他眯起眼睛,加快了腳步。迴到家,林雨燕已經在做飯了。廚房裏飄出紅燒肉的香味,饞得人直流口水。河生走進廚房,想幫忙,林雨燕把他推了出去,說:“你去歇著,我來。”河生說:“我不累。”林雨燕說:“歇著。”河生隻好迴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

電視裏在播一個紀錄片,講的是黃河。畫麵是無人機航拍的,從高空俯瞰,黃河像一條黃色的巨龍蜿蜒在黃土高原上,渾濁的河水奔流不息,兩岸的溝壑像大地的皺紋一樣密密麻麻。河生看得很入迷。他想起了小時候,站在黃河邊,看著河水東流,心想:這水流到哪裏去?德順爺說:“流到海裏去。”他問:“海是什麽樣子的?”德順爺說:“很大很大,看不到邊。”他又問:“你見過海嗎?”德順爺說:“見過,年輕時跑船去過。”河生羨慕德順爺,見過海,去過很遠的地方。現在,他也見過海了,而且是在航母上見的。從黃海到東海,從東海到南海,他走過了中國所有的海。海真的很大,看不到邊,像德順爺說的那樣。

中午,河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李曉陽打來的。

“陳總,您在忙什麽呢?”李曉陽問。

“沒忙什麽,在家待著。”河生說。

“那您來船廠看看唄,我們想您了。”

“又出問題了?”

“沒有,就是想您了。”李曉陽笑了,“第五艘航母的機庫安裝了,場麵很壯觀,您來看看吧。”

河生猶豫了一下。“好,我去。”

下午兩點,河生去了船廠。他換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走進了船塢。第五艘航母的船體已經合攏了,巨大的身軀橫臥在船塢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著,電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樣四處飛濺。他走進航母內部,來到機庫。機庫很大,有好幾個籃球場那麽大,可以讓幾十架艦載機同時停放。機庫的頂棚很高,抬頭望去,有一種空曠的壓迫感,像走進了一座沒有窗戶的大教堂。工人們正在安裝防火門和消防係統,這些是航母安全的重要保障。機庫一旦起火,如果不能迅速隔離,火勢會蔓延到整個航母,後果不堪設想。

“陳總,您來了。”李曉陽從機庫的另一頭走過來,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臉上有陽光曬出的印記。他的頭發又白了一些,鬢角已經全白了,像染了一層霜。他今年三十六歲了,比河生當年接手第一艘航母時還大兩歲。河生看著他,覺得他越來越成熟了,說話做事都有章法,不再像以前那樣毛躁。這份成熟不是天生的,是歲月磨出來的,是無數個熬夜的夜晚、無數個棘手的問題、無數個失敗的教訓堆積起來的。

“來了。”河生說,“機庫安裝得怎麽樣了?”

“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李曉陽說,“下個月就能完成。”

“質量呢?”

“您放心,每一個防火門都做過測試了,合格率百分之百。”

“好。”

河生走進機庫,用手摸了摸牆壁。牆壁是鋼板的,很厚,很硬,塗著防火塗料,表麵粗糙,像砂紙一樣。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機庫,也是這樣的,鋼板、塗料、防火門。那時候,他三十八歲,正值壯年,爬上爬下不費勁。現在,他五十三歲了,爬幾層樓梯就開始喘。時間不饒人,誰也逃不過。

“陳總,您說這艘航母什麽時候能服役?”李曉陽問。

“2026年。”河生說,“還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麽?我覺得慢。”河生說,“國家等不及了。”

李曉陽點了點頭。

從船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河生開著車,行駛在迴家的路上。車窗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他開啟收音機,裏麵在播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老人和他的狗。老人住在山腳下,養了一條黃狗,每天上山砍柴,狗跟著他。有一天,老人在山上摔倒了,狗跑下山,叫來了人,救了老人。後來老人死了,狗不吃不喝,趴在墳前,三天後也死了。

河生聽著,眼淚流了下來。他想起了德順爺,德順爺也養了一條狗,是一條黑狗,名字叫黑子。黑子很聰明,德順爺劃船,它蹲在船頭,像一尊雕像。德順爺上岸,它跟著,從不亂跑。德順爺去世那年,黑子也老了,不吃不喝,趴在德順爺的床前,一動不動。德順爺下葬那天,黑子跟著棺材走到墳地,趴在墳前,不走。大哥說:“黑子,迴家。”黑子不動。大哥抱它迴家,它又跑迴去。後來黑子就住在墳地了,每天臥在墳前,不叫,不鬧,隻是靜靜地趴著。一個月後,黑子死了。

河生擦了擦眼淚,把收音機關了。他不想聽了,聽不下去了。

9月5日,河生去醫院複查。陳醫生看了他的各項指標,說一切正常。胃潰瘍完全癒合了,血壓穩定在120/80,血脂也降到了正常範圍。

“陳老師,您最近感覺怎麽樣?”陳醫生問。

“好多了。”河生說,“不疼了,吃飯也香了。”

“那就好。”陳醫生說,“您的藥可以減量了,從一天兩次減到一天一次。”

“好。”

“還有,您的體重增加了,要注意控製,不要吃太多油膩的東西。”

“好。”

河生走出診室,林雨燕在外麵等他。她今天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麻襯衫,黑色的褲子,頭發盤起來,耳邊別了一枚黑色的發夾。河生看著她,覺得她越來越像母親了。不是說長得像,而是神態像——安靜、從容、不急不躁,像一棵老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怎麽樣?”她問。

“沒事,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

兩人走出醫院,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桂花開了,香氣撲鼻,讓人心曠神怡。河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像童年時母親蒸的桂花糕的味道。每年秋天,母親會采一些桂花,洗淨了,和糯米粉一起蒸,做成桂花糕。他最愛吃,一口氣能吃五六塊。母親說:“慢點吃,別噎著。”他不管,還是狼吞虎嚥。現在想想,那些桂花糕其實並不好吃,糯米粉太粗,桂花放得太多,有些發苦。但他覺得好吃,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那是母親做的。

“河生,咱們去公園走走吧。”林雨燕說。

“好。”

兩人去了附近的複興公園。公園裏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極,有年輕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風箏。河生和林雨燕手牽著手,沿著湖邊慢慢地走。湖水很清,倒映著藍天白雲,幾隻鴨子在水中遊來遊去,劃出一道道人字形的漣漪。

“河生,你說咱們老了以後,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林雨燕指著那些打太極的老人。

“會。”河生說,“等再過幾年,我也去打太極。”

“你說話要算話。”

“算話。”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9月8日,白露。天氣轉涼,露水凝結。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水麵,隱約能看到船影在霧中移動。他想起了小時候,白露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白露酒”的甜酒釀。用糯米蒸熟,拌上酒麴,放在缸裏發酵,三天後就能吃了。甜酒釀很好喝,甜甜的,微微有些酒味,他一次能喝一碗。母親不讓他多喝,說喝多了會醉。他不信,有一年偷偷喝了三碗,結果醉了,睡了一下午。醒來時,母親坐在床邊,看著他,哭笑不得。

“媽,我怎麽了?”他問。

“你喝醉了。”母親說。

“甜酒釀也會醉?”

“當然會,隻要是酒就會醉。”

他記住了,以後再也不貪杯了。

上午,河生去書法班上課。李老師教他們寫“露”字。“露”字筆畫多,結構複雜,很難寫。河生寫了好幾遍,都不滿意。李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的字,說:“陳老師,您寫‘露’字,上半部分寫得太寬了,下半部分寫得太窄了。要上窄下寬,纔好看。”河生按照他說的,又寫了一個。這次好了很多。李老師點了點頭,說:“不錯,繼續練。”

坐在旁邊的周老師寫了一個“露”字,筆畫遒勁,結構穩重,像一幅畫。河生看了,羨慕不已。周老師說:“陳老師,您別急,慢慢來。我寫了十年,才寫成這樣。您才寫了一個多月,已經很不錯了。”河生笑了,說:“謝謝周老師鼓勵。”

中午,河生迴到家,林雨燕已經做好了飯。今天是白露,她特意做了甜酒釀。河生看到那碗甜酒釀,愣了一下,眼眶濕了。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個午後,他從醉夢中醒來,母親坐在床邊,看著他笑。

“你怎麽了?”林雨燕問。

“沒什麽。”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甜酒釀很甜,微微有些酒味,和母親做的一模一樣。“好吃。”他說。

“那就多吃點。”林雨燕說。

河生喝了兩碗,沒有醉。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因為三碗甜酒釀就醉倒了。但他還是覺得有些頭暈,不是因為酒,是因為迴憶。

9月10日,教師節。河生給孟師母打了個電話。孟師母今年八十八歲了,住在北京的幹休所裏,身體越來越差,說話也說不清了。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很微弱,像風吹過枯葉。

“師母,節日快樂。”河生大聲說。

“河生……”孟師母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還好嗎?”

“好,師母,您呢?”

“我……還行……就是……腿……不行了……”

“您保重身體。”

“你……也是……”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心情有些沉重。孟師母老了,比母親走的時候還老。他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但他希望她能撐久一點。孟教授不在了,孟師母是他和過去唯一的連線了。

下午,河生寫了一張賀卡,寄給了他的小學老師。老師姓張,是村裏唯一的公辦教師,教了一輩子書,退休後住在縣城。河生每年教師節都會給他寄一張賀卡,寫上幾句祝福的話。他不知道老師有沒有收到,但他堅持寄,二十二年了,從未間斷。他記得小時候,張老師教他認字、寫字、算數,教他做人的道理。張老師說:“河生,你聰明,好好學習,將來一定有出息。”他聽了,真的好好學習了,後來真的有了出息。他感謝張老師,沒有張老師,就沒有他的今天。

9月12日,河生收到了陳江從美國寄來的一個包裹。包裹不大,裏麵有一封信、一條圍巾、一盒巧克力。信是手寫的,用鋼筆寫在信紙上,字跡工整,像印刷體一樣。

爸:

見信好。

天氣轉涼了,我給您買了一條圍巾,羊毛的,很暖和。您出門的時候記得戴上,別著涼了。

巧克力是給媽媽的,她愛吃甜食,但不要讓她吃太多,對牙齒不好。

我最近在寫一篇論文,關於國際關係的,導師很滿意,說可以投到頂級期刊。

您最近身體怎麽樣?要注意休息,別太累了。

明年暑假我一定迴去,您和媽要等著我。

祝好。

兒子:江

2023年9月5日

河生看完信,拿起圍巾看了看。圍巾是深灰色的,純羊毛的,摸起來很軟,很暖和。他對林雨燕說:“江江給你買了巧克力,給我買了圍巾。”林雨燕接過巧克力,看了看,說:“這孩子,亂花錢。”河生說:“花就花吧,他高興。”

林雨燕開啟巧克力,拿出一塊,遞給河生。“你嚐嚐。”河生接過,放進嘴裏。巧克力很甜,很滑,入口即化。他想起陳江小時候,也喜歡吃巧克力,每次他出差迴來,都會帶一盒巧克力給陳江。陳江捨不得吃,一天吃一塊,一盒能吃一個月。他問陳江:“你怎麽不吃快一點?”陳江說:“慢慢吃,纔有味道。”現在,陳江給他買巧克力了,角色換了,但愛沒換。

十一

9月15日,陳溪的十五歲生日。河生答應過她,今年一定好好給她過。他提前訂了一個蛋糕,是陳溪最喜歡的草莓口味,蛋糕上麵用奶油裱了一朵粉色的玫瑰花,旁邊寫著“小溪生日快樂”六個字。他還買了一束鮮花,是粉色的康乃馨,陳溪最喜歡的顏色。

中午,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陳溪看著滿桌的菜,眼睛亮了,說:“媽,您做這麽多,吃不完。”林雨燕說:“吃不完留著明天吃。”

河生拿出蛋糕,插上十五根蠟燭,點上。陳溪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了個願,然後吹滅了蠟燭。蠟燭的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散開,像一縷輕煙。

“許了什麽願?”河生問。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陳溪笑著說。

“不說我也知道。”林雨燕說,“肯定是想考個好高中。”

“不是。”陳溪說,“我許的願是,爸爸身體健康,媽媽年輕漂亮,哥哥早點迴來。”

河生的眼眶濕了。他抱住女兒,說:“謝謝你,小溪。”

“不謝。”陳溪說,“爸爸,你以後要好好保重身體,不要再熬夜了。”

“好,爸爸不熬夜了。”

十二

9月18日,河生接到了方衛國的電話。方衛國從美國迴來了,說想見他一麵。

“河生,我迴來了。”方衛國的聲音有些疲憊。

“什麽時候迴來的?”

“昨天。”

“時差倒過來了嗎?”

“沒有,還在迷糊。”

“那你休息幾天,我們再見麵。”

“不用,我精神著呢。明天中午,老地方。”

“好。”

第二天中午,河生去了那家小館子。方衛國已經在那裏等他了。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精神還好。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裏麵套著一件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退休的老教授。

“衛國,你瘦了。”河生說。

“你也瘦了。”方衛國說,“不過比我強,你還有頭發,我都禿了。”

河生笑了。“你那是聰明絕頂。”

“你就會說好聽的。”

兩人坐下來,點了幾個菜。方衛國說,他在美國待了一個多月,看了兒子,看了孫子。孫子很可愛,剛滿兩歲,會叫爺爺了。他現在學了不少英語,能跟孫子簡單地交流了。比如ehere”“goodboy”“let''sgo”,雖然發音不標準,但孫子聽得懂。

“河生,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值不值?”方衛國問。

“值。”河生說,“雖然苦,但值。”

“我也覺得值。”方衛國說,“咱們從黃河邊走出來,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喝著茶,各自想著心事。

十三

9月20日,河生帶著陳溪去了野生動物園。這是陳溪生日時許的願,說想去看看動物,尤其是大熊貓。河生答應了,特意請了一天假。

野生動物園在浦東,很大,有車行區和步行區。他們先坐車進了車行區,看到了獅子、老虎、熊、狼。車窗外,一隻老虎正趴在草地上曬太陽,懶洋洋的,眼睛半睜半閉,對來來往往的車輛視若無睹。陳溪趴在車窗上,看著老虎,說:“爸爸,它好大。”河生說:“大,但不可怕,它在睡覺。”

步行區有熊貓館,裏麵有兩隻大熊貓,一隻在吃竹子,一隻在睡覺。吃竹子的那隻端起一根竹子,像啃甘蔗一樣,剝了皮,吃芯子,動作嫻熟得很。陳溪趴在玻璃上,看著大熊貓,笑得合不攏嘴。她拿出手機,給大熊貓拍了好幾張照片,還讓河生幫她拍了一張合影,照片裏她站在玻璃前麵,大熊貓在她身後吃竹子,畫麵很溫馨。

“爸爸,大熊貓好可愛。”她說。

“可愛。”河生說,“但你不要學它,整天就知道吃和睡。”

“我纔不會呢。”陳溪說,“我要像你一樣,幹大事。”

河生笑了。“幹大事有什麽好?累。”

“累也值得。”陳溪說。

河生看著她,心裏湧起一種驕傲。這個孩子,有理想,有擔當,像他。

十四

9月22日,秋分。白天和黑夜一樣長。

河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小時候,秋分這天,母親會做一種叫“秋分餅”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紅糖做成餅,放在鍋裏煎,兩麵金黃,外酥裏嫩。他很愛吃,一次能吃好幾個。母親說:“秋分吃餅,平安過冬。”他問:“為什麽?”母親說:“老一輩傳下來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信了,每年秋分都吃餅,平安過了一個又一個冬天。

上午,河生去了書法班。李老師教他們寫“秋分”兩個字。他說:“‘秋’字左邊‘禾’右邊‘火’,意思是莊稼成熟了,像火一樣紅。‘分’字上麵‘八’下麵‘刀’,意思是‘一分為二’。”河生拿起毛筆,寫了一個“秋分”。這次寫得很好,連李老師都表揚了。

“陳老師,您進步很快。”李老師說。

“謝謝李老師。”

“您是不是以前練過?”

“沒有,第一次學。”

“那您有天賦。”

河生笑了。他想,他哪有什麽天賦?不過是認真罷了。任何事,隻要認真,沒有做不好的。

十五

9月24日,河生接到了一個壞訊息。孟師母去世了。

訊息是孟師母的女兒打來的,聲音哽咽:“河生哥,我媽走了,今天淩晨三點。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河生握著手機,手在發抖。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像被什麽東西猛擊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哭,有老人的哭聲,有孩子的哭聲,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河生哥,你能來北京嗎?”孟師母的女兒問。

“能。”河生說,“我這就去。”

他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眼淚流了下來。他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想起了他們對自己的恩情。沒有孟教授,他可能不會走上航母設計的道路,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孟教授是他的老師,是他的伯樂,是他的人生導師。孟教授去世後,孟師母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每次他到北京出差,孟師母都會給他做好吃的,給他縫衣服,幫他洗衣服。她不識字,但她很聰明,會做很多事。她做的紅燒肉是河生吃過的最好吃的紅燒肉,比林雨燕做的還好吃。孟教授說:“你師母沒有別的本事,就是會做飯。”河生說:“會做飯就是最大的本事。”

林雨燕走進來,看到他哭,嚇了一跳。“你怎麽了?誰的電話?”

“孟師母走了。”河生說。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後抱住他,沒有說話。

下午,河生坐高鐵去了北京。車上,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河流,一幕幕掠過,像電影膠片一樣快速倒轉。他想起了孟師母的樣子,瘦瘦的,小小的,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黃土地。她愛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幾顆鬆動的牙齒。她愛說話,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從東家長說到西家短,從孟教授年輕時說到孩子們長大後。河生有時候嫌她囉嗦,但又不忍心打斷她。他知道,她一個人在家,太孤單了。孟教授不在了,孩子們在外麵工作,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到了北京,河生打車去了八寶山。孟師母的遺體已經安放在殯儀館裏,靈堂佈置得很簡單,鮮花翠柏,遺像放在正中。遺像上的孟師母是年輕時的樣子,梳著齊耳短發,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像一朵花。河生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頭,點燃了香和紙錢。紙錢的火焰在風中跳躍,灰燼飛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盤旋了幾圈,又緩緩落下來。

“師母,我來看您了。”他在心裏說,“您在那邊見到孟教授了嗎?你們要好好的。”

他沒有說出口,但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第二天,孟師母的遺體火化了。河生抱著骨灰盒,把它放在墓穴裏。墓碑上刻著“張淑芳同誌之墓”,旁邊是孟教授的墓,墓碑上刻著“孟憲成同誌之墓”。兩人並排而立,像生前一樣。河生跪在墓前,又磕了三個頭。

“孟教授,師母,你們安息吧。”他在心裏說,“我會好好活著,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走出八寶山,北京的秋天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一股鬆柏的清香,那是八寶山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十六

9月26日,河生迴到了上海。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嗓子也有些啞。林雨燕看到他這個樣子,心疼得不行。她去廚房給他熬了一碗薑湯,放了紅糖和紅棗,端到他麵前。

“喝了吧,驅驅寒。”林雨燕說。

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很辣,紅糖很甜,紅棗很香。他慢慢地喝著,喝了小半碗,覺得身上暖和了一些。他把碗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河生,你累了吧?去床上躺一會兒。”林雨燕說。

“不累。”河生說,“就是心裏難受。”

“我知道。”林雨燕握住他的手,“你師母走了,你心裏不好受。但她年紀大了,走了也是解脫。”

“我知道。”

“那你別太難過,身體要緊。”

“好。”

河生睜開眼睛,看著林雨燕。她的眼睛裏也有淚光,但她忍著,沒有流下來。他知道,她是怕他更難過。

“雨燕,謝謝你。”河生說。

“謝什麽?應該的。”

河生握住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十七

9月28日,河生去了船廠。他不想去,但李曉陽打電話說,第五艘航母的艦島開始安裝了,想請他來看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船塢裏,巨大的艦島被吊在半空中,正在緩緩下落。艦島有十幾層樓那麽高,灰色的塗裝在陽光下閃著光。起重機的鋼索繃得緊緊的,發出吱吱的響聲,像在用力地**。工人們仰著頭,看著艦島,表情緊張而專注。河生站在船塢邊上,也仰著頭,看著艦島。

“陳總,您覺得位置對嗎?”李曉陽問。

“對。”河生說,“再往左偏一點。”

李曉陽通過對講機指揮起重機操作工調整位置。艦島慢慢地往左移動了幾厘米,對準了船體上的介麵。

“好,落!”

艦島緩緩落下,穩穩地坐在船體上。工人們歡呼起來,掌聲響起來。李曉陽也笑了,鬆了一口氣。

“陳總,您眼睛真準。”他說。

“不是眼睛準,是經驗。”河生說,“你們年輕,慢慢就有了。”

河生走進艦島,一層一層地檢查。動力艙、指揮艙、雷達艙、通訊艙,每一個艙室都井井有條。他的心裏很欣慰,覺得年輕人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麵了。他想起孟教授當年也是這樣,看著他們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這種感覺,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學會了走路。第一步總是搖搖晃晃的,摔倒了,爬起來,再走。慢慢地,就走穩了,走快了,走遠了。

十八

9月30日,九月的最後一天。河生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3年9月30日,退休三個月了。”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師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麽多美好的迴憶。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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