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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十四章 遠航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一九九八年一月的河南,冷得像一把刀子。

陳河生從火車上下來,腳剛踏上洛陽站的月台,一股寒風就迎麵撲來,像刀子割在臉上。他在上海待了四年,已經習慣了上海冬天的濕冷——那種冷是慢慢地滲進骨頭裏的。洛陽的冷是幹的,硬的,是直接打在臉上的。他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煤煙味,有塵土味,有燴麵味。這是洛陽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少了什麽呢?他說不上來。也許是少了父親的味道,也許是少了德順爺的味道。他們都走了,味道也散了。

他背著旅行袋走出車站。廣場上的人比去年少了,賣東西的攤子也少了。往年這個時候,廣場上到處是賣年貨的——賣鞭炮的、賣春聯的、賣糖果的、賣幹貨的。今年稀稀拉拉的,沒幾家。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劈劈啪啪的,聲音在冷空氣裏傳得很遠,但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像人也凍著了。他找到去孟津的長途車,交了錢,坐在最後一排。車裏沒幾個人,都縮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車開了,在寒風裏顛簸。路兩邊的楊樹在車燈的光裏一閃而過,光禿禿的枝丫像幹枯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一個多小時後,車到了平樂鎮。他下了車,站在路邊,辨認著方向。從這兒到翟泉村,還有七八裏地。沒有車了,得走迴去。他背上旅行袋,沿著石子路往村裏走。月亮升起來了,不太圓,但很亮,照得路麵發白。路兩邊是麥田,麥苗凍得發紫,在夜風裏瑟瑟發抖,葉子捲起來,像怕冷的孩子。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的,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但叫聲裏有氣無力的,像人也餓著肚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裏地,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這個過程。他想,這條路,大哥走過,母親走過,父親走過。現在他也在走。但這一次,他總覺得這條路比以前長了,長了不止一倍。心裏不踏實,像有一塊石頭壓著,喘不上氣。

走了半個多鍾頭,看見了村口的燈光。幾盞燈,昏黃黃的,在黑暗中亮著。他加快腳步,走進村子。村街上沒人,狗在院子裏叫了幾聲,又安靜了。他走到家門口,停下來。院門關著,門縫裏透出燈光。他站在門口,忽然有點緊張。他伸出手,想敲門,又縮了迴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誰呀?”是母親的聲音。聲音比以前弱了,像風吹過的沙,細細的,輕輕的。

“媽,是我。”

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全白了,臉上有很多皺紋,比半年前他暑假迴來時又老了很多。她的眼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樣亮了。她的背更彎了,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她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河生?”她的聲音在發抖,像冬天的樹枝,風一吹就顫。

“媽,我迴來了。”

母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確認他是真的。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來,像幹枯的樹枝。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然後她一把抱住他,哭了。她哭得很輕,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流在他肩膀上,濕了一片。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他抱著她,覺得她比暑假時又輕了。

“媽,別哭了,我迴來了。”

“迴來好,迴來好。”母親鬆開他,擦了擦眼淚,“快進來,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做。”

他跟著母親進了屋。堂屋還是那個樣子,但多了幾樣東西——一台電風扇、一台收音機、一個電飯煲。牆上的年畫換了新的,是香港迴歸的紀念畫,五星紅旗和紫荊花區旗並排飄著。桌子上的電視機換了——不是那個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了,是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電視機,放在櫃子上,用一塊紅布蓋著。

“媽,換電視了?”

“嗯。你大哥買的。說彩色的好看,能看好幾個台。”

“多少錢?”

“不知道。他說不貴。”

河生沒說話。他知道,大哥不會買貴的。但二十一寸的彩電,再便宜也要一千多塊。大哥在工地上幹一個月,也就掙幾百塊。他摸了摸那台電視機,外殼是塑料的,溫溫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但他總覺得,這個家裏少了點什麽。少了什麽呢?他說不上來。也許是少了父親的氣息,也許是少了德順爺的故事,也許是少了那些年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的時光。

大哥從裏屋出來,穿著工裝,臉上全是灰。看見河生,他笑了,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迴來了?”

“哥。”

大哥的手還是很有力,但河生覺得,他的力氣比以前小了。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頭發白了一大半。他的手上全是繭子和傷疤,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他的嘴唇幹裂著,有幾道血口子。他的眼睛紅紅的,像熬了一整夜。

“哥,你瘦了。”

“沒事。結實。”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來的聲音是空的,像拍一個空桶。

“工地上活多嗎?”

“不多。今年活少。”大哥低下頭,“不過沒事。夠花。”

河生看著大哥,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難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書讀,有課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幹十幾個小時,掙十幾塊錢,還要養活一家四口。他覺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但他知道,大哥不會讓他還。大哥要的,不是他還錢,是他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好好為國家做事。

嫂子從廚房裏端出一碗麵條。麵條是手擀的,很細,很勻,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和香菜。湯是骨頭湯,熬了一整天,濃濃的,白白的,香得讓人流口水。她把碗放在他麵前,說:“吃吧。餓了吧?”

“謝謝嫂子。”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麵條很筋道,湯很鮮,蛋很嫩。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這是家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但他總覺得,這碗麵條少了點什麽。少了什麽呢?也許是少了父親坐在對麵抽煙的樣子,也許是少了德順爺蹲在門口曬太陽的樣子。他們都走了,味道也淡了。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他,不時說一句:“慢點吃,別噎著。”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麥田,沙沙的,細細的。

“媽,您吃了沒有?”

“吃了。你吃你的。”

河生知道,母親沒吃。她總是這樣,等孩子們吃完了,她才吃。他夾了一半麵條,放在另一個碗裏,推到她麵前。“媽,您吃點兒。我吃不了這麽多。”

母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沒有推辭。她端起碗,慢慢地吃起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嚼著一輩子的苦。她的牙掉了好幾顆,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吹氣。嚼了幾口,她停下來,用手捂住胃。

“媽,您怎麽了?”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

“媽,您去看醫生了嗎?”

“看了。沒事。就是老毛病。”

河生看著母親。她的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幹裂著,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他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媽,您別騙我。您是不是又沒吃藥?”

母親低下頭,沒說話。

“媽!”

“吃了。就是這幾天忘了。”母親的聲音很輕,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河生沒有睡。他坐在母親的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涼,骨節突出來,像幹枯的樹枝。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像一縷煙,隨時會散。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有那麽多皺紋,像幹裂的河床。她的頭發全白了,像冬天的雪。她的嘴唇幹裂著,有幾道血口子。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她老了。真的老了。不是那種慢慢變老的,是那種一下子變老的。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背著他去趕集。她走得很快,很穩,背很直,像一棵白楊樹。他趴在她背上,看著路兩邊的莊稼,覺得世界很大,很安全。現在,她躺在這裏,像一棵被風吹倒的樹。他趴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覺得世界很小,很脆弱。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指輕輕動著,像在摸他的臉。他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流到她的手背上,濕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河生帶母親去了洛陽。

他借了大哥的摩托車,讓母親坐在後麵,開得很慢,很穩。母親抱著他的腰,很緊,像小時候他抱著她一樣。風從耳邊刮過,母親的頭發飄起來,白花花的,在陽光下像雪。路兩邊的麥田凍得發紫,麥苗蜷縮在地麵上,像一群怕冷的孩子。

到了洛陽市第一人民醫院,他掛了專家號。醫生是個老專家,頭發花白,戴著眼鏡,說話很慢。他給母親做了檢查——胃鏡、b超、血常規。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河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胃潰瘍,中度。有出血點。需要住院治療。”醫生看著檢查報告,“如果不及時治療,會發展成胃癌。你們家屬要重視。”

河生的眼淚流下來了。“醫生,住院要多少錢?”

“先交五千塊押金。後續治療費用根據病情確定。”

五千塊。他手裏隻有一千多塊,是他在學校攢的。大哥手裏也沒有多少錢。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讀了四年大學,考了第一名,得了全國一等獎,發表了優秀論文,被海軍研究所錄用了。但母親病了,他連住院費都交不起。

他給大哥打電話。大哥說,他去找人借。他給方衛國打電話。方衛國說,他去找家裏要。他給趙磊打電話。趙磊說,他馬上匯錢過來。他給孟教授打電話。孟教授說,學校有困難補助,他去申請。

三天後,錢湊齊了。大哥借了兩千,方衛國借了一千,趙磊匯了兩千,學校補助了一千。五千塊,一分不少。河生把錢交到醫院,母親住進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間,母親住在靠窗的位置。她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手上紮著針,輸著液。她的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幹裂著,眼睛閉著。河生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媽,您疼嗎?”

“不疼。”

“媽,您餓嗎?”

“不餓。”

“媽,您喝水嗎?”

“不喝。”

她什麽都不需要。她隻需要他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他看著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像時間本身。他想,這藥水要是能流得快一點,媽的病就能好得快一點。但他知道,不能快。快了,心髒受不了。什麽事都不能快。治病不能快,學習不能快,造航母也不能快。都要慢慢來,一滴一滴地來。

“河生,”母親忽然開口了,“你什麽時候迴上海?”

“我不走。我陪您。”

“不用陪。我沒事。你迴去。考研不是快了麽?不能耽誤。”

“媽——”

“別說了。”母親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你考上研究生,比什麽都強。你爹要是在,也這麽說。”

河生低下頭。他知道母親說得對。考研在二月初,還有不到一個月。他不能在這裏陪她了。他得迴去,迴去複習,迴去考試。考上了,媽才會高興。考不上,媽會比他更難過。

“媽,您要好好的。按時吃藥。等我考完了,就迴來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醫院陪了母親五天。五天裏,他每天早上給母親擦臉、梳頭、喂飯。母親吃飯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一碗粥要喝半個小時。他不急,慢慢地喂,像小時候母親喂他一樣。下午陪母親說話,說他在上海的事,說他得了全國一等獎,說他的論文得了優秀,說他要考孟教授的研究生,說要造航母。母親聽著,不時點點頭,眼睛裏有一點光,很弱,像快滅的燭火。

“媽,您高興嗎?”

“高興。”

“媽,您為我驕傲嗎?”

“驕傲。”

“媽,您要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我帶您去看。看它在海上開,看飛機在上麵起降。”

“好。我等你。”

一月十五日,河生迴到了上海。

火車上,他靠著窗,看著外麵的平原。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髒兮兮的棉絮。田裏的麥苗凍得發紫,稀稀拉拉的,蜷縮在地麵上。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涼涼的,怎麽也暖不過來。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母親的臉——蠟黃的、瘦削的、布滿皺紋的臉。她的手——瘦的、涼的、骨節突出的手。她的聲音——輕的、弱的、像風吹過沙的聲音。

他把銅鈴握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德順爺,保佑我媽。保佑她好好的,等我考完試,迴去看她。保佑她等到我造出航母的那一天。

迴到學校,校園裏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還沒返校,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幅鉛筆畫。草坪枯黃了,踩上去沙沙響。他推開宿舍門,裏麵空無一人。他放下行李,沒有打掃衛生,直接坐在床上,拿出複習資料。

考研在二月十四日和十五日。還有不到一個月。他必須把所有科目再過一遍。政治、英語、數學、專業課。每一門都不能放鬆。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聽英語,背政治。上午做數學題,下午看專業課,晚上寫英語作文。他把過去五年的考研真題做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知識點都梳理了一遍,把所有的公式都推導了一遍。他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紅筆、藍筆、黑筆,畫得花花綠綠的。他的錯題本上記滿了做錯的題目,每一道題都分析了錯誤原因,寫了正確的解法。

但他腦子裏總是想著母親。想著她一個人在病房裏,誰在照顧她?大哥在工地上,嫂子要帶陳冉,誰來陪她說話?她會不會又捨不得吃藥?她會不會又偷偷下床幹活?她會不會……他不敢想下去。他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做題。做題就什麽都不想了。

趙磊迴來了。他推門進來,看見河生在看書,愣了一下。“河生?你怎麽這麽早就迴來了?不是說要在家多待幾天嗎?”

“我媽病了。住院了。”

“啊?什麽病?”

“胃潰瘍。中度。”

“嚴重嗎?”

“醫生說要及時治療。”

趙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河生,你別太擔心。你媽會好的。你好好複習,考上了,她更高興。”

“我知道。”

趙磊從行李箱裏掏出一袋果脯,放在他桌上。“吃點東西。別光顧著看書。身體要緊。”

“謝謝。”

劉建國也迴來了。他還是那個大編織袋,紅薯、花生、核桃、柿子醋、柿餅、山楂幹。他把東西放在桌上,看了河生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從編織袋裏掏出一袋紅棗,放在河生麵前。

“給你。補血。”

河生愣了一下。“謝謝。”

劉建國沒說話,開始收拾自己的鋪位。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打擾河生看書。他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書按大小排好,筆放在筆筒裏。然後他坐在床上,也拿出書來看。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也不說話。宿舍裏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書上,照在他們手上。暖暖的,像母親的手。

二月十三日,考研前一天。

河生沒有再看書。他把所有的複習資料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後他走出宿舍,在校園裏走了一圈。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他注意到,枝條上已經鼓起了芽苞,小小的,嫩綠的,像一個個小疙瘩,憋著勁兒要往外鑽。草坪上有了綠色,枯黃的草下麵,新草冒出來了,細細的,軟軟的,像嬰兒的頭發。春天快來了。他想,等春天來了,媽的病就會好了。

他走到校門口的小賣部,給醫院打了個電話。護士說,母親的情況穩定了,出血點已經止住了,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他鬆了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我明天考試。”

“好好考。別掛念我。”

“媽,您要好好的。等我考完了,就迴去看您。”

“好。我等你。”

二月十四日,考研第一天。

河生起得很早。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地洗漱,收拾好東西。趙磊還在睡覺,鼾聲均勻。劉建國的床上已經空了——他也考研,也報了孟教授的研究生。他們是對手,也是朋友。

他走出宿舍樓,天還沒全亮。路燈還亮著,照得路麵昏黃黃的。空氣很冷,吸進去像喝冰水。他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往考場走去。

考場設在教學樓的階梯教室裏。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周圍的考生陸陸續續地來了,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緊張地搓手。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但東邊的天際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太陽快出來了。

第一門,政治。

卷子發下來,他掃了一眼,心裏有底了。選擇題不難,辨析題也不難,論述題是“試論***理論的曆史地位和現實意義”。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筆在紙上沙沙地走,像春蠶啃桑葉。他寫得很順,腦子裏的東西像水一樣流出來,不用想,就自己流了。他寫了***的南方談話,寫了改革開放,寫了香港迴歸,寫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寫了兩個多小時,寫滿了答題紙。

走出考場,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照在梧桐樹上,枝條上的芽苞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顆小珠子。他站在教學樓前,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還是冷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他想,媽,我考得不錯。您放心。

下午,英語。

這是他的強項。卷子發下來,他先看了作文題目——“theimportanceofperseverance”。他想了想,寫了一個從黃河邊走到上海的故事。沒有寫自己,寫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農民的兒子,一個永不放棄的人。他寫得很順,詞匯和句式從腦子裏湧出來,像黃河的水,擋都擋不住。

考完英語,天已經黑了。他走出考場,路燈亮著,照得路麵明晃晃的。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媽,英語也考得不錯。您放心。

二月十五日,考研第二天。

上午,數學。這是他最拿手的科目。卷子發下來,他一道一道地做,像在走一條熟悉的路。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證明題。每一道題都似曾相識,每一道題都做過類似的。他做得很順,筆在紙上飛快地走,一個半小時就做完了。他檢查了一遍,改了一個計算錯誤,然後交卷。走出考場的時候,監考老師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點驚訝。

下午,專業課。船舶工程綜合。這是他的命,是他這輩子要做的事。卷子發下來,他先看了最後一道大題——設計一艘護衛艦的船體結構,計算它的總縱彎曲強度,並用有限元法校覈區域性強度。他笑了。這道題,他在課程設計裏做過,在畢業論文裏做過,在夢裏做過無數次。他拿起筆,一步一步地寫。公式、推導、計算、校覈。每一個步驟都清清楚楚,每一個數字都精確無誤。他寫了兩個小時,寫了滿滿六頁紙。

考完最後一門,他走出考場,站在操場上,深吸了一口氣。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曬太陽。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世界真美好。

他迴到宿舍,趙磊問他:“考得怎麽樣?”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

“應該還行。”

趙磊笑了:“你每次都這麽說。然後成績出來,又是第一。”

河生沒說話。他坐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媽,我考完了。考得還行。您放心。

二月下旬,河生迴家了。

母親的病情穩定了,出院了。她坐在炕上,蓋著被子,臉色還是蠟黃蠟黃的,但比住院前好了一些。看見他,她笑了。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樣?”

“還行。”

“那就好。”她點點頭,“你大哥說,考上了就是研究生了。比大學生還厲害。”

“媽,您別聽他瞎說。研究生也是學生。”

“那也是厲害的。”母親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幹裂的河床被水滋潤了。

他在家待了幾天。每天給母親熬藥、做飯、喂雞、掃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親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著他,不時說一句:“你別幹了,歇歇。”他說:“不累。我在學校也幹活。”

三月中旬,河生迴到了上海。

考研成績出來了。他站在係裏的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成績:政治九十一分,英語九十三分,數學一百分,專業課九十八分,總分三百八十二分。數學滿分。專業課第一。總分第一。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然後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師,我考了多少名?”

孟教授看了看他,笑了。“專業第一。總分第一。數學滿分。你考上了。”

河生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流在臉上,熱熱的,鹹鹹的。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大哥,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德順爺。他想,他們要是知道這個訊息,該多高興啊。

“謝謝孟老師。”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孟教授看著他,目光很溫和,“陳河生,你是我這些年教過的最好的學生。你的基礎紮實,思維敏捷,做事認真,有毅力,有韌性。你有成為優秀船舶工程師的一切素質。但我希望你記住,這隻是開始。研究生階段,你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航母設計,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你要做好坐冷板凳的準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能做到嗎?”

“我能。”

“好。”孟教授點點頭,“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河生坐在宿舍裏,給家裏寫了一封信。他告訴大哥,他考上了研究生,專業第一,總分第一,數學滿分。他說,他會繼續努力的。他說,等研究生畢業了,他就去造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國自己的航空母艦。

信寄出去後,他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媽,我考上了。專業第一,總分第一,數學滿分。您高興嗎?您要好好的,等我畢業,等我掙錢,等我帶您去看病。

四月,河生開始寫畢業論文。

他的題目是《航空母艦飛行甲板設計與分析》。這是他一直想做的題目,也是孟教授給他的題目。他知道,這是一個很難的題目。飛行甲板是航母上最關鍵的結構之一,要承受飛機起降的巨大衝擊,要抗高溫、抗腐蝕、抗疲勞。設計一個好的飛行甲板,需要深厚的力學知識、材料知識、工藝知識。但他不怕。他想做這個題目,他喜歡這個題目。

他開始查資料。圖書館裏關於航母的書,他借了一大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俄文的。他從最基本的開始看——飛行甲板的受力分析、材料選擇、結構設計、製造工藝。他每天看十幾個小時,看到眼睛發花,看到脖子發硬,看到手發抖。但他不覺得累。他覺得,他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一件他這輩子都想做的事。

最難的是飛行甲板的抗衝擊分析。飛機著艦的時候,速度很快,衝擊力很大。飛行甲板要能承受這種衝擊,不能變形,不能開裂,不能損壞。他用有限元法,把飛行甲板分成一千多個單元,每一個單元列一個方程,一千多個方程,用計算機求解。他算了一遍,結果不對。又算了一遍,還是不對。他檢查了邊界條件,發現有一個地方設錯了。他改過來,再算一遍,結果對了。飛行甲板的最大應力在許用應力範圍內,變形也在允許範圍內。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是飛行甲板的抗疲勞分析。飛機每天起降幾十次,一年就是幾千次,十年就是幾萬次。飛行甲板要能承受這麽多迴圈載荷而不發生疲勞破壞。他查閱了大量文獻,發現美國海軍用的是一種叫做“損傷容限設計”的方法——假定材料中已經存在初始裂紋,然後計算裂紋擴充套件到臨界尺寸所需的迴圈次數。他用這種方法計算了飛行甲板的疲勞壽命,結果是二十萬次起降,遠遠超過了設計要求。

他把計算結果寫在論文裏,一章一章地寫。緒論、理論基礎、有限元模型、計算結果分析、結論。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斟酌,每一個公式都要核對,每一張圖都要反複修改。他寫了半個月,寫了三萬字。然後他拿給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後把他叫到辦公室。

“論文我看了。總體不錯。但有幾個問題。”他翻開論文,指著其中一頁,“這裏,你的材料引數用的是手冊上的標準值,但實際材料有離散性,應該用統計值。你重新算一下。還有這裏,”他翻到另一頁,“你的載荷譜用的是簡化模型,但實際載荷是隨機的,應該用概率方法。你改一下。”

“好。”

河生迴去改了。他查閱了大量材料試驗資料,用統計方法重新確定了材料引數。他學習了隨機振動理論,用概率方法重新計算了載荷譜。他重新建了有限元模型,重新算了應力和變形,重新算了疲勞壽命。又花了一個星期,改了五遍。然後他把修改後的論文拿給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點點頭:“好多了。但還不夠。你的論文缺少實驗驗證。理論計算是一迴事,實驗結果纔是真理。你應該做模型試驗,驗證你的計算結果。”

“怎麽做?”

“去水池實驗室,做一個縮比模型,在疲勞試驗機上做載入試驗,測應變、測位移、測裂紋擴充套件。用實驗資料驗證你的計算結果。”

“好。”

河生去了水池實驗室。他設計了一個縮比模型,比例是1:10,材料是鋁合金,尺寸是兩米長、一米寬。他在模型上貼了應變片,裝了位移計,然後放在疲勞試驗機上,載入迴圈載荷。試驗做了三天三夜,采集了上千組資料。他用這些資料驗證了有限元計算結果,發現誤差在百分之五以內。他把試驗結果寫在論文裏,論文的厚度增加了一倍。

五月,論文完成了。五萬多字,一百二十頁,包括理論分析、數值計算、模型試驗、結果討論。他把論文裝訂好,封麵上寫著:

航空母艦飛行甲板設計與分析

船舶工程係94級陳河生

指導教師孟憲成教授

一九九八年五月

他把論文交給孟教授。孟教授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這是我指導過的本科生論文中,最好的一篇。”

河生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

五月下旬,論文答辯。

答辯委員會由五位教授組成,孟教授是**。河生站在講台上,用半個小時介紹了自己的論文。他講得很流利,每一個問題都迴答得很清楚。答辯委員會討論了一會兒,然後宣佈結果:優秀。全票通過。

孟教授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恭喜你,陳河生。你的論文被評為優秀畢業論文。這是你應得的。”

河生握住孟教授的手。孟教授的手很瘦,很涼,但很有力。“謝謝孟老師。沒有您,就沒有這篇論文。”

“不。沒有你的努力,就沒有這篇論文。”孟教授看著他,目光很溫和,“陳河生,你是我教過的最好的學生。我希望你繼續努力,將來成為一個優秀的船舶工程師。為中國造最好的船。”

“我會的。”

六月,畢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宿舍裏的氣氛變了。以前是熱鬧的、喧囂的、充滿活力的。現在是安靜的、沉默的、帶著傷感的。趙磊不再大聲說話了,張偉不再嚷嚷了,劉建國不再埋頭做題了,陳誌遠不再慢條斯理地講他的蘋果電腦了。大家都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賣舊書,有人在寫畢業紀念冊,有人在拍合影。樓道裏到處都是紙箱和編織袋,到處都是“一路順風”“常聯係”“保重”的聲音。

河生也在收拾東西。他把四年的課本、筆記、試卷、論文,一摞一摞地捆好,放在紙箱裏。他把那些英文參考書挑出來,準備送給劉建國——他也要讀研究生了,需要這些書。他把那本《aircraftcarrierdesign》放進書包裏,這是他最珍貴的書,他要帶走。他把林雨燕的信和照片,一封一封地整理好,用橡皮筋紮起來,放在枕頭底下。他把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搖了搖,叮——很輕,很遠。

趙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河生,你說,咱們以後還能見麵嗎?”

“能。”

“什麽時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趙磊歎了口氣:“我捨不得你們。”

“我也捨不得。”

趙磊忽然哭了。他哭得很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流了一臉。河生從來沒有見過趙磊哭。趙磊永遠是那個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人,永遠在說笑話、開玩笑、活躍氣氛。現在他哭了,哭得像一個孩子。

“別哭了。”河生說,“又不是生離死別。”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趙磊擦了擦眼淚,“河生,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牛逼的人。從河南農村考到交大,從不會說普通話到英語考九十分。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你也牛逼。”河生說,“你是北京人,但你沒有瞧不起我們農村來的。你對我們好,請我們吃飯,給我們帶東西。你是好人。”

趙磊又哭了。這一次,河生也哭了。兩個人坐在床上,抱在一起,哭得像兩個傻子。

張偉走過來,看著他們,也哭了。劉建國走過來,看著他們,眼睛紅了。陳誌遠走過來,看著他們,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走,喝酒去。”趙磊說。

六個人去了學校後麵的那個小飯館,“老地方”。王姐看見他們,笑了:“畢業了?來,今天我請客。隨便吃。”

他們要了十幾個菜,兩箱啤酒。紅燒魚、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紅柿蛋湯、紅燒肉、炒雞蛋、燉雞塊、涼拌黃瓜、油炸花生米、醬牛肉、鹵雞爪、拍黃瓜。菜擺了一桌子,酒擺了一地。

趙磊舉起酒杯:“來,兄弟們,幹杯。為了四年的兄弟情。”

“幹杯!”

六個人幹了第一杯。

張偉舉起酒杯:“為了交大。為了船舶係。”

“幹杯!”

六個人幹了第二杯。

劉建國舉起酒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為了河生。你是我們中間最優秀的。祝你前程似錦。”

河生愣了一下。劉建國從來不主動說話,從來不主動敬酒。今天他主動了。河生舉起酒杯,看著劉建國。“建國,你也優秀。你考上了研究生,我們還能做三年同學。”

兩個人幹了杯。劉建國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低下頭,吃了一口菜。

陳誌遠舉起酒杯,慢條斯理地說:“為了蘋果電腦。沒有它,你們的有限元都算不出來。”

大家都笑了。趙磊說:“為了你的蘋果電腦,幹杯!”

六個人幹了第四杯。

河生舉起酒杯,站起來。他看著這五個人——趙磊、張偉、劉建國、陳誌遠,還有不在場的方衛國。他們是他在上海最親的人,是他在異鄉的兄弟。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習慣,不同的家庭背景。但他們在同一個宿舍裏住了四年,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看書,一起打牌,一起喝酒,一起哭,一起笑。他們吵過架,拌過嘴,但從來沒有紅過臉。他們是兄弟。親兄弟。

“來,兄弟們,”他說,“為了咱們的友誼。為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四年。”

“幹杯!”

六個人幹了第五杯。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趙磊說,他迴北京以後,要去造船廠工作,造驅逐艦。張偉說,他迴南通以後,要去漁船廠工作,造漁船。劉建國說,他讀研究生,將來去研究所,造潛艇。陳誌遠說,他要去美國留學,學計算機,將來造自動駕駛的船。河生說,他要留在上海,讀研究生,學航母設計,造中國自己的航空母艦。

“咱們說好了,”趙磊舉起酒杯,“十年後,咱們再聚。到時候,河生造出了航母,我造出了驅逐艦,建國造出了潛艇,誌遠造出了自動駕駛的船,偉哥造出了漁船。咱們中國海軍,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六個人一起喊。

酒喝完了,菜吃光了,天也亮了。六個人走出小飯館,站在街上。上海的清晨,天剛矇矇亮,路燈還亮著,照得路麵昏黃黃的。梧桐樹的葉子在晨風裏沙沙地響,有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他們肩膀上。

“兄弟們,”趙磊說,“我走了。”

他一個一個地擁抱。抱到河生的時候,他抱得很緊,很久。“河生,保重。”

“保重。”

趙磊走了。他拖著一個大行李箱,頭也不迴地走了。走到街角,他忽然停下來,迴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他轉過街角,看不見了。

張偉走了。陳誌遠走了。

最後,隻剩下河生和劉建國。兩個人站在街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建國,咱們九月還能見麵。”

“嗯。”劉建國點點頭,“九月見。”

兩個人走迴宿舍。劉建國開始收拾最後的東西,河生幫他打包。兩個人都不說話,但心裏都明白——這不是告別,是再見。九月,他們還會在交大見麵,在孟教授的課堂上見麵,在船舶係的研究生班裏見麵。

劉建國走了。他背著那個大編織袋,走到門口,迴過頭,看了河生一眼。“河生,九月見。”

“九月見。”

劉建國走了。宿舍裏隻剩下河生一個人。他坐在床上,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四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六個人,六張床,六個陌生人。四年後,六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六張床變成了一張床,陌生人變成了兄弟。現在,兄弟都走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搖了搖,叮——很輕,很遠。像是趙磊在喊他,像是張偉在笑他,像是劉建國在沉默,像是陳誌遠在慢條斯理地說話,像是方衛國在喝酒吹牛。這些聲音,都在鈴鐺裏。他搖了搖,就來了。他不搖,就走了。

他把銅鈴裝迴兜裏,站起來,背上書包,拎起旅行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六張光禿禿的床板,六張空蕩蕩的桌子,六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操場上的青草味。他轉過身,走出門,沒有迴頭。

六月下旬,河生收到了海軍某研究所的錄用通知。

信是寄到係裏的,牛皮紙信封,上麵印著紅色的單位名稱: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xxx研究所。他拆開,裏麵是一張紙,寫著:

陳河生同誌:

經研究決定,擬錄用你為我研究所助理工程師。請你於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前到我所報到。具體事宜,請與我所人事處聯係。

他看了三遍。然後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師,我收到了海軍研究所的錄用通知。”

孟教授接過去,看了看,笑了。“好。這是中國最好的船舶研究所之一。海軍的大部分新型艦艇,都是他們設計的。你能去那裏工作,是你的榮幸。”

“可是,我還要讀研究生……”

“研究生可以讀在職的。我跟所裏說好了,你一邊工作,一邊讀我的研究生。課程安排在週末和晚上,不影響工作。”

“真的?”

“真的。我早就在安排了。”孟教授看著他,目光很溫和,“陳河生,你是我最看重的學生。我希望你既能搞研究,又能搞工程。既能坐在辦公室裏算題,又能站在船台上幹活。既能寫論文,又能造真船。你能做到嗎?”

“我能。”

“好。”孟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海軍研究所。去造中國最好的軍艦。”

河生把錄用通知書揣在兜裏,走出辦公室。他站在走廊裏,看著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曬太陽。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忽然覺得,世界真美好。

他迴到宿舍,給家裏寫了一封信。他告訴大哥,他被海軍研究所錄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他說,這是中國最好的船舶研究所,專門設計軍艦。他說,他會努力的,不會給咱家丟人。

信寄出去後,他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媽,我被海軍研究所錄用了。我要去造軍艦了。您高興嗎?您要好好的,等我上班,等我掙錢,等我帶您去看病。

六月二十八日,河生去了一趟華東師大,找方衛國。

方衛國也畢業了。他考上了研究生,但不在上海——他考的是北京的一所大學,新聞係。他也要走了。兩個人在校門口的小飯館裏吃飯,點了四個菜,一瓶啤酒。

“你什麽時候走?”方衛國問。

“後天。迴家待幾天,然後去研究所報到。”

“我大後天。去北京。”

兩個人喝了一杯酒。方衛國說:“河生,你知道嗎?我這四年,寫了無數篇報道。有寫大學生活的,有寫社會熱點的,有寫科技發展的。但有一篇,我一直沒寫。”

“什麽?”

“寫你的。”方衛國看著他,“我從大一就想寫你。寫一個從黃河邊走來的孩子,如何在交大讀書,如何從倒數考到第一,如何學造船,如何造航母。但我一直沒寫。因為我怕寫不好。你的故事,太長了,太深了,太重了。我現在的筆力,寫不出來。但總有一天,我會寫出來的。等我成為大記者,大作家,我一定寫你。寫你的故事,寫黃河的故事,寫這個時代的故事。”

河生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方衛國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在縣一高的宿舍裏,那個胖胖的男生,拿著《故事會》,說“咱倆是老鄉”。從那以後,他們就是兄弟了。六年了,從河南到上海,從高中到大學,從少年到青年。他們一起走過來了。

“衛國,”河生說,“你一定會成為大記者、大作家的。你寫的文章,我看過。你的筆,能寫進人心裏。”

方衛國的眼睛紅了。“河生,你也是。你一定會成為大工程師的。你造的船,能開到全世界去。”

兩個人抱在一起,像高中畢業時那樣。然後他們鬆開,喝了最後一杯酒。

“走吧。”方衛國說,“我送你。”

兩個人走在華東師大的校園裏。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閃著光。蟬在叫,一聲接一聲,很響。方衛國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兜裏,低著頭。

“河生,”他說,“你說,咱們以後還能見麵嗎?”

“能。”

“什麽時候?”

“不知道。但一定能。”

方衛國笑了。“對。一定能。你是陳河生,我是方衛國。咱們是兄弟。不管走到哪兒,都是兄弟。”

到了校門口,方衛國停下來,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你先迴去。”

“不,你先走。”

河生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方衛國的手很胖,很軟,很暖。他握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迴頭看了一眼。方衛國還站在那裏,朝他揮手。他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大步往前走。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

七月,河生迴了家。

母親在村口等他。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全白了,背彎得像一張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遠遠地看見他,就笑了。

“迴來了?”

“媽,我迴來了。”

他走過去,扶住她。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突出。他握著她的手,想把它暖熱,但怎麽也暖不過來。

“媽,您怎麽出來了?風大,別著涼。”

“沒事。我想看看你。”

他扶著母親往迴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他不急,慢慢地走,像小時候她牽著他走一樣。

“媽,我考上研究生了。”

“我知道。你大哥說了。”

“媽,我被海軍研究所錄用了。九月份就去上班。造軍艦。”

“好。好。”她點點頭,“你爹要是在,也高興。”

“媽,您跟我去上海吧。我掙錢了,帶您去看病。”

母親搖搖頭。“不去。我在家挺好的。”

“媽——”

“別說了。”母親打斷他,“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兒。你爹在這兒,家在這兒,根在這兒。我走了,誰給你爹上墳?”

河生沒說話。他知道,母親不會離開的。她這輩子,就活在這片土地上。父親在這兒,家在這兒,根在這兒。她哪兒都不會去。

他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媽,您要好好的。按時吃藥。別累著。等我放假了,就迴來看您。”

“好。我等你。”

他在家待了幾天。每天給母親熬藥、做飯、喂雞、掃院子。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親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著他,不時說一句:“你別幹了,歇歇。”他說:“不累。”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母親的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像小時候哄他睡覺一樣。

“河生,”母親忽然說,“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家裏窮,吃不上飯。你餓得哭,我抱著你,說‘別哭,媽給你做飯’。那時候,家裏隻有紅薯麵,我做了紅薯麵糊糊,你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完了還說‘媽,我還要’。”

“記得。”

“那時候苦啊。但你爹說,苦日子總會過去的。隻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她頓了頓,“現在,好日子來了。你考上大學了,考上研究生了,要去造軍艦了。你爹要是看見,該多高興啊。”

“媽,您也高興。”

“高興。我高興。”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河生,你去了上海,要好好的。別掛念我。你大哥在,我沒事。”

“媽,您要按時吃藥。別捨不得。藥不能省。”

“好。我吃。”

“媽,您別幹重活了。讓哥幹。”

“好。我不幹。”

“媽,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帶您去看。”

“好。我等你。”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她的手在他手心裏,慢慢變暖了。他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河生要走了。

母親送他到村口。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全白了,背彎得像一張弓。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他。

“媽,您迴去吧。別送了。”

“我看著你走。”

“媽,您要好好的。等我迴來。”

“好。我等你。”

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他迴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那裏,朝他揮手。她的動作很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麽。他聽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說“我等你”。

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不敢迴頭。他知道,一迴頭,就走不了了。

大哥送他去洛陽火車站。摩托車在柏油路上開得很快,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路兩邊的玉米長起來了,一人多高,葉子綠得發亮。遠處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牆,擋住了風,也擋住了路。

“哥,媽的藥不能斷。你記得按時給她吃。”

“我知道。”

“哥,錢的事,你別擔心。我上班了,每個月寄錢迴來。”

“好。”

“哥,你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沒事。我結實。”

到了洛陽火車站,大哥把摩托車停在停車場,陪他進站。候車室裏人很多,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穿著軍裝的軍人。河生和大哥找了個角落站著,等車。

“河生,”大哥忽然說,“你媽的病,你別太擔心。有我呢。你在上海好好工作,別分心。”

“哥,你也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沒事。我結實。”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來的聲音是空的。

廣播響了:開往上海的xxx次列車開始檢票。

河生背起行李,跟著人群往檢票口走。走到檢票口,他迴頭看了一眼。大哥站在人群裏,朝他揮揮手。他揮了揮手,然後擠進人群。

他上了車,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行李放好,坐下來,看向窗外。月台上人來人往,有送人的,有被送的,有哭的,有笑的。他看見大哥站在月台邊上,正往這邊張望。大哥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領口豎起來,臉縮在裏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紅,像熬了一整夜。

他搖下車窗,朝大哥揮手。大哥看見他,也揮手。他的動作很慢,像電影裏的慢鏡頭。

汽笛響了。火車動了一下,慢慢往前開。月台往後退,大哥往後退,洛陽往後退。

他把頭伸出窗外,往後看。大哥還站在那裏,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線裏。

他把頭縮迴來,靠在座椅上。對麵坐著一個年輕人,正看報紙。旁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在哭。車廂裏很擠,很吵,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行李。但他什麽都聽不見。他隻能聽見母親的聲音——“我等你。”這句話在他腦子裏轉,一圈一圈的,像黃河裏的漩渦,轉得他頭暈。

他摸了摸貼身的衣兜。銅鈴、書簽、照片、鋼筆,都在。他把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但這一次,它暖得很慢,像冬天裏的一杯水,怎麽也熱不起來。

窗外,田野往後退,村莊往後退,山往後退。他看見一條河,寬寬的,渾黃渾黃的。黃河。他盯著那條河,看著它慢慢往後,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一個線,消失在天邊。

他把銅鈴貼在耳朵上,輕輕搖了搖。叮——很輕,很遠。像是母親在說話,像是黃河在說話,像是時間在說話。

德順爺,我走了。去造軍艦了。您保佑我媽,保佑她好好的,等我造出航母,帶她去看。您保佑我大哥,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別太累了。您保佑陳冉,保佑她好好長大,將來也考上大學。您保佑林雨燕,保佑她好好的,等我迴去。您保佑方衛國,保佑他寫出好文章,記錄這個時代。您保佑趙磊、張偉、劉建國、陳誌遠,保佑他們都好好的,十年後我們再見。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流到臉上,涼涼的,像冬天的雨。流到嘴裏,鹹鹹的,像黃河的水。

火車轟隆隆地響著,帶著他,往東,往上海,往大海,往更遠的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眼前是黃河,渾黃渾黃的,從西邊來,往東邊去。河麵上有一條船,小小的,破破的,在風浪裏顛簸。船上站著一個人,是德順爺。他光著膀子,麵板黑得像炭,肌肉鼓得像石頭。他拉著纖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腰彎著,背弓著,腳踩在石頭上,鮮血直流。但他沒有停。他一直在走。從黃河走到大海,從過去走到現在,從現在走到未來。

河生看著他,想喊他,但喊不出來。他想追上去,但邁不動腿。他隻能看著德順爺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邊。

他睜開眼睛。窗外,天快黑了,夕陽照在平原上,金紅金紅的,像一河流動的火。他想起德順爺說過的話:“黃河的水,流到哪兒,都是黃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兒,走多遠,你都是從黃河邊上走出去的人。別把自己忘了。”

他沒忘。他不會忘。

他把銅鈴裝迴兜裏,坐直了身體。火車繼續往前開,轟隆隆的,像黃河在咆哮。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金紅色的平原,看著那些村莊、那些樹、那些人。他想,這就是他的土地。這就是他的國家。這就是他要保衛的一切。

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

媽,我走了。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帶您去看。

雨燕,我走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帶你去上海。

哥,我走了。你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帶你去大海。

德順爺,我走了。您等我。等我造出航母,我迴來告訴您。

火車繼續往前開。往東,往上海,往大海,往更遠的地方。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夢裏,他看見一艘大船。很大的船,比山還大,比雲還高。灰色的,流線型的,飛行甲板上停著一排排飛機。它在海上開著,劈開波浪,駛向遠方。船頭上站著一個人,是德順爺。他穿著新衣服,挺著腰,笑著,朝他揮手。

他朝德順爺跑過去,但怎麽也跑不到跟前。德順爺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天之間。

他站在那兒,看著大海。海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見邊。浪很大,很大,大到能吞沒一切。但他不怕。他知道,他會造出那艘船。他知道,他會開到海的那一邊。他知道,他會找到德順爺,找到父親,找到所有死去和活著的人。

他睜開眼睛。窗外,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平原上,金黃金黃的,像黃河的水。他看見一條河,寬寬的,渾黃渾黃的。黃河。他盯著那條河,看著它慢慢往後,慢慢變小,最後變成一個線,消失在天邊。

他把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溫溫的。

火車繼續往前開。往東,往上海,往大海,往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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