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十月下旬,河生接到了一個好訊息——他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獲獎專案是第一艘航母的總體設計,河生是主要完成人之一。頒獎儀式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河生需要去領獎。
“河生,恭喜你。”林上校說,“這是你應得的。”
“謝謝林上校。”
河生坐飛機去北京。頒獎儀式在人民大會堂的小禮堂舉行,來了很多領導和專家。河生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的人發言,心裏很平靜。
輪到他的時候,他走上台,從一位領導手中接過證書和獎章。領導握著他的手說:“小陳,辛苦了。國家感謝你。”
“謝謝領導。”河生說。
台下響起了掌聲。河生鞠了一躬,走下台。他坐在座位上,看著手裏的證書,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從黃河邊走出來的農村少年。那時候,他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腔熱血和一顆不服輸的心。現在,他有了證書,有了獎章,有了榮譽,但他知道,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頒獎儀式結束後,河生給林雨燕打電話。“雨燕,我得獎了。”
“真的?什麽獎?”
“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太好了!”林雨燕激動得聲音都變了,“我為你驕傲。”
“謝謝你。”
“你什麽時候迴來?”
“明天。”
“好,我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河生站在人民大會堂門口,看著天安門廣場。廣場上有很多遊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風箏。他想起2009年國慶閱兵那天,他也是站在這裏,看著閱兵式。那時候,他穿著軍裝,心情激動。現在,他穿著便裝,心情平靜。
八
十一月,河生開始帶博士生。
這是他的第一個博士生,叫李曉陽,是從哈爾濱工程大學保送來的。李曉陽是個瘦高個兒,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起來很斯文。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光,那是求知的光,跟河生年輕時一樣。
“陳老師,我以後就跟您學了。”李曉陽站在河生麵前,有些緊張。
“好。”河生說,“你想做什麽方向?”
“航母艦島設計。”
“為什麽選這個方向?”
“因為我想為國家造航母。”李曉陽說,“像您一樣。”
河生笑了。“造航母很苦的,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李曉陽說,“我不怕苦。”
“好。”河生拿出一遝資料,遞給他,“這是第一艘航母的艦島設計資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有什麽問題隨時問我。”
“謝謝陳老師。”
李曉陽接過資料,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河生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當年跟著孟教授讀書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拿著資料,誠惶誠恐,生怕做不好。現在,他成了老師,要帶學生了。他想起孟教授的話:“搞國防,得坐得住冷板凳。”他希望李曉陽也能坐得住。
九
十二月,河生接到了一個壞訊息。
外婆又住院了。這次是心髒的問題,醫生說需要做搭橋手術。
河生請了假,趕迴河南。到醫院時,外婆躺在病床上,臉色很差,呼吸很弱。林雨燕的媽媽坐在床邊,眼睛哭得通紅。
“媽,外婆怎麽樣了?”河生問。
“醫生說,心髒的血管堵了三根,需要搭橋。”嶽母說,“但外婆年紀大了,手術風險高。”
“那怎麽辦?”
“醫生說,不做手術,可能撐不過半年。做手術,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河生沉默了。他走到床邊,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很涼,但還有一絲溫度。
“外婆,我來了。”他說。
外婆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睜開。她的眼神很渾濁,但看到河生,還是認出來了。
“河生……”她的聲音很微弱,“你來了?”
“來了,外婆。”
“好……好……”外婆喘了口氣,“雨燕呢?”
“雨燕在上海,帶孩子,來不了。”
“江江和小溪呢?”
“都好,您別擔心。”
外婆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又睡了。
河生坐在床邊,看著外婆的臉。外婆今年七十三了,不算太老,但身體一直不好。她有高血壓、糖尿病、心髒病,這些年一直在吃藥。沒想到,心髒的血管又堵了。
河生找主治醫生談了很久。醫生說,外婆的身體狀況還可以,手術成功率應該有六成。但術後恢複會比較慢,需要長期護理。
“做吧。”河生說,“不做手術,她撐不了多久。”
“好,我們安排。”
手術定在三天後。河生在醫院陪了三天,每天給外婆擦身體、喂飯、端屎端尿。外婆清醒的時候,他會跟她說話,講陳江和陳溪的事,講航母的事。
“外婆,您一定要挺住。”他說,“江江和小溪還等著您迴去呢。”
外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手術那天,河生在手術室外麵等著。他走來走去,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了母親做手術的那天,他也是這樣等著。母親的手術成功了,但後來還是走了。他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挺過來。
四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病人的生命體征穩定。”
河生長出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他握著醫生的手,不停地說。
外婆被推出來時,臉色蒼白,閉著眼睛,身上插滿了管子。河生跟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外婆,我在這。”
外婆沒有迴應,但河生感覺到她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十
外婆手術後,河生在醫院陪了一週。
一週後,外婆的病情穩定了,能說話了,能吃東西了。河生才放心地迴到上海。
“外婆怎麽樣了?”林雨燕問。
“手術成功了,在恢複。”河生說,“但恢複需要很長時間。”
“我想迴去看看她。”
“等週末吧,我跟你一起迴去。”
週末,河生和林雨燕帶著兩個孩子迴了河南。陳江和陳溪看到外婆,都很高興。陳江拉著外婆的手說:“太姥姥,您好了嗎?”陳溪趴在外婆床邊,說:“太姥姥,我想您了。”
外婆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好,太姥姥好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河生看著這一幕,心裏暖暖的。他知道,外婆的時日不多了,但隻要她還在,這個家就是完整的。
十一
2012年的春節,河生一家是在河南過的。
這是外婆手術後第一個春節,也是河生一家四口第一次在河南過年。大哥把新房子裝修好了,一家人都搬了進去。新房子很寬敞,三室兩廳,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客廳裏擺了一台大電視,廚房裏裝了抽油煙機,衛生間裏裝了熱水器。雖然比不上上海的豪宅,但在縣城已經算不錯的了。
除夕那天,大哥買了很多菜,嫂子做了滿滿一桌子。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陳江和陳溪坐在兒童椅上,自己拿著勺子吃飯,吃得到處都是。大哥看著他們,笑著說:“這兩個孩子,真像河生小時候。”
“我小時候可沒這麽皮。”河生說。
“你比他們還皮。”大哥說,“有一次,你爬到樹上去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把腿摔破了,流了好多血。媽嚇壞了,抱著你往衛生所跑。”
河生笑了。“我記得,那次摔得不輕,腿上留了疤。”
“現在還有嗎?”
“有,還在。”
河生捲起褲腿,露出膝蓋上的疤痕。疤痕已經很淡了,但還是能看出來。大哥摸了摸疤痕,說:“媽那時候心疼得直哭。”
河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啊,媽心疼我。”
年夜飯吃到很晚。陳江和陳溪困了,林雨燕帶他們去睡覺。河生和大哥坐在客廳裏,喝著茶,聊著天。
“河生,你說媽在天上能看到咱們嗎?”大哥問。
“能。”河生說,“媽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那就好。”大哥說,“媽要是看到咱們現在這樣,一定很高興。”
“是啊,一定很高興。”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煙花。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美得讓人心醉。
“哥,謝謝你。”河生說。
“謝什麽?”
“謝謝你這些年,照顧媽,照顧家。”
大哥擺了擺手。“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
“還是要謝。”河生說,“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
大哥的眼眶紅了。“河生,你別這樣說。你出息了,我也跟著光榮。”
河生握住大哥的手,沒有說話。
十二
春節後,河生迴到了上海。
第二艘航母的預研工作進入了關鍵階段。河生作為副總設計師,需要協調各個專業的工作,製定總體方案。
“河生,第二艘航母的艦島,你有什麽新的想法?”林上校問。
“有。”河生說,“第一艘航母的艦島,我們是在‘瓦良格’號的基礎上改的,受限於原始結構,很多想法沒能實現。第二艘航母,我們可以從頭設計,采用更優化的佈局。”
“具體說說。”
“第一,把艦島的位置往後移。第一艘航母的艦島太靠前了,占用了太多前甲板空間,影響了艦載機的起飛排程。第二艘航母,我們可以把艦島往後移,騰出更多空間給前甲板。第二,把煙囪和艦島整合在一起。第一艘航母的煙囪是獨立佈置的,占用了甲板空間。第二艘航母,我們可以把煙囪整合到艦島裏,減少占用。第三,采用綜合射頻技術。第一艘航母的電子裝置是分立的,占用了大量空間。第二艘航母,我們可以把雷達、通訊、電子戰等裝置整合在一起,共用天線和訊號處理器。”
林上校聽了,點了點頭。“想法很好,技術上可行嗎?”
“可行。”河生說,“這些技術有的已經在陸地上驗證過了,有的還在研製中,但三到五年內可以成熟。”
“好,你寫一份詳細方案,交上來。”
“是。”
河生開始寫方案。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查閱了大量資料,做了大量計算,寫了一百多頁的方案。方案詳細論證了第二艘航母艦島的總體佈局、關鍵技術、研製週期、經費預算等。
方案交上去後,林上校看了很久,然後說:“河生,這個方案很好,我支援。但需要上級批準。”
“我知道。”河生說,“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