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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五十九章 迴望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2年11月的第一天,上海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城市。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濕,貼在濕漉漉的地麵上,金黃一片,踩上去沙沙作響。河生撐著傘,走在去辦公室的路上。雨滴打在傘麵上,發出嗒嗒的聲音,像小時候母親在砧板上剁餃子餡的節奏。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腿有些疼。關節炎是老毛病了,年輕時常年在船廠的陰冷環境裏站著,膝蓋受了寒,現在一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他沒有告訴林雨燕,怕她擔心。他也沒告訴李曉陽,怕年輕人笑話。他隻是默默地忍著,走路的姿勢稍微有些跛,但不太明顯。

辦公室的燈還沒開,走廊裏黑黢黢的。河生摸黑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鎖孔。鑰匙插進去,轉動,門開了。他走進去,拉開窗簾,推開窗戶。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從視窗湧進來,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裏充滿了新鮮的氧氣,整個人都清爽了。

他坐下來,開啟電腦,檢視郵件。郵箱裏有幾十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也有一些是垃圾郵件。他一條一條地看,該迴複的迴複,該刪除的刪除。其中有一封是陳江發來的,標題是“爸,我的論文開題報告”。河生點開,附件是一份word文件,有十幾頁。他下載下來,仔細地看。

陳江的開題報告題目是《從黃河到大海:一個中國工程師的世紀跨越》。河生愣了一下,這不是寫他自己嗎?他往下看,陳江寫的是他的故事——從一個黃河邊的農村孩子到航母專家的曆程。論文引用了很多資料,包括方衛國寫的那些報道,還有一些公開的文獻。河生看著,眼眶有些濕潤。他沒想到,兒子會把他的故事當作研究物件。

他拿起手機,給陳江發了條微信:“報告看了,寫得好。但不要太吹噓爸爸,爸爸就是個普通人。”

過了一會兒,陳江迴了一條:“爸,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河生笑了,沒有再迴複。他放下手機,繼續看郵件。

上午十點,李曉陽來辦公室找他,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

“陳總,這是第四艘航母的總體進度報告,您看看。”李曉陽把報告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黑眼圈,顯然昨晚又熬夜了。

“你昨晚又沒睡?”河生問。

“睡了,睡了三四個小時。”李曉陽打了個哈欠,“最近在趕一個方案,沒辦法。”

“你這樣不行,身體會垮的。”

“沒事,年輕。”李曉陽笑了,“您年輕時不也這樣嗎?”

河生沒有反駁。他年輕時的確也是這樣,沒日沒夜地幹,不把自己的身體當迴事。但現在他後悔了,因為身體確實垮了。胃病、高血壓、脂肪肝、關節炎,一身的毛病。他不想李曉陽走他的老路,但他也知道,年輕人聽不進去。有些路,必須自己走過才知道疼。

河生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報告很詳細,記錄了每一個係統的進度、每一個問題的解決情況、每一個節點的完成時間。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細。李曉陽坐在對麵,等著他的意見。

“動力係統進度滯後了。”河生指著其中一頁說,“比計劃晚了十天。”

“是的,核反應堆的安裝比預期複雜。”李曉陽說,“我們正在趕。”

“通訊係統呢?”

“通訊係統進度正常,比計劃還提前了五天。”

“武器係統?”

“武器係統也正常。”

河生合上報告,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動力係統是關鍵,不能拖。你跟核動力那邊溝通一下,看能不能加人加班。”

“已經溝通了。”李曉陽說,“他們說已經在加人了,但技術難度大,急不來。”

“急不來也要急。”河生說,“後麵的舾裝、試驗都需要時間。動力係統拖一天,整個專案就拖一天。”

“我知道。”李曉陽說,“我會盯著的。”

河生點了點頭。他看著李曉陽,想起了自己當年跟著孟教授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每天被孟教授催著趕著,壓力很大。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因為他知道,孟教授是為他好。現在,他也成了催別人的人。角色換了,但責任沒變。

中午,河生沒有去食堂吃飯。他帶了一個飯盒,是林雨燕早上給他準備的——米飯、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個蘋果。他坐在辦公室裏,開啟飯盒,慢慢地吃。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是林雨燕的拿手菜。他吃了一塊,想起了母親做的紅燒肉。母親做的紅燒肉沒有林雨燕做的好吃,因為那時候窮,買不起好的肉,隻能用五花肉,燉的時間也不夠長。但他覺得,母親做的紅燒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他吃完飯,把飯盒洗幹淨,放在窗台上晾著。然後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梧桐樹。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縫裏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樹葉上,閃著光。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茶話會。

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還很小,大概四五歲。那年冬天,黃河結冰了,冰麵很厚,可以走人。村裏的孩子們都跑到冰上去玩,他也要去。母親不讓,說危險。他不聽,偷偷跑了出去。他在冰上跑啊跳啊,開心極了。突然,冰裂了,他掉進了水裏。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在割。他拚命地喊,喊救命。大哥聽到了,跑過來,把他從水裏拉了上來。他渾身濕透了,凍得直哆嗦。大哥背著他跑迴家,母親看到他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她趕緊給他脫掉濕衣服,用棉被裹住他,抱著他坐在火爐邊。大哥去煮薑湯,嫂子去燒熱水。他躺在母親懷裏,感覺母親的心跳很快,撲通撲通的,像打鼓一樣。

“媽,我錯了。”他說。

母親沒有說話,隻是緊緊地抱著他。她的眼淚掉在他臉上,滾燙滾燙的。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去冰上玩了。每年冬天,黃河結冰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次掉進冰窟窿的經曆。現在,黃河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小浪底村也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但他還記得那個冬天的下午,記得母親抱著他時的體溫,記得眼淚掉在臉上的滾燙。

下午兩點,河生去船廠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進度。雨後的船廠空氣清新,沒有了往日的灰塵和煙塵。工人們已經開始下午的工作了,腳手架上又響起了電焊的嘶嘶聲和錘子的敲擊聲。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舷梯,進入航母內部。

核動力艙在船體的最深處,需要經過好幾道密封門才能進去。每一道門都很重,需要用力才能推開。河生推開門,走進去,身後的門自動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艙內很安靜,隻有儀表的嗡嗡聲和管道的流水聲。核反應堆已經安裝到位,巨大的壓力容器在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河生站在反應堆前,仰頭看著它,心裏湧起一種敬畏。這是人類最複雜的科技之一,也是中國工業能力的象征。

“陳總,您來了。”負責核動力的工程師走過來,姓張,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他是核動力方麵的專家,從第一艘核潛艇就開始搞核動力,經驗豐富。

“來了。”河生說,“進度怎麽樣?”

“反應堆主體安裝完成了,正在安裝輔助係統。”張工說,“預計年底前能完成。”

“質量呢?”

“質量沒問題。”張工說,“每一個焊縫都探過傷了,每一個閥門都做過壓力測試了。”

“好。”河生點了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張工笑了,“搞了一輩子核動力,這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河生也笑了。他看著張工,想起了那些默默無聞的核工業人。他們一輩子隱姓埋名,在深山老林裏搞研究,在戈壁灘上做試驗,在船廠的深艙裏安裝裝置。他們的名字不為人知,他們的貢獻卻比山還重。

下午四點,河生迴到了辦公室。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是方衛國打來的。

“河生,我寫完了第一章,發給你看看。”方衛國的聲音有些興奮。

“這麽快?”

“不快,寫了一個月了。”方衛國說,“你幫我看看,有沒有不對的地方。”

“好,我看看。”

河生開啟郵箱,下載了方衛國發來的文件。第一章的標題是《黃河的兒子》,寫的是他的童年和少年時期。方衛國寫得很用心,細節很豐富,語言很生動。他寫到了小浪底村,寫到了黃河,寫到了德順爺,寫到了父親,寫到了母親。河生讀著讀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給方衛國打了個電話。“衛國,寫得太好了。”

“真的?”

“真的。我都看哭了。”

“那就好。”方衛國笑了,“我就怕寫得不真實。”

“很真實。”河生說,“就像迴到了那時候。”

“那就繼續寫。”方衛國說,“爭取明年寫完。”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已經暗了,烏雲又聚攏過來,像是要下第二場雨。他想起了小浪底村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德順爺講的黃河故事,想起了母親做的紅薯稀飯,想起了大哥背著他跑迴家的那個下午。那些日子,已經迴不去了,但它們永遠活在他心裏。

晚上,河生迴到家,已經很晚了。林雨燕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看到他迴來,站起來,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今天燉的雞湯,你喝點。”她把碗放在桌上。

河生坐下來,喝湯。湯很鮮,雞肉很嫩,裏麵還有紅棗和枸杞。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品味。林雨燕坐在對麵,看著他喝,臉上帶著笑。

“好喝嗎?”她問。

“好喝。”河生說,“你燉的湯都好喝。”

“你就會說好聽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她看著河生,發現他的氣色比前段時間好了一些,臉上有了一點血色,不像以前那樣蒼白。可能是因為最近按時吃藥了,也可能是因為心情好了。

“河生,我跟你說個事。”林雨燕說。

“什麽事?”

“我想去北京看看江江。”林雨燕說,“好久沒見他了,想他了。”

“好,什麽時候?”

“下週。”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請幾天假。”河生說,“我也想看看他。”

林雨燕笑了。“好,一起去。”

11月5日,河生和林雨燕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這一次,他們沒有坐飛機,因為林雨燕說想看看沿途的風景。火車緩緩駛出上海站,穿過城市的樓群,進入郊區。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了農田村莊,從江南水鄉變成了華北平原。河生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坐火車去北京的情景。那時候,他三十歲,剛剛接到第一艘航母的設計任務,心情激動又緊張。現在,他五十一歲了,頭發白了,皺紋多了,身體差了,但心情平靜了很多。

“河生,你在想什麽?”林雨燕問。

“想以前的事。”河生說,“想第一次去北京的時候。”

“那時候你什麽樣?”

“年輕,什麽都不懂。”河生笑了,“現在老了,還是什麽都不懂。”

林雨燕也笑了。“你什麽都懂,就是不懂照顧自己。”

河生沒有說話,隻是握住了她的手。

火車到北京時,已經是下午了。陳江來車站接他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戴著一頂毛線帽,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他瘦了,也高了,站在人群中很顯眼。

“媽,爸。”他跑過來,接過林雨燕手裏的包。

“瘦了。”林雨燕摸著兒子的臉,心疼地說。

“沒瘦,還胖了兩斤。”陳江笑了,“走吧,我訂了酒店,在學校附近。”

三人坐地鐵去北大。地鐵上人很多,陳江拉著扶手,林雨燕坐在座位上,河生站在她旁邊。他看著窗外的隧道,想起了二十年前送陳江上小學的情景。那時候,陳江才六歲,背著新書包,拉著他的手,緊張得不行。現在,陳江二十歲了,上大三了,比他高了,比他壯了。

“爸,你看,那就是未名湖。”出了地鐵,陳江指著遠處的一片湖水。

湖水很清,倒映著博雅塔的倒影。垂柳依依,落葉飄飄,像一幅水墨畫。河生看著未名湖,想起了黃河。黃河比未名湖大一萬倍,但沒有未名湖這麽安靜,這麽詩意。黃河是野的,是狂的,是咆哮的。未名湖是靜的,是雅的,是沉思的。

“真漂亮。”林雨燕說。

“媽,我帶你們轉轉。”陳江說。

三人在校園裏走了一圈。陳江給他們介紹每一棟建築、每一處景觀。他說,這是圖書館,那是教學樓,這是百年講堂,那是靜園草坪。他說得頭頭是道,像個專業的導遊。河生聽著,心裏很欣慰。兒子長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世界了。

晚上,陳江帶他們去學校附近的一家餐館吃飯。餐館不大,但很幹淨,做的是北京菜。陳江點了烤鴨、炸醬麵、京醬肉絲、芥末墩,還有一瓶二鍋頭。

“爸,你喝點?”陳江舉起酒瓶。

“喝點。”河生說。

陳江給他倒了一杯,又給林雨燕倒了一杯。林雨燕不喝酒,但也端起來,抿了一口。

“爸,媽,我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陳江放下酒杯,表情認真起來。

“什麽事?”林雨燕問。

“我想出國留學。”陳江說,“去美國,讀曆史學的博士。”

林雨燕愣了一下,看了看河生。河生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麽想去美國?”

“因為美國的曆史學研究水平高。”陳江說,“我想去學他們的方法,迴來以後教中國的學生。”

“你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

河生想了想,點了點頭。“好,爸爸支援你。”

林雨燕有些擔心。“美國那麽遠,你一個人……”

“媽,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陳江說,“我能照顧自己。”

林雨燕還想說什麽,河生攔住了她。“讓孩子自己選擇吧。他的人生,他自己做主。”

林雨燕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11月6日,河生和林雨燕去了八寶山革命公墓。他們去看孟教授和孟師母的墓。孟教授的墓在公墓的東區,墓碑上刻著“孟憲成同誌之墓”。孟師母的墓在孟教授的旁邊,墓碑上刻著“張淑芳同誌之墓”。兩人並排而立,像生前一樣。

河生跪在墓前,點燃紙錢和香。紙錢的火焰在風中跳躍,香的煙霧在空氣中彌漫。他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孟教授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穿著軍裝,目光堅定。照片上的孟師母也是年輕時的樣子,梳著齊耳短發,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像一朵花。

“孟教授,師母,我來看你們了。”他在心裏說,“你們在那邊還好嗎?”

林雨燕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她沒見過孟教授,但她知道孟教授對河生的意義。沒有孟教授,就沒有河生的今天。

兩人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才離開。

11月7日,河生和林雨燕迴到了上海。陳江送他們到火車站,依依不捨。

“媽,爸,你們保重身體。”陳江說。

“你也是。”林雨燕的眼淚掉了下來,“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

火車開了,河生看著窗外的陳江,朝他揮了揮手。陳江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河生,你說江江去美國,安全嗎?”林雨燕問。

“安全。”河生說,“美國沒有那麽可怕。”

“可是新聞上老是說槍擊案、搶劫案……”

“那是少數。”河生說,“大部分地方還是很安全的。”

林雨燕還是不太放心,但也沒有再說什麽。

十一

11月10日,河生迴到了工作崗位。第四艘航母的建造工作繼續推進,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核動力係統的輔助係統安裝完成了,開始進行冷態測試。冷態測試是在不啟動反應堆的情況下,測試係統的密封性、耐壓性、功能性。測試需要一週時間,河生每天都要去現場看看。

“陳總,冷態測試一切正常。”張工報告。

“好。”河生說,“熱態測試什麽時候開始?”

“下個月。”

“準備充分一點,熱態測試是關鍵。”

“我知道。”

河生站在覈動力艙裏,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管路和裝置,心裏湧起一種期待。熱態測試是核動力係統最關鍵的測試,反應堆要真正啟動,產生熱量,推動汽輪機轉動。如果測試成功,就意味著航母有了“心髒”,可以自己跳動起來了。

十二

11月15日,河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大哥打來的,聲音很興奮。

“河生,我當爺爺了!”大哥在電話裏喊。

“真的?恭喜恭喜!”河生也高興起來,“男孩女孩?”

“男孩,七斤二兩,母子平安。”

“太好了!叫什麽名字?”

“還沒想好,你給起一個。”

河生想了想。“叫陳帆吧,帆船的帆。希望他將來乘風破浪。”

“好,就叫陳帆。”大哥笑了,“河生,你什麽時候迴來看看?”

“下週。”

十三

11月18日,河生迴了河南。他去看大哥的孫子,小家夥白白胖胖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河生抱著他,想起了陳江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陳江也是這樣的,白白胖胖的,閉著眼睛,睡得像個天使。

“哥,你孫子真可愛。”河生說。

“可愛吧?”大哥笑得合不攏嘴,“像他爸小時候。”

河生看著大哥,發現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背也駝了。他今年五十四歲,看起來像六十四歲。這些年,他太累了。雖然現在日子好過了,但身體已經透支了。

“哥,你身體咋樣?”河生問。

“還行。”大哥說,“就是腿有時候疼,腰也不太好。”

“那你就少幹點,大棚的事交給工人。”

“交給工人了。”大哥說,“我現在基本不管了,就是看看賬。”

“那就好。”

河生在大哥家住了一晚。晚上,兩人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農村的夜空很亮,銀河清晰可見。河生想起了小時候,他和大哥也是這樣坐在院子裏看星星。那時候,他們還是孩子,什麽都不懂,隻知道傻傻地看著天空,數星星。

“河生,你說人死了,真的能變成星星嗎?”大哥問。

“能。”河生說,“媽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親人。”

“那媽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對,看著咱們呢。”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星星,各自想著心事。

十四

11月20日,河生迴到了上海。第四艘航母的熱態測試準備工作已經開始了。這是一項複雜而危險的工作,需要極高的專業素養和安全意識。河生每天都要去核動力艙看看,檢查每一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陳總,熱態測試的方案已經製定了。”張工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來找他。

“我看看。”河生接過檔案,一頁一頁地翻看。方案很詳細,從啟動到執行,從監測到應急,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不放過。

“這裏,應急停堆的響應時間太長了。”他指著其中一頁說,“應該是零點五秒,你寫成了五秒。”

“哦,我看看。”張工接過來一看,果然寫錯了,“對不起,筆誤。”

“筆誤也不行。”河生說,“核安全沒有筆誤。”

“我馬上改。”

河生把檔案還給他,說:“改完再給我看一遍。”

“好。”

十五

11月25日,河生接到了一個好訊息——第四艘航母的艦島安裝完成了。艦島是航母的“大腦”,整合了航海、航空、通訊、雷達、武器等十幾個係統。它的安裝完成,標誌著航母建造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陳總,艦島安裝完成了。”李曉陽興奮地跑來報告。

“好。”河生說,“質量怎麽樣?”

“全部合格。”

“走,去看看。”

河生跟著李曉陽走上艦島。艦島很高,有十幾層樓那麽高,站在上麵可以俯瞰整個飛行甲板。河生站在艦島的頂層,看著下麵的甲板,心裏湧起一種震撼。甲板很大,有兩三個足球場那麽大,灰色的塗層在陽光下閃著光。艦載機還沒有上艦,但甲板上的各種裝置已經安裝好了,攔阻索、彈射器、升降機,一應俱全。

“陳總,您說這艘航母什麽時候能服役?”李曉陽問。

“2025年。”河生說,“還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麽?我覺得慢。”河生說,“國家等不及了。”

李曉陽點了點頭。

十六

11月28日,河生收到了陳江發來的一封郵件。郵件裏附了一份托福成績單,114分,接近滿分。

爸:

托福考完了,114分。申請美國大學應該夠了。

我正在準備gre,下個月考。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兒子:江

河生看完郵件,笑了。他給陳江迴了一封郵件:

江:

成績不錯,爸爸為你驕傲。

好好準備gre,考個好成績。

需要錢就跟家裏說。

十七

11月30日,河生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夕陽。十一月的最後一天,天空很幹淨,沒有雲,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油畫。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幾隻烏鴉停在樹枝上,哇哇地叫著,聲音有些淒涼。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2年11月30日,第四艘航母艦島安裝完成。”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嶽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歡的工作。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還有第四艘航母的圖紙。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圖紙,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樣。

“第四艘了。”他在心裏說,“還有第五艘、第六艘。”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多久,但隻要國家需要,他就會一直幹下去。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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