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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六十六章:芒種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3年6月1日,兒童節。清晨五點半,河生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他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是陳江打來的視訊電話。他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按下接聽鍵。螢幕上出現了陳江的臉,背景是斯坦福大學圖書館的閱覽室,巨大的拱形窗戶透進明亮的陽光,照在古銅色的書架上。陳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發比出國時長了一些,額前有幾縷碎發垂下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有些紅,顯然又熬夜了。

“爸,兒童節快樂!”陳江笑著說,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你都多大了,還過兒童節?”河生也笑了。

“在您麵前,我永遠是兒童。”陳江調皮地眨了眨眼,“媽呢?”

“還在睡。”河生把手機轉向林雨燕。林雨燕側著身子,臉埋在枕頭裏,頭發散落在枕頭上,呼吸均勻而平穩。她昨晚又熬夜了,給河生織了一條圍巾,說是冬天可以用。河生勸她早點睡,她不聽,說織完這一截就睡。結果織到淩晨一點才織完。

“別吵醒她。”陳江壓低聲音,“爸,我跟您說個事。”

“什麽事?”

“我申請到了一個暑期研究專案,在華盛頓的一家智庫。六月底就要去,所以暑假不能迴國了。對不起,爸。”

河生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裏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兒子二十多歲了,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追求,不能總圍著父母轉。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事,工作要緊。你在美國好好幹,別惦記家裏。”

“謝謝爸。”陳江的眼眶紅了,“我明年暑假一定迴去。”

“好,明年暑假爸爸去機場接你。”

“嗯。”

掛了電話,河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罩積了一層薄灰,在晨光中顯出淡淡的黃色。燈罩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去年陳溪打羽毛球時不小心砸到的。他想起了陳江小時候,也是這樣,他每次出差,陳江會問:“爸爸,你什麽時候迴來?”他說:“很快。”陳江說:“很快是多快?”他說:“一眨眼。”陳江就使勁眨眼,眨得眼睛都酸了,說:“爸爸,你怎麽還沒迴來?”他笑了,說:“還要再眨幾下。”那些溫馨的畫麵,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迴放。現在,兒子長大了,不需要爸爸了,但他還是爸爸,永遠都是。

六點半,陳溪起床了。她穿著校服,頭發紮成馬尾,背著書包,在門口換鞋。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學校放半天假,下午不用上課。她早就和同學約好了,下午去遊樂場玩。

“爸爸,我下午去遊樂場,你跟不跟我們一起去?”陳溪一邊係鞋帶一邊問。

“你們同學一起玩,我去不合適。”河生從廚房端出熱好的牛奶和煎蛋,“來,先吃早飯。”

陳溪坐下來,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牛奶還很燙,她咧了咧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爸爸,你什麽時候退休?”她忽然問。

“快了。”河生說,“等第四艘航母交付,我就退休。”

“那是什麽時候?”

“這個月月底。”

“真的?”陳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

“太好了!”陳溪高興地跳了起來,“那以後你就可以天天陪我了。”

河生看著她,心裏有些酸。這些年,他虧欠女兒太多。她的家長會,他一次都沒去過。她的鋼琴比賽,他一次都沒看過。她的生日,他經常缺席。他一直以為以後還有機會,但女兒已經十四歲了,再過四年就要上大學了。他錯過了她成長中最珍貴的那些年,再也追不迴來了。

“小溪,對不起。”河生說。

“對不起什麽?”陳溪歪著頭,不解地看著他。

“對不起,爸爸以前太忙了,沒時間陪你。”

“沒關係。”陳溪笑了,“以後你有時間了,多陪我就行。”

“好,爸爸以後天天陪你。”

陳溪背著書包出門了。河生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裏,心裏想著,以後要好好補償她。

上午八點,河生到了辦公室。他剛坐下,李曉陽就推門進來了,手裏拿著一份紅色的請柬。請柬很精緻,封麵燙金,印著“恭請”兩個字。河生開啟,裏麵寫著:“謹定於2023年6月30日舉行第四艘航母‘江蘇艦’交付暨入列儀式,恭請陳河生同誌蒞臨。”下麵是時間和地點,還有一行小字:“請著正裝。”

河生看著請柬,沉默了很久。交付儀式,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後一個重要的儀式了。他知道,這艘航母交付後,他就要退休了。不是因為他不想幹了,而是因為他幹不動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精力一天不如一天。他不想成為年輕人的負擔,不想拖累團隊。他要體麵地離開,像德順爺當年離開黃河一樣,不帶走一片雲彩。

“陳總,您會去吧?”李曉陽問。

“去。”河生說,“當然去。”

“那您準備一下,到時候要發言。”

“發言?我發什麽言?”

“您是總顧問,當然要發言。”李曉陽笑了,“大家都想聽您講幾句。”

河生想了想。“好,我準備一下。”

李曉陽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著請柬,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感。這艘航母,從2017年預研開始,到現在整整六年了。六年裏,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個專案中。他瘦了,老了,頭發全白了,但看到航母即將交付,他覺得一切都值了。六年的心血,六年的汗水,六年的日日夜夜,都凝聚在這艘十萬噸的鋼鐵巨獸裏。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2023年6月30日,第四艘航母交付暨入列儀式。”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2011年6月18日,他站在碼頭上,看著航母交付,眼淚流了下來。十二年過去了,他老了,但航母越來越先進了。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飯。食堂裏人很多,大家排隊打飯,有說有笑的。今天的菜有紅燒排骨、清炒生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河生打了一份紅燒排骨蓋澆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那棵梧桐樹已經長得很茂盛了,樹冠像一把大傘,遮住了半邊天。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畫。

“陳老師,我可以坐這裏嗎?”一個聲音響起。

河生抬起頭,看到王浩端著餐盤站在旁邊。王浩穿著工作服,戴著眼鏡,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很精神。他最近在忙著寫博士論文的開題報告,河生幫他看了好幾遍,終於定稿了。

“坐吧。”河生說。

王浩坐下來,開啟餐盤,是一份番茄炒蛋蓋澆飯。他吃得不急不慢,比以前文雅多了。河生看著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寫碩士論文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吃不好,睡不好,滿腦子都是資料和公式。孟教授幫他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改得密密麻麻的,紅色的批註像蚯蚓一樣爬滿了稿紙。他感激孟教授,沒有孟教授,就沒有他的今天。

“老師,開題報告通過了。”王浩說,嘴角掩飾不住的笑意。

“好。”河生說,“恭喜你。”

“謝謝老師。”

“不謝,是你自己的努力。”

王浩笑了,說:“老師,我想跟您說個事。”

“什麽事?”

“下個月,我女朋友要來上海看我,我想請您和她一起吃個飯。”

河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有女朋友了?怎麽不早說?”

“剛交的,還在讀研,在南京大學。”王浩有些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半年了,她覺得您很厲害,想見見您。”

“好,我見。”河生說,“什麽時候?”

“下個月中旬。”

“好,到時候我請你們吃飯。”

“謝謝老師。”

下午兩點,河生去船廠看了第四艘航母的最後準備工作。航母停靠在碼頭上,巨大的灰色船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工人們在做最後的清潔和裝飾,甲板擦得幹幹淨淨,艦島粉刷一新,裝置全部除錯完畢。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舷梯,進入航母內部。

他先去了動力艙。核動力係統已經安裝完畢,巨大的反應堆壓力容器在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張工正在指揮工人做最後的檢查,看到河生來了,走過來。

“陳總,您來了。”張工說。

“來了。”河生說,“熱態測試後,一切正常嗎?”

“一切正常。”張工說,“反應堆執行穩定,功率輸出平滑,溫度控製精確。”

“好。冷態測試呢?”

“也做了,密封性、耐壓性都達標。”

“辛苦了。”

“不辛苦。”張工笑了,“搞了一輩子核動力,這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河生看著張工,心裏有些不捨。張工明年就要退休了,這艘航母是他最後一個專案。他們一起工作了二十年,從第一艘航母到第四艘航母,從青絲到白發,從壯年到暮年。張工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技術過硬,責任心強。河生很信任他,把核動力係統全權交給他負責。

“張工,退休了有什麽打算?”河生問。

“迴老家,種種菜,養養花,帶帶孫子。”張工說,“你呢,陳總?”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也在家待著吧。幹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您歇不下來。”張工笑了,“您這個人,閑不住。”

河生也笑了。“也許吧。”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反應堆。壓力容器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心髒的跳動。河生想起了德順爺說過的話:“船有船的心髒,人有人的心髒。心髒不跳了,船就死了,人也死了。”核反應堆就是航母的心髒,它一跳動,航母就有了生命。

從動力艙出來,河生去了飛行甲板。甲板很幹淨,灰色的防滑塗層在陽光下閃著光。攔阻索、彈射器、升降機,所有的裝置都安裝完畢,正在做最後的除錯。小張帶著幾個工人在檢查彈射器,看到河生來了,走過來。

“陳總,您來了。”小張說,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工作服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來了。”河生說,“彈射器除錯得怎麽樣了?”

“完成了,彈射速度、加速度、可靠性都達標。”小張說,“昨天做了十次彈射測試,全部成功。”

“好。”

河生蹲下來,摸了摸彈射器的滑軌。滑軌很光滑,像鏡麵一樣,能照出人影。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滑躍起飛甲板,沒有彈射器,艦載機靠自身動力滑躍起飛。那時候,艦載機的載重有限,不能帶太多的燃油和彈藥。現在有了電磁彈射器,艦載機可以滿油滿載起飛,戰鬥力大大提升。這就是技術的進步,一代一代,從無到有,從有到優。

“小張,你女兒怎麽樣?”河生站起來,問。

“好著呢,白白胖胖的,像她媽媽。”小張笑了,“陳總,您什麽時候去看看?”

“好,下週末我去看看。”

“那太好了。”小張高興地說,“我老婆說想見見您,當麵謝謝您給孩子的紅包。”

“不謝,應該的。”

下午四點,河生迴到了辦公室。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是方衛國打來的。

“河生,我的第五本書出版了。”方衛國的聲音很興奮,“書名是《大河歸海》,寫的是第四艘航母的故事。我給你寄了一本,應該明天到。”

“第五本了?”河生有些驚訝,“你可真能寫。”

“閑著也是閑著。”方衛國笑了,“我啊,就是寫書的命。”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方衛國。方衛國退休後,一直在寫書,第一本《大河之子》、第二本《大河奔流》、第三本《大河入海》、第四本《大河歸海》,第五本……他寫了中國航母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的全過程。他用筆記錄了這個時代,讓後人知道,有一群人,為了國家的強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方衛國是個好記者,也是個好作家。河生為他感到驕傲。

6月2日,河生去醫院複查。陳醫生看了他的胃鏡報告和血壓記錄,說恢複得很好,潰瘍完全癒合了,血壓也降到了一百二十。但還要繼續吃藥,防止複發。

“陳老師,您最近感覺怎麽樣?”陳醫生問。

“好多了。”河生說,“不疼了,吃飯也香了。”

“那就好。”陳醫生說,“但要繼續注意,不要熬夜,不要吃硬的、辣的、涼的。”

“好。”

“還有,您的血脂也正常了,但還是要控製飲食,少吃油膩的東西。”

“好。”

河生走出診室,林雨燕在外麵等他。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幹練。

“怎麽樣?”她問。

“沒事,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林雨燕鬆了一口氣。

兩人走出醫院,外麵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月季開了,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張張笑臉。河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裏有一股花香,甜絲絲的。

“河生,咱們去南京路逛逛吧。”林雨燕說。

“好。”

兩人去了南京路。南京路很熱鬧,人來人往,店家的促銷喇叭震天響。林雨燕在一家服裝店看中了一件旗袍,試了試,很合身。她問河生好不好看,河生說好看。她就買了,花了一千多。河生沒有心疼,覺得老婆開心就好。

6月5日,芒種。夏天的第二個節氣。芒種的意思是“有芒的麥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種”,是一年中最忙的時節。農民們忙著收麥子、種稻子,沒日沒夜地幹。河生想起小時候,芒種時節,父親和母親也是這樣,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迴家。他跟著他們在地裏撿麥穗,太陽曬得他頭皮發燙,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母親說:“河生,撿麥穗要彎腰,彎得越低,撿得越多。”他學著母親的樣子,彎下腰,把麥穗一根一根地撿起來,放進竹籃裏。一個上午,他撿了半籃子麥穗,母親表揚了他。他很高興,覺得自己也能幫家裏幹活了。

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快五十年了。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但他還記得彎腰撿麥穗的感覺,記得麥芒紮手的刺痛,記得麥粒在嘴裏嚼出的甜味。

上午十點,河生去參加了第四艘航母交付前的最後一次協調會。會議室裏坐滿了人,有船廠的領導,有海軍代表,有工程師,有工人。林上校主持會議,總結了前一階段的工作,部署了下一階段的任務。河生坐在前排,認真聽。

“下麵請陳河生同誌發言。”林上校說。

河生站起來,走到講台上。他看著台下的人們,有熟悉的麵孔,有陌生的麵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清了清嗓子,說:“各位同事,第四艘航母的交付工作已經進入了倒計時。我們是這條長跑的最後一百米,不能鬆懈,更不能摔倒。每一個細節都要檢查到位,每一個環節都要反複確認。我們要以最高的標準、最嚴的要求,完成最後的任務。”

台下響起了掌聲。

“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交付儀式一定能夠圓滿成功。”

掌聲再次響起。

河生走下講台,林上校握住他的手。“河生,辛苦了。”

“不辛苦。”河生說,“應該的。”

中午,河生沒有去食堂吃飯。他帶了一個飯盒,是林雨燕早上給他準備的——米飯、紅燒帶魚、炒豆芽,還有一個橘子。他坐在辦公室裏,慢慢地吃。帶魚是舟山的,林雨燕煎得兩麵金黃,外酥裏嫩,很香。他吃了一塊,想起了小時候在黃河邊吃魚的情景。黃河裏的魚很多,鯉魚、鯽魚、鯰魚,什麽都有。德順爺用漁網捕上來,在岸邊烤著吃。魚烤得焦黑,但肉很嫩,很鮮,帶著黃河水的味道。他吃得滿嘴黑灰,德順爺笑著說:“河生,你像個花臉貓。”

他吃完飯,把飯盒洗幹淨,放在窗台上晾著。然後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長得很茂密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幾隻喜鵲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報告好訊息。樓下花壇裏的月季開了,紅色的、粉色的、黃色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張張笑臉。

他拿起手機,給陳江發了一條微信:“芒種了,你那邊是什麽節氣?”過了一會兒,陳江迴了一條:“爸,美國沒有節氣。不過我知道芒種,是小麥收獲的季節。您要注意身體,別太累。”河生看完,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桌上。

十一

6月8日,河生收到了方衛國寄來的第五本書。書很厚,有五百多頁,封麵是大海的照片,遠處是航母的剪影。書名是《大河歸海》,下麵有一行小字:謹以此書獻給所有為中國航母事業默默奉獻的人們。方衛國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獻給陳河生同誌,中國航母事業的開拓者。”

河生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方衛國寫得很用心,細節很豐富,語言很生動。他寫到了第四艘航母的設計、建造、舾裝、海試,寫到了每一個關鍵節點,每一個感人故事。他寫到了河生,寫到了李曉陽,寫到了王浩,寫到了小張,寫到了每一個為航母事業默默奉獻的人。河生讀著讀著,眼淚流了下來。他拿起手機,給方衛國打了個電話。

“衛國,書收到了。”

“怎麽樣?”

“很好。”河生說,“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方衛國說,“河生,你是這個時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衛國說,“沒有普通人,就沒有這個時代。”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他想起了方衛國年輕時,他們一起在黃河邊跑步,方衛國說:“將來我要當記者,記錄這個時代。”河生說:“我要當工程師,建設這個時代。”他們都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十二

6月10日,河生帶著陳溪去了小張家。小張住在浦東新區的一個老小區裏,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幹淨。客廳裏擺著一張嬰兒床,床上躺著一個小嬰兒,白白胖胖的,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氣球。她的名字叫張帆,是河生起的。帆,乘風破浪,勇往直前。

“陳總,您來了。”小張開門,臉上帶著笑。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藍色的短褲,腳上趿拉著拖鞋,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爸爸。

“來了。”河生說,“這是你女兒?”

“對,張帆。”小張抱起嬰兒,遞給河生,“您抱抱。”

河生接過嬰兒,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珍貴的瓷器。嬰兒很輕,很軟,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她看著河生,咧嘴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河生的眼眶濕了。他想起了陳江小時候,也是這樣,小小的,軟軟的,抱在懷裏像一團棉花。那時候,他以為他會一直年輕,一直有力氣,抱得動兒子,抱得動女兒。現在,他老了,抱一會兒就累了。

“她真可愛。”陳溪湊過來,摸了摸嬰兒的臉,“叫什麽名字?”

“張帆。”小張說,“是你爸爸起的。”

“張帆,好聽。”陳溪說,“妹妹,你好。”

嬰兒又笑了。

河生把嬰兒還給小張,說:“好好養,這孩子有福氣。”

“謝謝陳總。”小張說。

十三

6月12日,河生參加了第四艘航母交付前的最後一次演練。演練在船廠舉行,模擬交付儀式的全過程。海軍代表、地方政府代表、船廠代表,所有的角色都到位了,按照流程走了一遍。河生作為總顧問,需要在儀式上發言,他拿著講稿,演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滿意為止。

“陳總,您講得好。”李曉陽說。

“好什麽?都練了十遍了。”河生笑了。

“那說明您準備充分。”

“不是充分,是緊張。”河生說,“我怕講不好,給船廠丟臉。”

“不會的。”李曉陽說,“您講什麽,大家都愛聽。”

演練結束後,河生站在碼頭上,看著“江蘇艦”。航母靜靜地停在那裏,灰色的船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他站在碼頭上,哭了。十二年過去了,他不再哭了,但心裏還是有些難受。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因為感慨。時間過得太快了,一眨眼,他就老了。

十四

6月15日,王浩的女朋友來上海了。她叫張蕾,是南京大學的研究生,學的是材料科學。她個子不高,圓臉,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文靜。王浩帶著她來見河生,河生請他們在一家小館子裏吃飯。菜是河生點的,有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辣湯。

“張蕾,歡迎你來上海。”河生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謝謝陳老師。”張蕾舉起茶杯,有些緊張。

“別客氣,跟我隨便一點。”

張蕾笑了,喝了一口茶。

王浩坐在旁邊,給張蕾夾菜,照顧得很周到。河生看著他們,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和林雨燕談戀愛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給她夾菜,給她倒水,生怕她吃不飽、喝不好。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他和林雨燕都老了,但感情還在,像老酒一樣,越陳越香。

“陳老師,我聽王浩說,您造了四艘航母,好厲害。”張蕾說。

“不是我一個人造的,是大家一起造的。”河生說,“我隻是其中一員。”

“您太謙虛了。”張蕾說,“王浩說,您是航母設計的泰鬥。”

“泰鬥不敢當。”河生笑了,“我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張蕾點了點頭,眼裏有了敬佩的光。

十五

6月18日,父親節。陳溪給河生畫了一幅畫,畫麵上是黃河、航母、太陽,還有一行字:“爸爸,我愛你。”河生把畫貼在客廳的牆上,每次看到,心裏都暖暖的。

陳江從美國打來視訊電話,祝他父親節快樂。視訊裏,陳江的背景是華盛頓的街頭,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看起來像個上班族。

“爸,父親節快樂。”陳江說。

“快樂。”河生說,“你在華盛頓怎麽樣?”

“挺好的,研究所的人很友好,工作也不累。”

“那就好。”

“爸,我給您買了一份禮物,寄迴去了,應該快到了。”

“什麽禮物?”

“領帶,深藍色的,上麵有小星星。”

“又是領帶?上次的還捨不得戴呢。”

“那就留著,換著戴。”

河生笑了。“好,爸爸等你迴來。”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畫。黃河、航母、太陽,那是一個十四歲女孩眼中的父親。她想讓父親像太陽一樣溫暖,像航母一樣強大,像黃河一樣包容。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這樣的人,但他願意努力成為這樣的人。

十六

6月20日,夏至。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

河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梧桐樹。樹葉已經很茂密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喜鵲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慶祝夏天的到來。樓下花壇裏的月季開了,紅色的、粉色的、黃色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張張笑臉。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花香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2023年6月20日,第四艘航母交付倒計時10天。”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嶽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歡的工作。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

十七

6月22日,河生去參加了第四艘航母交付的彩排。彩排在船廠舉行,按照正式儀式的流程走了一遍。河生穿著軍裝,站在台上,拿著講稿,唸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很重。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唸的日子。我們用了六年時間,造出了中國第四艘航母……”

唸到這裏,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繼續念。

“這六年,我們遇到了很多困難,但我們都克服了。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在做的,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彩排結束後,李曉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陳總,您講得好。”

“好什麽?差點哭了。”河生笑了。

“哭了也沒關係,那是真情流露。”

“不行,不能哭。”河生說,“軍人不能哭。”

“您不是軍人。”

“我是穿軍裝的,就是軍人。”

李曉陽笑了。

十八

6月25日,河生收到了陳江寄來的父親節禮物。是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上麵有小星星的圖案,很漂亮。河生對著鏡子係上,覺得像個教授。林雨燕看了,說好看。陳溪看了,說帥。河生笑了,係著領帶去了辦公室。同事們看到了,都說好看。河生很高興。

十九

6月28日,交付前兩天。河生沒有去船廠,他待在家裏,陪林雨燕和陳溪。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像過年一樣。

“爸爸,你緊張嗎?”陳溪問。

“緊張什麽?”河生說。

“後天的演講。”

“不緊張。”河生說,“爸爸講過很多次了。”

“那你為什麽一直在背稿子?”

河生笑了。“那是因為爸爸想講得好一點。”

“你已經講得很好了。”陳溪說,“不用背了。”

“好,不背了。”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很美,萬家燈火,霓虹閃爍。遠處,黃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條黑色的絲帶。河生摟著林雨燕,林雨燕靠在他肩上,陳溪坐在旁邊,戴著耳機聽音樂。

“河生,你說後天之後,你就不工作了?”林雨燕問。

“不工作了。”河生說,“退休了。”

“你真的捨得?”

“捨不得。”河生說,“但不能不退休。身體不行了,幹不動了。”

“那你就好好在家休息。”

“好。”

二十

6月30日,第四艘航母“江蘇艦”交付暨入列儀式。

清晨六點,河生就醒了。他穿上軍裝,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軍裝是新的,上次穿還是兩年前第四艘航母下水的時候。他有些瘦了,腰身有些鬆,但還撐得起來。他係上陳江送的那條深藍色領帶,領帶上的小星星在燈光下閃著光。林雨燕走過來,幫他理了理領口,說:“精神。”

“真的?”

“真的。”

陳溪也起床了,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準備上學。她走到河生麵前,抱住他,說:“爸爸,加油。”

“好。”河生摸了摸她的頭。

七點,河生出門了。他開著車,駛向船廠。路上車不多,陽光很好,照在前擋風玻璃上,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鏡,放慢速度,不著急。

八點,他到了船廠。船廠裏已經張燈結彩,紅旗飄揚。航母停在碼頭上,嶄新的灰色塗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船體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紅布,上麵寫著“江蘇艦”三個大字。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三個字,心裏湧起一種自豪感。

九點,儀式開始了。海軍領導講話,地方政府領導講話,船廠領導講話。然後是河生發言。

他走上講台,看著台下的人們。有領導,有同事,有工人,有軍人。他看到了林上校,看到了李曉陽,看到了王浩,看到了小張,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他還看到了老李,穿著西裝,站在人群中,朝他揮手。老李退休了,但今天特地趕迴來參加儀式。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說,“今天,是一個值得紀唸的日子。我們用了六年時間,造出了中國第四艘航母。”

台下響起了掌聲。

“六年前,我還是一個四十五歲的工程師,什麽都不懂。是組織給了我機會,是同事給了我幫助,是家人給了我支援。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六年,我們遇到了很多困難,但我們都克服了。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在做的,是一件有意義的事。這件有意義的事,就是讓我們的國家更強大,讓我們的人民更安全。”

掌聲再次響起。

“今天,航母交付了,我的任務完成了。我也該退休了。”

台下有人喊:“陳總,不要退!”還有人喊:“我們捨不得您!”河生笑了,眼眶紅了。

“我不想退,但不能不退。身體不行了,幹不動了。但我相信,年輕的一代,比我更優秀,比我能幹。他們會把航母事業繼續推向前進。”

他鞠了一躬,走下講台。

林上校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河生,說得好。”

“謝謝林上校。”

交付儀式結束後,河生站在碼頭上,看著“江蘇艦”。航母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他知道,這艘航母很快就會駛向大海,成為國家利益的捍衛者。

“陳總,您該迴去了。”李曉陽走過來。

“再等一會兒。”河生說。

他走到航母旁邊,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涼,很硬,但有一種溫度,那是六年心血的溫度。

“再見了,江蘇艦。”他在心裏說,“你要好好的。”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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