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河之上 > 第二章 通知書

大河之上 第二章 通知書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考完電廠那天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幹裂的黃土地上,能聽見滋滋的響聲。陳河生坐在院子裏,看著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青綠色的,像塗了一層油。

母親在屋裏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的聲音,嗤——嗤——,一下一下的。隔壁傳來雞叫,是一隻母雞剛下了蛋,在窩裏咯咯噠咯咯噠地炫耀。

河生數著雨滴。一滴,兩滴,三滴。數到一百多,數亂了,又從頭數。

他這幾天一直在等電廠的通知。大哥說,考上了就是工人了,一個月掙一百多塊,能吃商品糧,能住公家的房子,能娶個城裏媳婦。大哥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光,好像要去當工人的是他自己。

可河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他有時候想,要是考不上就好了。考不上就能接著上學。可他馬上又覺得這念頭不對——家裏這麽難,大哥為了供他念書,連豬都賣了,他怎麽還能想著上學?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片亮光,太陽從雲縫裏擠出來,照得院子裏的積水亮晃晃的。河生站起來,走出院門。

村街上沒人,狗都躲在屋簷下打盹。他往村東走,走到村頭那棵老槐樹下,看見德順爺坐在樹根上,手裏拿著一張報紙,湊得很近在看。

德順爺認得幾個字,年輕時在黃河上拉船,跟一個老私塾先生學的。村裏人誰家來信了,都找他念。他看報的時候,嘴會微微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念給自己聽。

“德順爺。”河生走過去。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看他:“河生啊。來,你看看這報上說的啥,我眼花了,這字太小。”

河生接過報紙,是一張《人民日報》,不知從哪弄來的,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他看了看,頭版頭條是條大新聞:黨中央、國務院宣佈開發開放浦東。

他把標題唸了一遍。德順爺點點頭,說:“浦東,那地方在哪兒?”

“上海吧。”河生說,“標題上說上海浦東。”

“上海。”德順爺唸叨著,“那可是大地方。我年輕時聽人說過,上海外灘,洋樓高得能頂到天,黃浦江裏跑大輪船。咱這黃河裏跑的,還是木船。”

河生看著報紙,忽然想起那天坐在大哥自行車後座上,問的那句話:上海有多遠?

“德順爺,您去過上海嗎?”

“我?”老頭笑了,露出幾顆豁牙,“我這一輩子,最遠就到過三門峽。那還是年輕時,拉著船逆流而上,走了半個多月。上海?那是天上的人纔去的地方。”

他把報紙要迴去,疊得整整齊齊,揣進懷裏:“這報上說的開放,是好事。我年輕時,咱這兒也開放過,那會兒日本人來,也是從東邊來的。開放,得看誰來。”

河生沒接話。他知道德順爺想起的是抗戰時候的事。村裏老人都說,德順爺年輕時被日本人抓過,給拉到洛陽修炮樓,後來逃迴來,一路上靠要飯活命。

“迴去吧。”德順爺站起來,拍拍屁股,“雨停了,該幹啥幹啥。”

河生往迴走。走到家門口,聽見屋裏有人說話——是大哥迴來了。

他推門進去,看見大哥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裏端著一碗水,正在喝。母親坐在旁邊,手裏還拿著那隻沒納完的鞋底,針線停在半空中。

“河生。”大哥放下碗,“通知下來了。”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咋說?”

大哥沒吭聲,從兜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河生接過去,看見上麵印著字:新安縣電廠招工考試成績通知單。他往下看,看見自己的名字,看見準考證號,看見分數——語文78,數學92,總分170。再往下看,是錄取分數線:175分。

他沒考上。差五分。

他把通知單還給大哥,不知道該說什麽。是該難過,還是該高興?他分不清。

大哥歎了口氣:“差五分。五分。你要是那道應用題沒做錯,就夠上了。”

那道應用題。河生想起來了,考場上他檢查出來的那道,算錯百分比的。他改過來了。可他改的是對的,他原來算的是錯的。要是他沒檢查出來,要是他交的是原來那道錯的,會不會反而能考上?

命運這東西,差一分就是差一分,差五分就是差五分。沒有那麽多要是。

“沒事。”河生說,“我去複讀。”

大哥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表情。母親手裏的針線又開始動了,嗤——嗤——,比剛才慢。

“複讀?”大哥說,“你知道複讀一年要多少錢?學費、書本費、生活費,一年下來少說也得二三百。咱家拿得出嗎?”

河生沒說話。他知道拿不出。

“你嫂子下個月就過門了,”大哥的聲音低下去,“彩禮錢還沒湊齊,我還得去借。這借的錢,明年得還。你複讀,誰來供你?”

“我自己掙。”河生說,“暑假我去打工,去篩砂石,去磚窯,啥都幹。開學以後,我禮拜天也不迴來,去找活兒幹。”

大哥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你讓我想想。”

他走出門,院子裏傳來自行車響,然後是遠去的車鈴聲。

那天晚上,河生又沒睡著。

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立夏過了,蟲子多了起來,吱吱吱,叫得人心煩。大哥不在家,去鎮上借錢了。母親在隔壁屋,偶爾咳嗽一聲。

他想起父親。父親在的時候,家裏的事都是父親說了算。父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像釘在牆上,穩穩的。他說讓河生念書,河生就能念書。他沒了,誰說了算?

大哥說了算。可大哥也是沒法子。

河生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糊著報紙,是一張舊的《河南日報》,日期看不太清了。報紙上有條訊息,標題還認得:我省今年高考錄取工作結束,三萬餘名考生被錄取。三萬多名。他想,要是自己也能是那三萬分之一,該多好。

可他連電廠工人都沒考上。

第二天一早,河生起來,去黃河灘篩砂石。

篩砂石是這一帶農村孩子最常見的零工。建築工地要砂子,要石子,都從黃河灘裏篩。篩一方砂子兩塊錢,篩一方石子三塊錢。力氣大的,一天能篩一方多;力氣小的,能篩半方就不錯了。

河生拿了個鐵篩子,一個鐵鍁,找了個離水近的地方。砂石得篩,先用粗篩篩出石子,再用細篩篩出砂子,剩下的廢料扔一邊。他從早上幹到晌午,篩了小半方。手磨出了泡,腰痠得直不起來。

晌午,他從布兜裏掏出母親給烙的餅,就著水壺裏的涼水吃。餅是玉米麵的,有點硬,嚼起來費勁。他慢慢嚼著,看著黃河。

黃河漲水了。前幾天那場雨,上遊下大了,河水渾得發紅,流速也快了。河麵上漂下來一些樹枝、雜草,還有一隻死羊,肚子鼓得老高,在漩渦裏打著轉。

他想起父親。父親就是從黃河裏撈東西,撈出一棵大樹,賣了三十塊錢,給家裏買了頭豬崽。那會兒他還小,跟在父親後麵,看父親把樹從河裏拖上來,渾身濕透,臉上卻笑著。

現在父親在河邊的坡地上埋著。那塊地,今年該種紅薯的。

下午接著幹。太陽曬得頭皮發燙,汗從臉上流下來,流到眼裏,蜇得生疼。河生不時直起腰,擦一把汗,往四周看看。河灘上還有幾個人,都是附近村的,有大人有孩子,都低著頭,一下一下地篩。

太陽偏西的時候,大哥來了。

他騎車子過來的,在河灘邊上停好車,踩著砂石走過來。走到跟前,看了看河生篩的那堆砂石,說:“篩了不少。”

河生嗯了一聲,沒停手裏的活。

大哥在他旁邊蹲下,從兜裏掏出一根煙,點上。他不常抽煙,買不起。這煙估計是從哪兒蹭的。

“我想好了。”大哥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你複讀吧。”

河生的鐵鍁停了一下,又接著鏟。

“我去找了你嫂子,”大哥說,“跟她商量。她說,晚一年過門也行。彩禮錢先給一部分,剩下的明年再給。那三百塊,我借到了二百,還差一百,我想法子。”

河生直起腰,看著大哥。大哥的臉在夕陽裏,黑紅黑紅的,眼睛裏有血絲,嘴唇幹裂著。

“哥……”

“別說了。”大哥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你好好念,爭取考上大學。考上大學,端上鐵飯碗,比電廠工人強。到時候,哥臉上也有光。”

他站起來,拍拍河生的肩膀:“走吧,迴家。明天再幹。”

河生把鐵鍁和篩子收拾好,跟著大哥往迴走。走到河灘邊上,他迴頭看了一眼黃河。夕陽照在河麵上,金紅金紅的,像一河流動的鐵水。

六月初,河生迴學校複讀了。

學校在鎮上,離村裏三十裏地。以前住校,每個禮拜迴家一次。現在不住校了——住校要交住宿費,一個月五塊錢。河生捨不得這五塊錢,就每天騎車來迴。早上五點起,騎車一個半小時到學校;晚上九點下晚自習,再騎車迴家,到家都十點半了。

母親心疼,說這樣太累。河生說不累。他確實不累,或者說,累慣了,就覺不出來了。

六月中旬,有一天放學迴家,母親說大哥捎信來,讓河生去他那兒一趟。大哥在鎮上建築隊幹活,住在工地的工棚裏。

第二天是禮拜天,河生騎車去鎮上找大哥。工地在新安縣老城邊上,正在蓋一座三層樓。他找到工棚,大哥正在裏麵吃飯,一碗紅薯麵糊糊,就著鹹菜。

“來了?”大哥往旁邊挪了挪,“坐。吃了嗎?”

“吃了。”

大哥幾口把糊糊喝完,抹了抹嘴:“今天叫你來,是有個事。你嫂子那邊,又變卦了。”

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孃家人說,”大哥低下頭,盯著空碗,“晚一年過門可以,但要再加二百塊彩禮。說現在物價漲了,去年的價今年不行了。二百塊,我上哪弄去?”

河生沒說話。

“我跟建築隊說了,”大哥抬起頭,“下個月開始,我一天多加兩個鍾頭的班,能多掙一塊錢。一個月下來,能多掙三十。到年底,能湊夠那二百。”

“哥……”

“你別管這些。”大哥擺擺手,“你隻管念你的書。我就是累死,也要供你念出來。”

河生低下頭,看著工棚的地。地上是黃土,踩實了,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父親墳頭的土,也是這樣的黃土,踩實了,硬邦邦的。

“哥,”他說,“我不唸了。”

“啥?”

“我不唸了。”他抬起頭,“我去打工,跟你一起掙錢。先把嫂子的彩禮湊齊,把嫂子娶過門。然後,我去學門手藝,瓦工、木工都行,以後也能掙錢。”

大哥瞪著他,眼睛瞪得老大。忽然,大哥一巴掌拍在腿上,拍得啪的一聲響:“你胡說什麽!你念得好好的,說不念就不唸了?你當這是過家家?”

“可是——”

“沒有可是!”大哥站起來,聲音大得外麵都能聽見,“我告訴你陳河生,你爹臨死前我跪在他跟前發過誓:供你念書,供你上大學。我陳河大說話算話,就是砸鍋賣鐵,就是累死在這工地上,也要供你念!”

河生看著大哥,大哥的眼睛紅了,聲音在發抖。他從來沒見過大哥這樣。

“你迴去。”大哥背過身去,“明天接著上學。這事以後別提了。”

河生站起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工棚。外麵太陽正毒,曬得地上冒白煙。他騎上車子,往家裏走。騎出鎮子,騎上土路,騎過麥田,騎過一個個村莊。麥子快熟了,麥穗黃澄澄的,在風裏搖著。

騎到黃河邊上,他停下來。

他把車子支在路邊,走到河灘上,站在水邊。黃河在眼前流著,渾黃渾黃的,跟幾百年前幾千年前一樣。他想起父親,想起大哥,想起母親,想起德順爺說的那些話。

他忽然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裏,哭了。

他已經很久沒哭過了。父親死的時候他都沒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現在堵住的東西鬆開了,眼淚流出來,流進腳下的黃土裏。

黃河嘩嘩地響著,把他的哭聲蓋住了。

七月底,中考成績出來了。

河生考了全縣第四名。這個成績,上洛陽一高沒問題,上縣一高更沒問題。可問題是,上高中不是義務教育,要交學費。洛陽一高一年學費加住宿費一百二,縣一高一年八十。河生選了縣一高。

開學前,大哥迴來了。他請了一天假,專門送河生去報到。母親給河生做了一床新被子,是用父親留下的舊棉襖改的,棉花重新彈過,軟軟的。還做了兩件新襯衫,白的,的確良的料子,是大哥從洛陽買迴來的。

“去學校好好念。”母親把被子疊好,裝進蛇皮袋裏,“別捨不得吃,該花的花。”

“嗯。”

“別跟人打架,聽老師話。”

“嗯。”

“放假就迴來,我給你做好吃的。”

“嗯。”

大哥騎車子馱著他,三十裏路,騎了一個多小時。到學校門口,大哥把車子停好,幫他把行李拿下來。

“進去吧。”大哥說,“我迴去了。”

“哥,你騎車子迴去?三十裏呢。”

“我走迴去。車子留給你,迴家方便。”

大哥說完,轉身就走了。河生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大哥的背影越走越遠,走過那條土路,走過路邊的楊樹,走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拎起蛇皮袋,走進校門。

縣一高比鄉中學大多了。兩排青磚瓦房是教室,後麵兩排是宿舍,東邊一個大操場,西邊一個食堂。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喊著叫著。食堂門口有人在排隊打飯,端著搪瓷缸子,有說有笑的。

河生找到宿舍,是一排平房最東頭那間。推門進去,屋裏擺著四張雙層床,住了七個人,隻有靠窗的下鋪空著。他把行李放上去,鋪好褥子,套好被罩。旁邊床上坐著一個胖胖的男生,正拿著一本《故事會》看。

“新來的?”胖男生抬起頭。

“嗯。”

“哪個鄉的?”

“石井。”

“石井?”胖男生眼睛亮了,“我也是石井的!咱倆老鄉啊!我叫方衛國,石井街上的,你叫啥?”

“陳河生。小浪底的。”

“小浪底?”方衛國放下書,“我知道那兒,黃河邊上。你們村是不是要搬了?修水庫?”

“嗯,過兩年搬。”

“那你得趕緊找個媳婦,不然搬走了,媳婦不好找。”

河生愣了愣,沒接話。方衛國自己先笑了:“我開玩笑的。你多大?”

“十四。”

“我也十四。咱倆同歲。你在哪個班?”

“還不知道,等下去看榜。”

“我跟你去。我也還沒看。”

兩個人一起出門。方衛國話多,一路走一路說。他說他爸是供銷社的,他媽在家,他是獨生子,從小嬌生慣養,學習不好,這次是花錢進來的。他說這學校老師怎麽樣,食堂夥食怎麽樣,哪個班有漂亮女生。

河生聽著,不時嗯一聲。他沒見過這麽能說話的人。

榜貼在教導處門口的紅榜上,毛筆寫的,分了三欄。河生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二)班。方衛國的名字也在(二)班,倒數第三個。

“咱倆一個班!”方衛國拍了他一下,“緣分哪!”

報到完,領了課本,迴到宿舍。方衛國睡他上鋪,正趴在床上看那本《故事會》。河生翻開課本——語文、數學、物理、化學、政治、英語。六本書,新新的,有油墨的香味。

他拿起物理課本,翻開第一章:力。第一個標題:力的概念。他看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考電廠那天做錯的那道應用題。那是一道物理題,關於滑輪組的。要是他當時把物理再學紮實一點,那道題就不會做錯。

他把書合上,看著封麵。封麵是淡綠色的,印著“物理”兩個字,下麵是“高階中學課本”幾個小字。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本書裏,藏著他的命。

九月初,開學第一週。

班主任姓周,教語文,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第一節課,他讓每個學生站起來自我介紹。輪到河生,他站起來,說:“我叫陳河生,石井鄉小浪底村的,以後請多關照。”說完就坐下了。

周老師點點頭,在本上記了什麽。

下課以後,周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辦公室不大,擺著四張桌子,周老師的桌子靠窗,上麵堆著一摞作業本。

“陳河生,”周老師摘下眼鏡,看著他,“我看過你的入學成績,全縣第四。這個成績,能上洛陽一高,怎麽來縣一高了?”

河生低著頭,沒說話。

周老師等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我猜,是家裏的原因吧?”

河生點點頭。

“行,我知道了。”周老師把眼鏡戴上,“好好學。有什麽困難,來找我。”

河生走出辦公室,方衛國在外麵等著。看見他出來,方衛國湊上來:“周扒皮找你幹啥?”

“周扒皮?”

“周老師啊,外號周扒皮,以前的學生起的。找他幹啥?”

“沒啥,問問情況。”

“問問情況?”方衛國眼珠轉了轉,“我看是想培養你當尖子生。全縣第四,牛啊!以後考大學有希望。”

河生沒接話。兩個人往教室走,走過操場,走過食堂,走過一排楊樹。楊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你說,”河生忽然問,“考大學難不難?”

“難。”方衛國說,“去年全縣考上一百多個,今年估計也差不多。全縣幾萬考生,就一百多個,你說難不難?”

河生沉默了一會兒:“那也得考。”

“你肯定能考上。”方衛國拍拍他的肩膀,“全縣第四,考不上誰考上?”

河生看著他,想說點什麽,又咽迴去了。

他想起大哥,想起工地上多加班兩個鍾頭,一個月多掙三十塊錢。他想起母親,想起她納鞋底時,手被針紮出血,用嘴嘬一下,接著納。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墳頭的黃土,想起父親臨死前都沒能見上一麵。

他想,我要是考不上,對不起這些人。

十月底,學校開秋季運動會。

河生沒報專案,就站在邊上給方衛國加油。方衛國報了鉛球,扔了八米多,得了第六名。他挺高興,拉著河生去食堂加菜——一份紅燒肉,五毛錢。

兩個人端著搪瓷缸子,蹲在食堂門口吃。紅燒肉真香,肉燉得爛爛的,醬油色,油汪汪的。河生慢慢嚼著,捨不得嚥下去。

“哎,”方衛國嘴裏塞著肉,含含糊糊地說,“聽說縣裏來了個新縣長,要抓教育。以後考大學,可能更容易些。”

“是嗎?”

“我聽我爸說的。我爸在供銷社,經常跟縣裏人打交道。他說新縣長是從省裏下來的,有來頭,想幹點事。”

河生沒說話。他對縣長沒什麽概念,隻知道是管全縣的官。他想,要是縣長真能讓考大學容易些,就好了。

運動會後沒幾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下晚自習後,河生去車棚推自行車。車棚在操場邊上,黑乎乎的,隻有一盞路燈,昏黃黃的。他剛把車鎖開啟,聽見旁邊有人在吵。

“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就說,怎麽了?你們鄉下來的,就是土!”

“你再說!”

“土!土!土!”

然後就是打鬥的聲音,拳頭砸在肉上,悶悶的。河生愣了一下,往那邊看去,看見兩個人影扭打在一起。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一個是方衛國,另一個是隔壁班的,叫什麽他不記得,好像是縣城裏的。方衛國被壓在下麵,臉上捱了好幾拳,鼻子流血了。

河生二話沒說,上去一把把那人推開。那人沒防備,摔了個跟頭。爬起來,瞪著河生:“你他媽誰啊?少管閑事!”

“他是我朋友。”河生擋在方衛國前麵。

“你朋友?”那人擦擦嘴角,“行,你等著。”

他走了。河生把方衛國扶起來。方衛國滿臉是血,鼻子裏還在流,衣服上都是土。

“沒事吧?”

“沒事。”方衛國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操,真他媽疼。”

“為啥打架?”

“他罵我。”方衛國低著頭,“說我爸是供銷社的,貪汙,是蛀蟲。我他媽能忍?”

河生沒說話。他把方衛國扶到水管邊,擰開水龍頭,讓他洗了洗臉。水冰涼冰涼的,衝在臉上,方衛國嘶嘶地吸著冷氣。

“謝謝你。”洗完了,方衛國抬起頭,“要不是你,我今天得吃虧。”

“沒事。”

“以後你就是我兄弟。”方衛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真的,親兄弟。”

河生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卻很亮。河生忽然覺得,在這個陌生的學校裏,好像有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十一月底,天氣冷了。

河生那輛自行車越來越難騎——車胎補過三次,鏈條老是掉,刹車也不靈了。每天早上騎車到學校,手凍得通紅,耳朵凍得生疼。母親給他織了副手套,毛線的,不厚,但比沒有強。

那天早上,他騎車到校門口,看見方衛國在門口站著,縮著脖子,手揣在袖子裏。

“幹啥呢?”

“等你。”方衛國走過來,“有個事跟你說。”

“啥事?”

“我爸調到洛陽了。”方衛國說,“我們家要搬走了。”

河生愣了一下:“搬走?”

“嗯。下個月就走。”方衛國低著頭,“我爸說,讓我轉到洛陽一高去,那兒教學質量好。”

河生沒說話。兩個人站在校門口,冷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打旋。

“以後……”方衛國抬起頭,“以後咱倆還能見麵嗎?”

“能。”河生說,“洛陽又不遠。”

“那你考大學考到洛陽去,咱倆又能在一起了。”

河生點點頭。

方衛國走的那天,河生去送他。方衛國家的卡車停在供銷社門口,裝滿了傢俱,用繩子捆著。方衛國他媽站在車旁邊,穿著呢子大衣,圍著圍巾。方衛國他爸在跟人說話,抽著煙。

“我走了。”方衛國看著河生,眼睛紅紅的。

“嗯。”

“你好好學習,爭取考上洛陽的大學。咱倆說好了。”

“說好了。”

方衛國上了車。車發動了,慢慢開走。方衛國從車窗裏伸出頭,朝河生揮手。河生也揮手。車越開越遠,轉過街角,看不見了。

河生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風刮過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騎上車子,往學校走。

騎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方衛國說的那句話:“以後咱倆就是親兄弟。”他想,親兄弟也就這樣吧。

十二月底,期末考試前一週。

那天上完晚自習,周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辦公室裏生著爐子,暖烘烘的。周老師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

“陳河生,”周老師說,“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老師您說。”

“縣裏有個數學競賽,下個月在洛陽舉行。每個學校派三個學生。我想讓你去。”

河生沒說話。

“你要是能拿上名次,高考能加分。”周老師說,“而且,對以後考大學也有好處。”

“我……”

“你考慮考慮。明天給我答複。”

河生騎車迴家,一路上都在想這個事。去洛陽參加競賽,要去好幾天,得住店,得吃飯,得花一筆錢。這錢從哪出?

迴到家,母親還沒睡,在油燈下納鞋底。河生把競賽的事說了,母親停下針線,想了一會兒。

“想去嗎?”

“想。”

“那就去。”母親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錢的事,我來想法子。”

“媽——”

“別說了。”母親頭也不抬,“你大哥說得對,你念書要緊。”

臘月初八,河生去洛陽參加競賽。

母親給他湊了二十塊錢,是賣雞蛋攢的,還有大哥從建築隊預支的。他坐長途汽車去的,第一次出遠門,暈車,吐了一路。到洛陽的時候,臉都白了。

競賽在洛陽一高舉行。河生走進考場,看見那些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麵孔,心裏有點慌。他想起方衛國,想起他說“咱倆說好了”,想起他揮手的樣子。

卷子發下來,他看了看,前麵幾道題不難,後麵兩道有點繞。他開始做,一道一道地做,做到最後一道時,時間還剩二十分鍾。最後一道題是幾何題,證明一個圓和一條直線的關係。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物理課本上學的那些東西——力,運動,軌跡。他用物理的方法,把幾何題解出來了。

考完出來,天已經黑了。他在洛陽街頭走了走,看見高樓,看見電車,看見霓虹燈。他在一個賣羊肉串的攤子前站了一會兒,聞著香味,嚥了咽口水,沒捨得買。

晚上住在考點安排的大通鋪裏,一個屋住二十多個人,都是各縣來的學生。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背明天的題。河生躺在鋪上,聽著他們的說話聲,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想起母親,想起大哥,想起黃河。

臘月二十三,小年,成績出來了。

河生得了全縣第二名,洛陽市第七名。學校門口貼了紅榜,他的名字寫在第二個,毛筆字,工工整整的。周老師站在榜前,笑得合不攏嘴。

“好!”他拍著河生的肩膀,“好!給學校爭光了!”

河生看著榜上自己的名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條河,他終於找到了一條船。

放寒假那天,大哥來接他。

大哥穿著那件舊棉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等在門口。看見河生出來,他跳下車,跑過來。

“聽說你拿獎了?”大哥問,眼睛亮亮的。

“嗯。”

“第幾名?”

“全縣第二,全市第七。”

大哥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起來。他笑得很響,笑出了眼淚。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說:“好!好!走,迴家!”

河生坐上後座,大哥騎得飛快。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路兩邊的麥田飛快地往後退。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照得大地一片暖色。

騎到黃河邊上,大哥忽然停下來。

“河生,”他看著黃河,說,“你知道嗎?咱爹以前經常說,黃河雖然渾,但它養活了咱這一方人。他說,人活著,就要像黃河一樣,不管多難,都要往前流。”

河生沒說話。他看著黃河,看著那渾黃渾黃的水,看著那永遠向前的方向。

“你現在,”大哥轉過頭來,看著他,“就是咱家的那條船。你在前頭流,我們在後頭推。”

河生看著大哥。大哥的臉在夕陽裏,黑紅黑紅的,眼睛裏有光。他忽然覺得,大哥老了——才二十三歲,眼角已經有皺紋了,頭發也白了幾根。

“哥,”他說,“我會的。”

兄弟倆站在那裏,看著黃河。黃河在夕陽下流著,金紅金紅的,像一河流動的希望。

遠處,太行山的影子漸漸暗下去,暮色從山腳漫過來,漫過麥田,漫過河灘,漫到他們腳下。天快黑了,該迴家了。

大哥騎上車,河生坐上去。車子沿著土路往前,往家的方向。身後,黃河還在流著,嘩嘩地響著,像無數人在說話。

那些話裏,有父親,有母親,有大哥,有德順爺,有所有在這片土地上活過的人。

那些話裏,有過去,有現在,有將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