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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一章 春旱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一九九〇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農曆三月都過了大半,黃河灘上的風還是硬的。陳河生蹲在河灘上,手裏攥著把野菜——灰灰菜,葉子蔫頭耷腦的,根上帶的土都是幹麵麵。他把野菜扔進身後的竹籃裏,抬頭看天。天藍得寡淡,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媽,這野菜也不多了。”

李改蓮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正用鏟子挖一棵蒲公英。她沒抬頭,聲音順著風傳過來:“再往前走走,挨著水邊的那片灘地,興許還有。”

河生站起身,膝蓋咯嘣響了一聲。十四歲的少年,瘦得像根麻稈,褲腿挽到膝蓋,小腿上的青筋一清二楚。他往河邊走,腳底下的沙地陷下去一個個淺坑。

黃河在遠處流著,渾黃渾黃的,像一鍋燒不開的稠粥。

這片河灘他太熟了。從記事起,每年春荒都要來。灰灰菜、蒲公英、馬齒莧、掃帚苗……什麽能吃,什麽時候長,他一清二楚。去年秋天父親說,等今年麥收後,把西邊那塊坡地整一整,種些紅薯,明年春荒就好過了。

可父親沒能等到麥收。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礦上的人來報信:瓦斯爆炸,陳有根沒了。

河生現在還能想起那天的事。他在院子裏劈柴,聽見摩托車響,抬頭看見一個穿藍製服的人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村支書。那人張嘴說了句什麽,他沒聽清,隻看見母親的身子軟下去,像一袋被抽走了底兒的糧食,堆在了地上。

父親下葬那天,大哥河大跪在墳前說:“爹,你放心,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河生念書。”

河生當時站在大哥身後,一句話都沒說。他盯著墳頭的新土,心想:我不唸了,我去掙錢。

可是大哥不答應。正月十五還沒過,大哥就把家裏那頭豬賣了——那是留著給大嫂的彩禮錢——把河生送迴了學校。

“你隻管念你的書,”大哥說,“家裏有我。”

河生往河邊走,越想這些事,心裏越堵得慌。他加快腳步,想用走路把那些念頭甩開。

灘地上有一片柳樹,剛抽出鵝黃的嫩芽。柳樹下有人——一個老頭,穿著黑棉襖,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黃河。

河生認出是德順爺,村裏的五保戶,七十多了,一個人住在村頭的土坯房裏。德順爺年輕時當過纖夫,拉過幾十年船,腰累彎了,腿落下毛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村裏人都說,德順爺命硬,黃河上死過多少迴,硬是活下來了。

“德順爺。”河生走過去,叫了一聲。

老頭迴過頭,滿臉的褶子像幹裂的河灘。他眯著眼看了看河生,認出是誰家的孩子:“河生啊。咋,來挖野菜?”

“嗯。”

“今年的野菜不多。”德順爺又轉過頭去,望著黃河,“河瘦了,地也幹了。”

河生站在旁邊,順著德順爺的目光望過去。黃河確實瘦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灘,河道窄了一半。他聽父親說過,黃河有大小年,水大的年份,河灘能淹到柳樹根;水小的年份,能走到河心裏去。

“德順爺,”河生忽然問,“您見過黃河幹過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見過。民國三十一年,那年旱得厲害,黃河都快斷了。河心裏能走人,這邊的灘地和那邊的灘地連成一片。那年死了多少人啊……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餓得啃磚頭。”

河生沒說話。他聽過民國三十一年的事,奶奶活著的時候講過,每次講都掉眼淚。

“那年我也差點沒活下來。”德順爺說,“後來咋活下來的?靠著黃河。河幹了,河底還有水,能挖出來;河底還有魚,能摸出來。黃河是咱的命根子,再旱也旱不死它。”

老頭說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幾步,又迴過頭來:“小子,好好念書。念出來,就不用挖野菜了。”

河生看著德順爺走遠,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他低下頭,蹲下身子,繼續挖野菜。

快到晌午時,竹籃裝了大半滿。河生挎著籃子往迴走,走到村口,碰見大哥騎著自行車從鎮上迴來。

“河生!”河大跳下車,“正好,跟我迴家,有事跟你說。”

“啥事?”

“好事。”河大臉上帶著笑,“縣裏電廠招工,我給咱倆都報了名。要是考上了,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塊!”

河生愣了一下:“我?我還上學呢。”

“你傻啊?”河大推著車子往前走,“上學不就是為了掙錢?考上電廠,端上鐵飯碗,比啥都強。”

河生沒吭聲,跟在後麵走。迴到家,母親正在灶房做飯,煙熏火燎的。河大把招工的事說了,李改蓮放下鍋鏟,擦了擦臉上的汗:“河生才十四,人家要嗎?”

“虛歲十五了。”河大說,“我問了,初中畢業就行。河生今年畢業,正好。”

李改蓮看了看河生:“你想去?”

河生低著頭,半天才說:“我想上高中。”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灶膛裏的火劈啪響著,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上高中有啥用?”河大說,“上完高中還得考大學,考上了還得念四年,這得花多少錢?咱家供得起嗎?”

河生還是低著頭:“我可以考師範,師範不要學費。”

“師範出來當老師,一個月幾十塊錢,還不如電廠一半!”河大的聲音高起來,“河生,你聽哥的,咱不是念書的命。爹沒了,家裏就我一個勞力,你嫂子年底就要過門,處處都得花錢。你早點掙錢,幫襯幫襯家裏,等以後條件好了,想學啥再學啥。”

河生抬起頭,看著大哥。大哥今年二十二,臉上已經有了風霜的痕跡,眼睛裏有血絲,嘴唇幹裂著。他想起大哥昨天去鎮上,是去借錢的——嫂子的彩禮還差三百塊,實在湊不出來了。

“行。”河生說,“我去考。”

李改蓮轉過身去,往鍋裏下紅薯麵。她的手有點抖,紅薯麵灑出來一些,落在灶台上,白的。

那天晚上,河生睡不著。他和大哥睡一鋪炕,大哥打呼嚕,一聲接一聲。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朦朦朧朧的。他聽見隔壁屋母親翻身的聲音,聽見院子裏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他想起德順爺的話:好好念書,念出來就不用挖野菜了。

可他不唸了。

第二天一早,河生又去了河灘。他還是去挖野菜,籃子挎在胳膊上,腳步比昨天慢。走到那片柳樹林,他停下來,看著黃河。

黃河還是那個樣子,渾黃渾黃的,慢慢悠悠地流著。河風吹過來,柳樹枝條搖晃著,拂在他臉上。

他在柳樹底下站了很久。

迴去的時候,籃子裏還是空的。

四月十二,河生和大哥一起去縣城考電廠。

考場設在縣電廠的職工子弟學校,一間大教室裏,坐了五六十人。河生看了看周圍的人,大部分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中山裝或者的確良襯衫,有的一看就是城裏人,頭發梳得光光的。

考題發下來,語文、數學兩張卷子。河生翻了翻,不難。語文是作文,《我的理想》。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該寫什麽。他沒什麽理想,以前想過當老師,現在也不想了。最後他寫:我的理想是讓家裏過上好日子。

數學他做得快,不到半小時就做完了。檢查了一遍,發現一道應用題做錯了——他算錯了百分比。改過來,又檢查了一遍,交了卷。

走出教室,大哥在門口等著。

“咋樣?”

“還行。”

河大拍拍他的肩膀:“走,哥請你吃燴麵。”

兄弟倆找了一家麵館,一人要了一大碗羊肉燴麵。河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湯都喝幹淨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飯館吃飯。

迴村的路上,河大騎著自行車,河生坐在後座上。土路不平,車子顛來顛去,河生一隻手抓著車座,一隻手按著膝蓋上的書包——書包裏裝著母親給烙的餅,還有兩本書,一本物理,一本化學。

“哥。”河生忽然開口。

“嗯?”

“你說,上海有多遠?”

河大愣了一下:“上海?那遠了吧。得坐兩天火車吧。問這幹啥?”

“沒事。”河生說。

自行車繼續往前騎,揚起一路黃土。麥田從兩邊掠過,麥苗剛返青,稀稀拉拉的。遠處,太行山的影子隱隱約約,青灰色的,像一道牆。

河生看著那山,心想:翻過那道山,是不是就到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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