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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五十八章 初心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2022年9月的上海,秋意初顯。黃浦江上的風不再像夏天那樣黏糊糊的,變得清爽起來,吹在臉上有種涼絲絲的舒服。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灑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抽象畫。河生走在去辦公室的路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第四艘航母的電磁彈射器問題。昨天下午的測試中,彈射器的儲能模組又出了毛病——放電曲線不平滑,導致電壓波動,影響了彈射的穩定性。這已經是第三次出現同樣的問題了。前兩次,北京的研究所做了改進,換了新的模組,測試通過了。但這次,問題又迴來了,而且比以前更嚴重。河生懷疑不是模組本身的問題,而是係統的設計存在缺陷。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李曉陽已經在裏麵等著了。李曉陽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遝資料,眉頭緊鎖。他的頭發比去年又白了一些,鬢角已經全白了,像染了一層霜。他才三十四歲,看起來卻像四十多歲。當航母副總設計師的壓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的女兒已經一歲多了,會走路了,會叫爸爸媽媽了,但他陪女兒的時間很少。有一次,他妻子打電話來說女兒發燒了,他在船廠走不開,隻能讓妻子一個人帶孩子去醫院。掛了電話,他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陳總,這是昨天的測試資料。”李曉陽把資料遞給河生。

河生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資料密密麻麻的,曲線起起伏伏,像心電圖一樣。他的眼睛已經不如從前了,看久了會花,需要摘下眼鏡揉一揉。但他看得還是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不放過。

“問題出在控製演算法上。”河生看完後說,“不是模組的問題。”

“控製演算法?”李曉陽愣了一下,“可是北京那邊說是模組的問題。”

“他們當然說是模組的問題,因為控製演算法是他們寫的,他們不想承認自己的演算法有缺陷。”河生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裏的分量很重,“你想想,同樣的模組,第一次測試通過了,第二次測試通過了,為什麽第三次就出了問題?模組沒變,變的是控製演算法。演算法在迭代,但迭代的過程中引入了新的缺陷。”

李曉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怎麽辦?”

“重新審查控製演算法。”河生說,“從最基礎的數學模型開始,一步一步地驗證。不要相信任何現成的程式碼,每一行都要自己看,自己算。”

“那需要很長時間。”

“多長時間都要做。”河生說,“電磁彈射器是航母的核心,不能有任何隱患。寧可推遲進度,也不能帶著問題交付。”

李曉陽點了點頭,拿著資料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他的太陽穴有些疼,最近經常這樣。醫生說是因為血壓高,讓他按時吃藥,但他總是忘記。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忘了吃,更別說吃藥了。

中午,河生去食堂吃飯。食堂在辦公樓的一層,不大,能坐一百來號人。今天的菜有紅燒肉、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酸辣湯。河生打了一份紅燒肉蓋澆飯,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的院子裏,那棵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下來,像一隻隻蝴蝶。

“陳總,我可以坐這裏嗎?”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河生抬起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穿著工作服,手裏端著餐盤。他的臉很嫩,像是剛畢業不久的學生,但眼神很亮,有一種不服輸的勁兒。

“坐吧。”河生說。

年輕人坐下來,自我介紹說:“陳總,我叫王浩,今年剛分來的,在總體室工作。”

“總體室?跟著誰?”

“跟著李總,李曉陽。”

“哦。”河生點了點頭,“好好幹,李總很有水平。”

“我知道。”王浩說,“陳總,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您為什麽選擇造航母?”

河生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他,但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答案。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國家需要。”他說,“就這麽簡單。”

“可是,國家需要的事情很多,為什麽偏偏是航母?”

河生想了想。“因為我小時候在黃河邊長大,看著黃河上的船,覺得船很神奇。後來學了造船,就想著造更大的船。再後來,國家要造航母,我就去了。沒有為什麽,就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王浩聽了,若有所思。“陳總,我也想造航母。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堅持下來。”

“堅持不下來的時候,就想一想你在做什麽。”河生說,“你做的不是一艘船,是一個國家的未來。這麽一想,就有勁了。”

王浩點了點頭,眼睛裏有了光。

下午,河生去船廠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進度。船體已經合攏了,正在安裝動力係統和電力係統。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著,電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樣四處飛濺。河生站在船塢邊上,看著航母,心裏很平靜。這艘航母比前三艘都大,都先進,都複雜。它采用核動力,續航力無限;采用電磁彈射,效率更高;采用隱身設計,更難被探測。它是中國航母發展的裏程碑,也是河生職業生涯的巔峰。

“陳總,您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河生轉過身,看到老李從腳手架上爬下來。老李今年快六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精神還好。他在船廠幹了三十多年,參與了所有航母的建造工作。明年他就要退休了,這艘航母是他最後一個專案。

“老李,你還沒退休?”河生問。

“快了,明年。”老李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我想幹完這艘再退。”

“辛苦了。”

“不辛苦。”老李笑了,“造航母,光榮。”

河生也笑了。他看著老李,想起了那些年一起加班的日子。老李是船廠最好的焊工,每一道焊縫都焊得完美無瑕。第一艘航母的飛行甲板,有三分之一的焊縫是他焊的。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鐵鏽,但他的笑容很溫暖。

“老李,你退休了想幹什麽?”河生問。

“迴老家,種種菜,養養花,帶帶孫子。”老李說,“你呢,陳總?”

“我?”河生想了想,“可能還在幹吧。國家需要,我就幹。”

“您都五十多了,該歇歇了。”

“歇不下來。”河生說,“習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航母。夕陽西下,陽光照在灰色的船體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像鍍了一層金。

晚上,河生迴到家,已經很晚了。林雨燕還在等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眼睛已經閉上了,顯然是在打盹。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播放著一部古裝劇。茶幾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雨燕,我迴來了。”河生輕聲說。

林雨燕睜開眼睛,揉了揉。“幾點了?”

“快十一點了。”

“你又加班。”

“沒辦法,工期緊。”

林雨燕歎了口氣,站起來,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她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吃吧,別餓著。”

河生坐下來,吃麵條。麵條是手擀的,很筋道,湯是骨頭湯,很鮮美。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林雨燕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臉上帶著笑。

“好吃嗎?”她問。

“好吃。”河生說,“你做的都好吃。”

“你就會說好聽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她看著河生,發現他又瘦了。臉上的顴骨更突出了,眼窩也更深了。頭發幾乎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頭皮。他才五十一歲,看起來卻像六十一歲。她心疼,但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知道,說了也沒用。河生這個人,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迴來。

“河生,你什麽時候能真的退休?”她問。

“快了。”河生說,“等第四艘航母造好。”

“你每次都這麽說。”

“這次是真的。”

林雨燕沒有再說話。她看著河生吃麵,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第四艘航母預計2025年交付,還有三年。三年後,河生五十四歲,可以退休了。她希望他能信守承諾,真的退休。她想去旅遊,想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想跟他一起變老。

9月10日,教師節。河生給孟師母打了個電話。孟師母已經八十七歲了,住在北京的幹休所裏,身體越來越差,耳朵也背了,說話要很大聲才能聽見。

“師母,節日快樂。”河生大聲說。

“什麽?”孟師母在電話那頭問。

“節日快樂!”

“哦,快樂,快樂。”孟師母笑了,“河生,你還好嗎?”

“好,師母,您呢?”

“我啊,還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路了。”

“那您少走路,多休息。”

“我知道。”孟師母說,“河生,你老師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河生的眼眶濕了。“師母,您別說了。”

“好,不說了。”孟師母說,“你好好幹,別辜負你老師。”

“我會的,師母。”

掛了電話,河生坐在辦公室裏,想起了孟教授。孟教授去世快十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還曆曆在目。他記得孟教授給他上的第一堂課,講的是航母設計概論。他記得孟教授帶他去看第一艘航母的模型,指著模型說:“這就是咱們的航母,總有一天會造出來的。”他記得孟教授退休時拉著他的手說:“河生,以後就靠你們了。”

現在,航母造出來了,造了三艘,第四艘在建。孟教授看不到了,但他相信,孟教授在天上看著,一定會很高興。

9月15日,陳溪的十三歲生日。河生答應過她,今年一定陪她過生日。他提前安排好工作,下午四點就迴家了。林雨燕在廚房裏忙活,做了一桌子菜。陳溪在房間裏試新衣服,一件粉色的連衣裙,是林雨燕給她買的。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臭美得不行。

“爸爸,好看嗎?”她跑出來,轉了一個圈。

“好看。”河生說,“像一朵花。”

“什麽花?”

“玫瑰花。”

陳溪高興地笑了。她已經十三歲了,上初二,個子長高了不少,快趕上林雨燕了。她的性格像河生,不愛說話,但心裏有數。她的成績很好,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十名。她還學鋼琴,已經考過了十級,正在準備演奏級。她的鋼琴老師說她是天才,建議她考音樂學院。但她不想,她說她喜歡鋼琴,但不想把它當職業。

“小溪,許個願吧。”林雨燕端著蛋糕走出來,上麵插著十三根蠟燭。

陳溪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默地許了一個願。然後吹滅蠟燭,蠟燭的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散開。

“許了什麽願?”河生問。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陳溪笑著說。

“不說我也知道。”林雨燕說,“肯定是想考個好高中。”

“不是。”陳溪說,“我想讓爸爸多陪陪我。”

河生愣了一下,心裏湧起一種愧疚。他確實陪女兒太少了。從小到大,他陪她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年。她的家長會,他一次都沒去過。她的鋼琴比賽,他一次都沒看過。她生病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她傷心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在。

“小溪,對不起。”河生說,“爸爸以後多陪你。”

“你每次都這麽說。”陳溪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次是真的。”

陳溪看著他,沒有說話。她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他。她愛他,但也怨他。她理解他,但也恨他。這種感覺很複雜,她說不清楚。

9月20日,河生接到了一個重要的任務——去北京參加“奮進新時代”主題成就展的籌備會。這個展覽是為了迎接黨的***召開的,將展示過去十年中國的發展成就。航母作為國防建設的重大成果,將在展覽中重點展示。河生作為航母設計的專家,需要提供相關資料,並參與展陳方案的討論。

“河生,這個展覽很重要。”林上校在電話裏說,“你要親自去。”

“好。”河生說,“什麽時候?”

“明天。”

第二天,河生坐飛機去了北京。展覽在北京展覽館舉行,籌備會在館內的一間會議室裏。參會的有各個部委的代表,有軍隊的代表,有媒體的代表。河生坐在角落裏,聽著大家發言。

輪到他發言時,他走上講台,看著台下的人們。有熟悉的麵孔,有陌生的麵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清了清嗓子,說:“各位領導,各位專家,航母是國防建設的重要成果,也是國家綜合實力的體現。我建議,在展覽中突出航母的自主創新,展示中國造船工業的進步。”

他講了十分鍾,從航母的設計到建造,從第一艘到第四艘,從追趕到並跑。他的發言條理清晰,論據充分,贏得了大家的掌聲。

會後,一個年輕記者走過來,想采訪他。“陳總,能耽誤您幾分鍾嗎?”

“可以。”河生說。

記者拿出錄音筆,問了很多問題。河生一一迴答。記者問:“陳總,您覺得中國航母最大的成就是什麽?”

河生想了想。“最大的成就是自主創新。第一艘航母,我們是在‘瓦良格’號的基礎上改的,很多東西是學別人的。第二艘航母,我們開始自己設計,但還有很多地方借鑒了別人的經驗。第三艘航母,我們完全自主設計,采用了電磁彈射、全電推進等先進技術。第四艘航母,我們采用核動力,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不容易。”

記者又問:“您覺得中國航母最大的挑戰是什麽?”

“最大的挑戰是人才。”河生說,“航母設計涉及幾十個專業,需要幾百個工程師。培養一個合格的工程師,至少需要十年。我們的人才梯隊還不夠完善,還需要繼續努力。”

記者點了點頭,又問:“您對未來的中國航母有什麽期待?”

“希望中國有更多的航母,更強的海軍。”河生說,“美國有十一艘航母,我們至少要有六艘。六艘才能形成戰鬥力,三艘訓練,兩艘戰備,一艘維修。這個目標,可能需要二十年才能實現。但我相信,一定能實現。”

9月25日,河生迴到了上海。

第四艘航母的電磁彈射器控製演算法審查工作已經開始了。李曉陽帶著王浩和幾個年輕工程師,在實驗室裏加班加點,一行一行地審查程式碼,一個一個地驗證演算法。河生每天去實驗室看看,指導他們,解答他們的問題。

“陳總,這個演算法我們看不懂。”王浩指著螢幕上一段程式碼說。

“我看看。”河生走過去,仔細看了一遍。程式碼很複雜,有幾百行,邏輯巢狀很深。他看了十分鍾,找到了問題所在。

“這裏,邊界條件處理錯了。”他指著其中一行說,“應該是小於等於,寫成了小於。所以當輸入等於邊界值時,演算法會出錯。”

“哦,我明白了。”王浩恍然大悟。

“做工程,細節最重要。”河生說,“一個細節錯了,整個係統就錯了。”

王浩點了點頭,繼續工作。

河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些年輕人,心裏很欣慰。他們雖然年輕,經驗不足,但很努力,很認真,很有潛力。假以時日,他們一定能成為航母設計的骨幹。

“陳總,您說我們什麽時候能趕上美國?”王浩突然問。

河生想了想。“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但一定能趕上。”

“為什麽這麽有信心?”

“因為我們在進步,他們也在進步。但我們的進步比他們快。”河生說,“隻要我們不停下來,總有一天能追上。”

王浩點了點頭,眼睛裏有了光。

9月30日,陳江從北京迴來了。國慶節放假,他想迴家看看。河生去火車站接他,看到他瘦了,也黑了。北京的太陽毒,軍訓曬的。

“爸,我迴來了。”陳江走過來,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瘦了。”河生說。

“軍訓累的。”陳江笑了,“不過挺好,鍛煉身體。”

父子倆坐地鐵迴家。地鐵上人很多,陳江拉著扶手,河生坐在座位上。他看著兒子,發現他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追著足球跑的小男孩了,而是一個有思想、有擔當的青年了。

“爸,我選了一門課,叫‘中國近代史’。”陳江說,“老師講得很好,讓我很受觸動。”

“什麽觸動?”

“以前我覺得曆史很遙遠,跟我沒關係。但現在我覺得,曆史就在我身邊。”陳江說,“比如你造航母,就是曆史的一部分。一百年後,後人看這段曆史,就會看到你。”

河生笑了。“我算什麽曆史?我就是個工程師。”

“工程師也是曆史。”陳江說,“曆史不隻是帝王將相,還有普通人。沒有普通人,曆史就不完整。”

河生看著兒子,心裏湧起一種驕傲。這個孩子,有思想,有見識,像他。

10月1日,國慶節。河生沒有去加班,他答應過陳溪,要多陪陪她。一家人去世紀公園玩了一天。公園裏人很多,到處都是舉著國旗的遊客。陳溪穿著那件粉色的連衣裙,在人群中跑來跑去,像一隻快樂的蝴蝶。陳江拿著相機,給她拍照,也給河生和林雨燕拍。林雨燕挽著河生的胳膊,笑得像年輕時一樣。

“河生,你說咱們什麽時候能拍一張全家福?”林雨燕問。

“現在就可以拍。”河生說。

他們找了一個路人,幫他們拍了一張全家福。四個人站在一起,河生和林雨燕站在中間,陳江和陳溪站在兩邊。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好看嗎?”林雨燕看著照片問。

“好看。”河生說。

“這是咱們第一張全家福。”

“以後每年都拍一張。”

林雨燕笑了,把照片收好。

下午,他們去了外灘。黃浦江上,遊船來來往往,汽笛聲此起彼伏。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東方明珠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陳溪趴在欄杆上,看著江麵上的船,問:“爸爸,那些船是你造的嗎?”

“不是。”河生說,“爸爸造的是航母,比這些船大得多。”

“航母什麽樣?”

“很大很大,上麵能停飛機。”

“我能去看看嗎?”

“能,等航母開放了,爸爸帶你去。”

陳溪高興地笑了。

十一

10月5日,河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大哥打來的,聲音很急促。

“河生,你快迴來,媽不行了。”

河生愣了一下。“媽?哪個媽?”

“你嶽母。”大哥說,“她突然中風了,送到醫院,醫生說情況不好。”

河生心裏一沉。“我馬上迴去。”

他請了假,帶著林雨燕和陳溪,坐火車迴河南。陳江沒有迴來,他在北京上學,趕不迴來。火車上,林雨燕一直哭,陳溪安慰她,河生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到了醫院,嶽母已經昏迷了。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很弱,身上插滿了管子。林雨燕撲到床前,哭著喊“媽”。嶽母沒有反應。

河生站在旁邊,看著嶽母的臉。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麵板像幹裂的黃土地。他想起母親最後的日子,也是這樣,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他知道,嶽母的日子也不多了。

“媽,您醒醒。”林雨燕哭著說,“我是雨燕,您看看我。”

嶽母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睜開。她的眼神很渾濁,但看到林雨燕,還是認出來了。

“雨燕……”她的聲音很微弱,“你來了?”

“來了,媽。”

“好……好……”嶽母喘了口氣,“河生呢?”

“我在這,媽。”河生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河生,你要對雨燕好。”嶽母說,“她是個好姑娘。”

“媽,您放心,我會的。”

嶽母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又睡了。

十二

10月6日,嶽母的病情惡化了。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說可能撐不過今天。林雨燕守在床前,一步也不肯離開。河生陪著她,握著她的手。陳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外婆,眼淚不停地流。

下午三點,嶽母走了。她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就像睡著了一樣。林雨燕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河生抱著她,眼淚也流了下來。陳溪也哭了,抱著河生的腿,哭得很傷心。

嶽母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按照老家的規矩,葬禮辦得很隆重。親戚朋友都來了,大哥也來了,方衛國也從上海趕來了。下葬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河生和大哥抬著棺材,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棺材很重,但河生不覺得累。他想起了母親下葬的那天,也是他抬的棺材。那時候,他二十八歲,母親五十七歲。現在,他五十一歲,嶽母七十八歲。

棺材放進墓穴裏,河生和大哥一鍬一鍬地填土。土很濕,很重,河生不覺得累,他一鍬一鍬地填,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媽,您安息吧。”他在心裏說,“我會照顧好雨燕的。”

填完土,河生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媽,您走好。”

十三

10月10日,河生迴到了上海。

第四艘航母的設計工作還在繼續。河生迴到辦公室,繼續審核圖紙、解決技術問題、指導年輕工程師。他的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但心裏多了一份沉重。嶽母走了,林雨燕很傷心,他需要多陪陪她。

“陳總,您迴來了。”李曉陽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遝圖紙。

“迴來了。”河生說,“進度怎麽樣了?”

“一切正常。”李曉陽把圖紙放在桌上,“這是電磁彈射器的控製演算法審查報告,您看看。”

河生接過報告,一頁一頁地翻看。報告很詳細,記錄了每一行程式碼的審查結果,每一個演算法的驗證過程。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細。

“不錯。”他看完後說,“問題都解決了。”

“是的。”李曉陽說,“王浩立了大功,他發現了那個邊界條件錯誤。”

“好,讓他繼續努力。”

李曉陽點了點頭,拿著報告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地落下來,像一場金色的雨。他想起了嶽母,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已經離開的人。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歡的工作。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2年10月10日,電磁彈射器控製演算法審查通過。”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的話:“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他想起了母親的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對得起地裏的墒情。”他想起了孟教授的話:“搞國防,要坐得住冷板凳。”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用一生為中國造出航空母艦。”

現在,他造了三艘航母,還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還能造多少艘,但隻要國家需要,他就會一直造下去。

十四

10月15日,河生收到了陳江寄來的一封信。信是手寫的,用鋼筆寫在信紙上,字跡工整,像印刷體一樣。河生很少收到手寫的信,現在大家都用微信、電子郵件,很少有人寫信了。他坐在辦公室裏,拆開信封,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爸:

見信好。

我在北京挺好的,學習很忙,但很充實。這學期我選了一門“中國近代史”的課,老師講得很好,讓我對曆史有了新的認識。

以前我覺得曆史是過去的事,跟我沒關係。但現在我覺得,曆史就在我身邊。比如你造航母,就是曆史的一部分。一百年後,後人看這段曆史,就會看到你。

爸,我為你驕傲。你從一個黃河邊的農村孩子,成長為航母專家,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部曆史。我想把它寫下來,讓更多的人知道。

你最近身體怎麽樣?要注意休息,別太累了。媽說你又瘦了,我聽了很擔心。你答應過我,要保重身體,不能食言。

國慶節沒迴去,很遺憾。等寒假了,我一定迴去。

祝好。

兒子:江

2022年10月12日

河生看完信,眼眶濕了。他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裏。抽屜裏有很多信,有林雨燕寫給他的,有方衛國寫給他的,有大哥寫給他的,有母親寫給他的。母親的信字跡歪歪扭扭的,因為她不識字,是別人代寫的。但每一封信,他都留著,捨不得扔。

他拿起筆,給陳江迴信。

江:

信收到了。

你在北京好好學習,別惦記家裏。我身體挺好的,別擔心。你媽也好,就是想你。

你說你想把我的故事寫下來,我很感動。但我的故事沒什麽特別的,就是一個普通人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如果你真想寫,就寫那些跟我一起工作的人,寫那些默默無聞的工人、工程師、軍人。他們纔是真正的英雄。

寒假早點迴來,你媽給你做好吃的。

2022年10月15日

十五

10月20日,河生接到了一個好訊息——第四艘航母的核動力係統安裝完成了。核動力係統是航母的核心,也是最複雜、最敏感的係統。它的安裝完成,標誌著航母建造進入了新的階段。

“陳總,核動力係統安裝完成了。”李曉陽興奮地跑來報告。

“好。”河生說,“測試了嗎?”

“測試了,一切正常。”

“走,去看看。”

河生跟著李曉陽走進核動力艙。核動力艙在船體的最深處,需要經過好幾道密封門才能進去。艙內很安靜,隻有儀表的嗡嗡聲。河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管路和裝置,心裏湧起一種震撼。這就是核動力,世界上最先進的航母動力技術。它的原理是用核反應堆產生熱量,加熱水產生蒸汽,推動汽輪機轉動,帶動螺旋槳旋轉。一次裝料可以連續航行十年,不需要補充燃料。

“陳總,您說這艘航母什麽時候能服役?”李曉陽問。

“2025年。”河生說,“還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麽?我覺得慢。”河生說,“國家等不及了。”

李曉陽點了點頭。

十六

10月25日,河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方衛國打來的。

“河生,我退休了。”方衛國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帶著笑意。

“退休了?你不是說要幹到幹不動為止嗎?”

“幹不動了。”方衛國說,“身體不行了,高血壓、糖尿病、心髒病,一身毛病。”

“那你好好休息。”

“休息什麽?我閑不住。”方衛國說,“我想寫本書,寫咱們這一代人的故事。”

“好主意。”

“我想采訪你,把你的事寫進去。”

“我有什麽好寫的?”

“你的事多了。”方衛國說,“從黃河邊走到上海,造了三艘航母,還不夠寫?”

河生笑了。“好,你什麽時候來?”

“下週。”

十七

10月28日,方衛國來了。他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走路也慢了。他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裏拎著一袋水果,站在河生家門口,氣喘籲籲的。

“衛國,你還好吧?”河生扶著他。

“還行,就是爬樓梯費勁。”方衛國笑了,“老了,不中用了。”

兩人坐在客廳裏,喝茶聊天。方衛國拿出錄音筆,開啟,放在桌上。

“河生,我想從你小時候寫起。”方衛國說,“你還記得小浪底村嗎?”

“記得。”河生說,“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你給我講講。”

河生講起了小浪底村,講起了黃河,講起了德順爺,講起了父親,講起了母親。他講得很慢,很細,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方衛國聽著,不時點頭,不時提問。

“河生,你說你小時候最難忘的事是什麽?”

“最難忘的事?”河生想了想,“是父親去世的那天。那天,我在黃河灘挖野菜,大哥跑來告訴我,說父親出事了。我跑迴家,看到母親在哭,大哥也在哭。父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那一刻,我覺得天塌了。”

方衛國沉默了。他知道那種感覺,因為他父親也去世得早。

“後來呢?”

“後來,大哥供我讀書,我考上了大學,造了航母。”河生說,“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不容易。”

“你覺得值嗎?”

“值。”河生說,“雖然苦,但值。”

方衛國點了點頭,按下錄音筆的暫停鍵。“河生,謝謝你。”

“謝什麽?應該的。”

十八

10月31日,河生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隻剩下幾片黃葉在風中搖曳,像捨不得離開的孩子。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22年10月31日,第四艘航母核動力係統安裝完成。”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遠處的黃浦江,江麵上有幾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嶽母。他們都走了,隻留下他一個人。但他不孤單,因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歡的工作。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還有第四艘航母的圖紙。一張一張,記錄著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輕得不像話,頭發烏黑,臉上沒有皺紋,眼睛裏有光。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裏說,“時間過得真快。”

但他不後悔。因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三艘航母,還在造第四艘。他不知道還能造多少艘,但隻要國家需要,他就會一直造下去。

遠處,黃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複迴頭。

而他,也將繼續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遠洋,走到他夢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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