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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第十三章 潮頭

作者:長空一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23:17:01

一九九七年七月的河南,熱得像一口蒸籠。

陳河生從火車上下來,腳剛踏上洛陽站的月台,一股熱浪就撲麵而來,像一堵牆撞在臉上。他在上海待了三年,已經習慣了上海夏天的悶熱——那種熱是濕的,黏的,像裹了一層濕布。洛陽的熱是幹的,燥的,像有一把火在烤。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喉嚨裏都是塵土的味道。但他覺得親切。這是家的味道,是黃河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背著旅行袋走出車站。廣場上的人比三年前多了很多,賣東西的攤子也多了很多——賣西瓜的、賣冰棍的、賣涼皮的、賣茶葉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廣場對麵新開了一家超市,燈火通明的,門口停著一排自行車和摩托車。遠處正在蓋樓,腳手架上掛著橫幅:“大幹一百天,迎接香港迴歸”——橫幅已經舊了,邊角破了,在風裏嘩啦啦地響。他想,香港已經迴歸了,但這條橫幅還掛著,像一個人還在高興,高興得忘了摘下來。

他找到去孟津的長途車。車比以前新了,有空調了,票價也漲了——從三塊漲到了五塊。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裏放著一台錄音機,正在放那英的《征服》,聲音很大,震得車窗玻璃嗡嗡響。他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風景。路變了,比以前寬了,鋪了柏油,兩邊種著楊樹,筆直筆直的,像兩排哨兵。路邊的房子也變了,以前是土坯房,現在是磚瓦房,有的還是兩層的,貼著白色瓷磚,在陽光下亮閃閃的。遠處的田裏種的不光是麥子和玉米了,還有蔬菜大棚、果園、花圃。有一片地種的是葡萄,搭著架子,綠油油的,一串串葡萄掛在架子上,紫的、綠的、紅的,在陽光下像寶石。

一個多小時後,車到了平樂鎮。他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這個小鎮。鎮上也變了。主街鋪了水泥,兩邊的人行道鋪了地磚,還種了行道樹——法國梧桐,跟交大校園裏的一樣。街上多了很多商店——服裝店、鞋店、電器店、手機店、超市、快餐店。有一家手機店的櫥窗裏擺著幾部手機,摩托羅拉的,諾基亞的,愛立信的,黑黑的,大大的,像磚頭,標價好幾千塊。他看了看,搖了搖頭。他大哥在工地上幹一個月,也就掙幾百塊。一部手機,要幹一年。

他沿著土路往村裏走。路也變了,以前是坑坑窪窪的土路,現在是石子路,好走多了。路兩邊種著楊樹,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葉子綠得發亮。遠處的地裏有人在幹活,彎著腰,在給玉米施肥。他認出那是鄰居家的趙叔,喊了一聲:“趙叔!”那人直起腰,朝他看了看,眯著眼睛,然後笑了:“河生迴來了?大學生迴來了!”他應了一聲,繼續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來。村子變了。以前是清一色的土坯房,現在是磚瓦房,有的還貼著瓷磚。屋頂上多了很多太陽能熱水器,亮閃閃的,像一排排的鏡子。院牆上刷著標語:“要想富,先修路”“發展經濟,振興中華”“少生孩子多種樹”——這些標語以前也有,但沒這麽多,沒這麽新。村口新立了一塊碑,上麵寫著“翟泉村”三個字,下麵是一行小字:“一九九五年移民新村”。他站在碑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村子。

村街上有人在乘涼,三三兩兩地坐在樹下,搖著蒲扇,聊著天。有人認出他,喊:“河生迴來了!大學生迴來了!”他一一應著,臉上有點紅。他走到家門口,院門開著,他走進去。院子裏,母親正在喂雞,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媽,我迴來了。”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放下手裏的盆子,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瘦了。”

“沒有。胖了。”

“騙人。你每次都這麽說。”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上海吃不慣吧?”

“吃得慣。食堂挺好的。”

“那怎麽瘦了?”

“學習累。但沒事,我身體好。”

母親沒說話,隻是看著他。她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多了幾道,背也更彎了。但她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她穿著一件舊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瘦瘦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幹枯的樹枝。

“快進屋。你大哥一會兒就迴來。我給你做飯去。”

他跟著母親進了屋。堂屋也變了——地麵鋪了水泥,牆上刷了白灰,還貼了幾張年畫。新添了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還有一台電視機——黑白的,十四寸的,放在櫃子上,用一塊花布蓋著。他想起母親在電話裏說的——“你大哥買的電視機,黑白的,十四寸。全村人都來咱家看。”他摸了摸電視機,外殼是塑料的,溫溫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媽,這電視機花了多少錢?”

“不知道。你大哥買的。他說,香港迴歸了,買台電視看。”

“好看嗎?”

“好看。能看好幾個台。中央台、省台、縣台。還有香港迴歸的直播。全村人都來了,坐了一院子。”

河生笑了。他想象那個畫麵——院子裏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盯著這台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看著五星紅旗在香港升起,看著解放軍進駐香港,看著查爾斯王子的臉和彭定康的紅眼眶。他們可能看不太清楚——十四寸的黑白螢幕,畫麵模模糊糊的,聲音也斷斷續續的。但他們看得很認真,很激動,流著淚,鼓著掌。這是他們的香港,他們的迴歸,他們的榮耀。

大哥迴來了。他騎著摩托車——一輛紅色的彎梁摩托,八成新,突突突地開進院子。他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臉上全是灰。看見河生,他跳下車,跑過來。

“迴來了?”

“哥。”

大哥拍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好。迴來就好。”

“哥,你買摩托車了?”

“嗯。二手的。方便。去工地、去鎮上、去縣城,都方便。”大哥摘下安全帽,露出黑紅的臉。他瘦了,顴骨突出來了,眼窩也凹下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有神。他的頭發白了很多,亂糟糟的,像一團枯草。

“哥,你瘦了。”

“沒事。結實。”大哥拍拍胸脯,然後轉身從摩托車的後箱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樣菜——豬肉、豆腐、青菜、西紅柿。“你嫂子今天加班,不迴來了。咱哥倆做飯吃。”

河生跟大哥一起做飯。大哥切菜,他燒火。灶台是新的,燒煤氣的,不用柴火了。他擰開煤氣灶的開關,藍色的火苗躥起來,呼呼地響。他蹲在灶台前,看著那團火,心裏忽然有點失落。他喜歡燒柴火——看著火苗舔著鍋底,聽著柴火劈啪響,聞著鬆木的香味,那是他從小熟悉的味道。煤氣灶沒有味道,沒有聲音,隻有藍色的火苗,安靜地燒著,像一個沉默的人。

大哥炒了四個菜——紅燒肉、豆腐燉白菜、清炒青菜、西紅柿蛋湯。他把菜端上桌,倒了兩杯酒——是自己釀的米酒,甜甜的,度數不高。兄弟倆坐下來,麵對麵。

“來,喝一杯。”大哥舉起杯子。

河生舉起杯子,跟大哥碰了一下。米酒很甜,很好喝,不像白酒那麽辣嗓子。他喝了一大口,肚子裏暖暖的。

“哥,村裏變化真大。”

“嗯。去年修的柏油路,今年又修了水渠。明年還要建衛生院。”大哥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鎮上要建開發區了,就在東邊。以後會有工廠、超市、學校。你嫂子想去工廠上班,說比在田裏掙錢多。”

“那地呢?”

“地還種著。但以後可能不種了。種地不掙錢,一畝地一年也就掙幾百塊。去工廠上班,一個月就能掙幾百塊。”大哥喝了一口酒,“河生,你說,這算不算進步?”

河生想了想,說:“算。但也不全是。”

“怎麽講?”

“進步是好事。但地不能丟。地是咱的根。沒了地,咱就不是農民了。”

大哥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你說得對。地不能丟。但時代變了,人也得變。不能光守著地,還得想辦法掙錢。你說是不是?”

“是。”

兄弟倆喝完了酒,吃完了飯。大哥收拾碗筷,河生幫忙。然後兩個人坐在院子裏,抽煙——大哥抽煙,河生不抽。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那棵小桐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比屋頂還高,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風一吹,沙沙地響。

“哥,陳冉呢?”

“你嫂子帶她去她姥姥家了。明天迴來。”

“她上學了沒有?”

“上了。村小學,一年級。聰明得很,考試總是第一名。”

“像咱家的人。”

大哥笑了:“對,像咱家的人。”

河生從兜裏掏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被他磨得越來越光滑了,銅綠色的,在月光下閃著光。他搖了搖,叮——很輕,很遠。

“哥,你還記得德順爺嗎?”

“記得。怎麽不記得。他給過咱家不少幫助。你小時候,他經常給你講故事,講黃河的故事,講拉纖的故事。”

“他給過我一個銅鈴。就是這個。”

大哥接過去,看了看。“這是他當年拉船用的?我聽他說過,船鈴,掛在船頭,過險灘的時候搖,提醒後麵的船注意。”

“嗯。他說,這個鈴鐺救過他的命。”

大哥把鈴鐺還給他,沉默了一會兒。“德順爺是個好人。可惜走得早。沒趕上好時候。”

“哥,你說,他現在要是活著,會怎麽樣?”

“會高興。看見你考上大學,看見香港迴歸,看見村裏通了柏油路,他會高興。”大哥頓了頓,“他還會坐在黃河邊上,看河水,抽煙,說‘最好的時候是改革開放以後’。”

河生沒說話。他看著月亮,想著德順爺。德順爺走了快六年了。六年前,他把他葬在黃河邊上,沒有棺材,就用他睡的那張炕蓆裹著。墳頭很小,沒有碑。現在,那個墳可能已經被水淹了——小浪底水庫蓄水了,黃河漲了,德順爺的墳在水底下。水底下,還有他家的老院子、那棵棗樹、村口的老槐樹、德順爺的土坯房。都在水底下。

“哥,我想去看看黃河。”

“明天去。我騎車帶你去。”

“好。”

那天晚上,河生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夏天了,蟲子多了,吱吱吱的,叫得很歡。他睡不著,腦子裏想著很多事情——香港迴歸了,亞洲金融危機好像要來了(他在火車上聽人說的),明年就要畢業了,畢業以後去哪兒?船廠?研究所?海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造大船。造最好的船。造中國自己的航空母艦。

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大哥騎摩托車帶他去看黃河。

摩托車在柏油路上開得很快,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路兩邊的玉米地在晨光裏綠得發亮,葉子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的邙山青灰色,像一道牆。再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黃河,一條金色的帶子,鋪在大地上。

開了二十多分鍾,到了黃河邊。河生下了車,站在河灘上,看著黃河。河麵很寬,水流很緩,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遠處有一座大橋,橫跨黃河,橋上跑著汽車,一輛接一輛。對岸是焦作的地界,以前要坐船過去,現在有橋了,開車十幾分鍾就能到。

“這座橋是什麽時候修的?”他問。

“去年。洛陽到焦作的高速公路,經過咱們這兒。”大哥指著橋,“有了這座橋,去焦作方便多了。以前要繞道洛陽,多走一百多裏。現在直走,三十裏就到了。”

河生看著那座橋,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橋,也是工程,也是人修的。修橋的人,跟造船的人,是一樣的。都是在做工程,都是在改變世界。橋讓天塹變通途,船讓大海變通途。都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他脫了鞋,捲起褲腿,走進水裏。水是溫的,不涼。腳下的沙很細,很軟,踩上去很舒服。他往水裏走了幾步,水沒過了腳踝,沒過了小腿。他停下來,站在水裏,看著遠方。

他從兜裏掏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被他的體溫焐熱了,溫溫的。他把鈴鐺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鈴鐺裏麵,那兩個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鈴鐺貼在耳朵上,輕輕搖了搖。叮——很輕,很遠。像是德順爺在說話,像是父親在說話,像是黃河在說話。

“德順爺,我迴來了。”他輕聲說,“我入黨了。我考了第一名。香港迴歸了。您看見了嗎?”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草的味道。河水在他腳下流著,渾黃渾黃的,不急不慢,像時間本身。

他在水裏站了很久。大哥在岸上等他,抽著煙,沒有說話。太陽慢慢升高了,河麵上的光從金色變成了白色。他走上河灘,穿上鞋,跟大哥一起往迴走。

走到坡頂上,他迴頭看了一眼黃河。黃河在陽光下流著,金黃金黃的,像一條流動的路。他想,這就是他的路。從黃河邊出發,走到上海,走到大海,走到更遠的地方。但他不會忘記。不會忘記這條河,不會忘記這片土地,不會忘記這些人。他們在他心裏,像黃河一樣,永遠流淌。

在家待了十幾天,河生幫著大哥幹了不少活。玉米地裏施肥、花生地裏除草、菜園裏澆水。他幹得很起勁,好像要把在上海攢了一年的力氣都用完。大哥說:“你別幹了,好不容易迴來一趟,歇歇。”他說:“我在學校也坐著,活動活動好。”

但他幹活的時候,心裏想著的不光是地裏的莊稼,還有林雨燕,還有上海,還有軍艦,還有未來。他想,他要把這些活幹完,然後迴上海,繼續學習,繼續努力。他要保持第一,要學好專業課,要設計出最好的船。他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要讓大哥不再那麽累,要讓林雨燕為他驕傲。

走之前,他去看了林雨燕。

她在新鄉,還沒放假——她們學校放假晚,要到七月底。他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長途車,到新鄉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直接去了河南師大,在校門口等她。

太陽很大,曬得地上冒白煙。他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看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等了半個多小時,看見她出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些。看見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跑過來。

“陳河生!你怎麽來了?”

“想你了。”

她的臉紅了。她低下頭,然後抬起頭,看著他。“我也想你。”

她帶他去學校外麵的那個小飯館吃飯。要了四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酸菜魚、蒜蓉空心菜,還有兩碗米飯。紅燒肉是五花肉做的,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醬油色,油汪汪的。糖醋排骨是她的最愛,酸酸甜甜的,外酥裏嫩。酸菜魚是店裏的招牌,魚肉很嫩,湯很鮮,酸菜很開胃。河生吃得很香,一碗飯不夠,又加了一碗。

“你瘦了。”她說。

“沒有。胖了。”

“騙人。你每次都這麽說。”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裏,“多吃點。你太瘦了。”

他笑了,把排骨吃了。排骨很香,肉很嫩,骨頭上的筋嚼起來很有嚼勁。他想,這就是幸福——跟她在一起,吃她夾的菜,看她笑。

吃完飯,兩個人走在校園裏。天黑了,路燈亮著,照得路麵明晃晃的。梧桐樹的葉子在燈光下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地響。林雨燕走在他旁邊,手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陳河生,你說,咱們以後能在一起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會努力。”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光。

“我也會努力。”她說。

走到宿舍樓下,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

“這麽快?”

“嗯。我還要迴家拿東西。後天就要迴上海了。學校有事。”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笑了:“那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迴去吧。”

“我送你到校門口。”

兩個人走在校園裏。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地響,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點點的光斑。林雨燕走在他旁邊,手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

“陳河生,”她說,“你畢業以後,去哪兒?”

“還不知道。可能在船廠,可能在研究所。”

“會在上海嗎?”

“可能吧。”

“那……我畢業以後,去上海找你?”

“好。”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她鬆開他的胳膊,站住,看著他。“說好了。我畢業以後,去上海找你。”

“說好了。”

到了校門口,她停下來,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走吧。我看著你走。”

“你先迴去。”

“不,你先走。”

他看著她,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迴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裏,穿著白裙子,在路燈下像一朵花。她朝他揮手。他揮了揮手,然後轉過頭,大步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他摸了摸兜裏的銅鈴,鈴鐺溫溫的。

他想,這就是幸福。

八月初,河生迴到了上海。

校園裏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還沒返校。他走在梧桐樹下,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嗒嗒嗒的,在空蕩蕩的路上迴響。草坪上的草長得很高了,沒人修剪,亂七八糟的,像一個人的頭發,好久沒理了。花壇裏的花開敗了,花瓣落了一地,枯黃的,捲曲的,踩上去沙沙響。

他推開宿舍門,裏麵空無一人。他打掃了衛生,擦了桌子,拖了地。然後坐在床上,拿出日記本,寫了幾行字:

一九九七年八月三日,返校。上海,晴。

暑假迴家了。媽老了,頭發全白了。哥瘦了,但精神很好。陳冉上學了,一年級,考了第一名。村裏變了,通了柏油路,有了超市、手機店、快餐店。黃河上修了橋,洛陽到焦作的高速公路。德順爺的墳在水底了。老家的村子也在水底了。

見了林雨燕。她說,畢業以後來上海找我。我說好。

這學期,我要保持第一。我要把專業學好。我要準備考研。我要造最好的船。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

八月中旬,室友們陸續迴來了。劉建國還是那個大編織袋,紅薯、花生、核桃、柿子醋、柿餅、山楂幹,還有一樣新東西——一袋黃花菜,幹幹的,黃黃的,聞著有股甜香。趙磊還是那個大行李箱,果脯、茯苓夾餅、驢打滾、稻香村點心,還有兩瓶二鍋頭。張偉還是那個大蛇皮袋,帶魚、黃魚、蝦幹、紫菜、蟶幹、海蜇皮、魚丸,還有一樣新東西——一袋魷魚幹,硬硬的,韌韌的,要泡很久才能煮軟。陳誌遠還是那個雙肩包,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那台蘋果膝上型電腦——他又換了新款的,更薄,更輕,銀灰色的外殼上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標誌在燈光下閃著光。

“河生,暑假幹啥了?”趙磊問。

“迴家。幹活。”

“又是幹活?你就不能歇歇?”

“歇不了。地裏的活不等人。”

趙磊歎了口氣:“你們農村人真苦。”

“不苦。”河生說,“習慣了。”

八月底,亞洲金融危機的訊息傳到了校園裏。

一開始,大家沒太當迴事。泰國、韓國、日本,那些國家的事情,離中國很遠。但慢慢的,訊息越來越多了——泰銖暴跌、韓元暴跌、日元暴跌、香港股市暴跌、東南亞經濟崩潰。報紙上的標題越來越大,越來越黑,越來越嚇人。廣播裏的新聞越來越長,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沉重。食堂裏、教室裏、宿舍裏,到處都有人在議論。

“聽說泰國好多銀行倒閉了。”

“韓國的企業也完蛋了,大宇、現代都在破產邊緣。”

“日本更慘,經濟泡沫破了,十年都沒緩過來。”

“香港呢?香港剛迴歸,就碰上金融危機,真是倒黴。”

“中國政府說了,人民幣不貶值。這是對亞洲的貢獻。”

河生聽著,心裏沉甸甸的。他不怎麽懂經濟,但他知道,金融危機不是好事。企業倒閉,工人失業,經濟衰退,社會動蕩。這些離他很遠,但他覺得,它們是懸在頭上的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有一天,他在圖書館裏看報紙,看到一條訊息:中國政府在亞洲金融危機中表現出了負責任大國的擔當,堅持人民幣不貶值,為穩定亞洲金融秩序作出了重要貢獻。他看了很久,心裏忽然湧起一種驕傲。中國強大了,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國家了。在危機麵前,中國站出來了,扛住了,還幫了別人。這就是大國。這就是他愛的國家。

九月初,大四的課開始了。

這學期的課不多,但都很重要——船舶設計、船舶製造工藝、船舶經濟學、船舶法規、專業英語。還有一門課,是孟教授開的選修課:《航空母艦設計概論》。這門課隻在每年大四上學期開一次,選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選的人都是真心想學的。河生當然是第一個報名的。

第一堂課,孟教授走進教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頭發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掃了一眼教室裏的學生——隻有十幾個人,稀稀拉拉地坐在大教室裏。他笑了,笑得很淡。

“人不多。但沒關係。人多人少,我都講。這門課,我在交大講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隻有三個人選。現在有十幾個。進步了。”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航空母艦設計概論。

“航空母艦,”他轉過身來,看著台下的學生,“是世界上最大、最複雜、最昂貴的武器係統。一艘航母,有幾萬個係統,幾百萬個零件,幾千個人在上麵工作。它是一座浮動的城市,是一個移動的機場,是一個國家的海上堡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

“你們知道嗎?中國還沒有航空母艦。世界上有九個國家有航母,美國有十二艘,英國有三艘,法國有兩艘,俄羅斯有一艘,印度有一艘,意大利有兩艘,西班牙有一艘,巴西有一艘,泰國有一艘。中國,一艘都沒有。”

教室裏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一艘都沒有。”孟教授重複了一遍,“一個擁有十三億人口的國家,一個擁有兩萬公裏海岸線的國家,一個擁有三百萬平方公裏海洋國土的國家,一艘航空母艦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河生心上。

“為什麽沒有?因為造航母太難了。難在哪裏?難在技術,難在資金,難在人才。技術,我們可以學;資金,我們可以湊;人才,靠你們。靠你們這些學船舶、學動力、學電子、學武器、學材料的年輕人。你們,就是中國航母的希望。”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艘航母的草圖。艦體、飛行甲板、艦島、升降機、彈射器、攔阻索。他畫得很快,線條很流暢,像畫了一輩子。

“這是航母的艦體。它要比普通船大三到五倍,要能承受飛機起降的衝擊,要能抵禦魚雷和導彈的攻擊。這是飛行甲板,要能承受幾千次的起降,要能抗高溫、抗腐蝕。這是艦島,裏麵是雷達、通訊、指揮係統,是航母的大腦。這是升降機,要把飛機從機庫升到甲板上。這是彈射器,要把飛機從甲板上彈出去。這是攔阻索,要把飛機從天上拉迴來。”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一個部分,都是世界級的技術難題。彈射器,世界上隻有美國能造。攔阻索,世界上隻有美國和俄羅斯能造。飛行甲板的鋼材,世界上隻有美國、俄羅斯和法國能造。這些都是我們還沒有掌握的技術。需要你們去攻克。”

教室裏響起了掌聲。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他的手心拍紅了,但他不覺得疼。他盯著黑板上的那幅草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衝動——他要造航母。他要造中國自己的航空母艦。

課後,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師,我想學航母設計。我想造航母。”

孟教授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好。有這個誌向,很好。但你要知道,造航母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是幾萬人、幾十萬人、幾代人的事。你現在能做的,是學好基礎,打好底子。航母上的每一個零件,都是基礎科學的結晶。你學不好流體力學,就設計不好艦體;學不好結構力學,就設計不好飛行甲板;學不好材料科學,就選不對鋼材;學不好動力機械,就選不對發動機。所以,你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我知道。我會學。”

“好。”孟教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本。美國海軍學院的教材,《aircraftcarrierdesign》。英文的。你看完以後,寫一個讀書報告。兩萬字。期末交。”

河生接過書,翻了翻。全是英文,很厚,有五百多頁。有很多他沒學過的知識——飛行甲板設計、彈射器原理、攔阻索力學、艦載機適配性。他知道,這又是一個大工程。但他不怕。他做過三次了,就能做第四次。

從那天起,他每天泡在圖書館裏,看那本書。他看得很慢,一天隻能看十幾頁。每一個專業詞匯都要查字典,每一個技術原理都要反複琢磨。他的筆記本上寫滿了英文單詞和中文注釋,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在紙上。但他不著急。他知道,這是他要做一輩子的事。航母,不是一天能造出來的,也不是一本書能學會的。要慢慢來,一步一步來。每天學一點,每天懂一點,每天進步一點。

九月底,全國大學生船舶設計競賽的通知下來了。

這是國內船舶工程專業最高水平的學生競賽,每年舉辦一次,由教育部和船舶工業總公司主辦。今年是第五屆,主題是“新一代沿海多用途貨船設計”。每個學校可以派一支代表隊參賽,每隊三人。船舶係經過選拔,派出了河生、陳誌遠和劉建國組成的代表隊。趙磊也報名了,但沒選上。他歎了口氣,說:“算了,我給你們加油。”

競賽的要求很嚴格:設計一艘載重量五千噸的沿海多用途貨船,要求能裝載集裝箱、散貨和雜貨,航速十四節,續航力五千海裏,滿足最新的國際海事組織規範。設計報告要求在一百頁以上,包括計算書、圖紙、表格、曲線,還要製作一個船模,在水池裏進行阻力試驗。

三個人分工合作。河生負責總體設計和效能計算——船型選擇、主尺度確定、線型設計、阻力計算、推進計算、穩性計算。陳誌遠負責結構設計和強度校覈——結構佈置、構件尺寸確定、有限元分析、振動計算。劉建國負責總佈置設計和建造工藝——艙室佈置、裝置選型、建造方案、成本估算。

河生是組長,負責統籌協調。他把任務分解成一個個小項,列了一個時間表,貼在牆上。每完成一項,就在後麵畫一個勾。他每天檢查進度,跟陳誌遠和劉建國討論問題,解決難題。

最難的是線型設計。五千噸的貨船,航速十四節,這個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要設計一個阻力小、推進效率高的線型,不容易。他參考了很多優秀船型的線型圖,然後根據自己算的主尺度調整。他畫了一張又一張,改了一遍又一遍。鉛筆用禿了好幾根,橡皮擦了一大半,圖紙上全是修改的痕跡。他用了兩個星期,終於畫出了一個滿意的線型。阻力計算的結果很好——比設計要求低了百分之五。推進計算的結果也很好——航速能達到十四點五節,超過了設計要求。

他把線型圖拿給陳誌遠看。陳誌遠看了,點點頭:“線型不錯。我可以用有限元法算一下結構強度,看看要不要調整。”

“好。”

陳誌遠用他的蘋果電腦算了兩天,得出了結果。結構強度滿足要求,但有一個地方的應力偏大——船中靠前的位置,正好是貨艙和機艙的交界處。他建議在那裏加一道強肋骨,增加區域性強度。

河生想了想,說:“加強肋骨可以,但會增加重量。能不能把貨艙和機艙的位置調整一下?讓交界處避開高應力區。”

陳誌遠又算了一遍。調整了艙室佈置以後,應力分佈均勻了,不需要加強肋骨。兩個人擊了一下掌。

劉建國負責的總佈置設計也進展順利。他把船體分成了十五個艙段——艏尖艙、艏側推艙、貨艙一、貨艙二、貨艙三、貨艙四、機艙、燃油艙、淡水艙、壓載艙、艉尖艙、生活艙、駕駛室、煙囪、桅杆。每一個艙室的位置、大小、形狀,都經過反複計算和優化。他還設計了一套多用途裝載係統,可以在集裝箱、散貨和雜貨之間快速切換。

“這個設計好。”河生看了劉建國的圖紙,說,“多用途裝載係統,提高了船的利用率。船東會喜歡的。”

劉建國難得地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線條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時那麽繃著。

三個人加班加點,經常忙到深夜。圖書館關門了,他們就在宿舍裏繼續幹。陳誌遠的蘋果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有限元網格在旋轉。劉建國的圖紙上,鉛筆線條交錯縱橫,像一座迷宮。河生的計算書上,公式和數字排成整齊的佇列,像列隊的士兵。趙磊給他們打下手——買飯、打水、跑腿、影印資料。他說:“我雖然不能參賽,但我是你們的後勤部長。”

十月中旬,設計報告完成了。一百二十頁,包括計算書、圖紙、表格、曲線。河生寫了三天三夜,改了五遍。每一個公式都檢查了,每一個數字都核對了一遍,每一根線都重新畫了一遍。他把報告裝訂好,封麵上寫著:

新一代沿海多用途貨船設計報告

參賽單位:上海交通大學船舶與海洋工程係

參賽隊員:陳河生、陳誌遠、劉建國

指導教師:孟憲成教授

一九九七年十月

他把報告交給孟教授審閱。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後把他們三個叫到辦公室。

“報告我看了。總體不錯。但有幾個問題。”他翻開報告,指著其中一頁,“這裏,你的阻力計算用的是經驗公式,精度不夠。應該用模型試驗資料修正。你們做了船模嗎?”

“做了。”河生說,“但還沒做阻力試驗。”

“那趕緊做。做完試驗,用試驗資料修正計算結果。還有這裏,”他翻到另一頁,“你的結構強度校覈用的是線彈性有限元,但船體的某些部位可能出現塑性變形,應該用彈塑性有限元校覈。你重新算一下。”

“好。”

三個人迴去,繼續改。河生去船舶模型試驗水池,做了船模阻力試驗。試驗做了兩天,采集了上百組資料。他用這些資料修正了阻力計算結果,精度提高了很多。陳誌遠用彈塑性有限元重新校覈了結構強度,發現有幾個部位的應力超過了屈服極限。他調整了這些部位的構件尺寸,重新算了一遍,應力降下來了。

十月底,修改後的報告交上去了。孟教授看了,點點頭:“好。可以參賽了。”

十一月初,競賽結果出來了。

河生他們的設計獲得了全國一等獎。全國隻有三個一等獎,他們是其中之一。訊息傳來,整個船舶係都沸騰了。趙磊高興得跳起來,抱著河生轉了三圈。張偉拍著劉建國的肩膀說:“好樣的!”陳誌遠慢條斯理地笑了,說:“不錯。”劉建國還是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但他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光。

河生站在宿舍裏,看著牆上的獲獎證書,心裏忽然很平靜。他想,這是一個開始。不是結束。一等獎不是終點,是起點。他還要繼續學,繼續做,繼續往前走。走到更遠的地方去。

他給家裏寫了一封信,告訴大哥他得了全國一等獎。他給林雨燕寫了一封信,告訴她這個好訊息。他給方衛國寫了一封信,讓他也高興高興。

信寄出去後,他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德順爺,我得了全國一等獎。您高興嗎?爹,您高興嗎?媽,您高興嗎?哥,您高興嗎?

我會繼續努力的。我會造航母的。中國自己的航母。

十一月中旬,河生遞交了轉正申請。

一年的預備期快到了。這一年裏,他時刻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學習刻苦,工作認真,團結同學,遵守紀律。他參加了黨組織的每一次活動,按時交思想匯報,經常找支部書記談心。他的表現得到了組織的認可。

支部大會在十一月下旬召開。河生站在黨員們麵前,宣讀自己的轉正申請。

“我是在一九九七年五月申請入黨的。一年來,在黨組織的培養教育下,在同誌們的幫助下,我認真學習有關黨的理論知識,積極參加黨的各項活動,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在思想上,我堅定了信念,明確了為人民服務的方向。在學習上,我刻苦鑽研專業知識,努力提高業務能力。在生活上,我嚴格要求自己,團結同學,尊敬師長。我請求黨組織批準我按期轉為正式黨員。”

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心裏。讀完了,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黨員們。他們的表情很嚴肅,目光很認真。

然後是介紹人發言。輔導員說,陳河生同誌在預備期表現優秀,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積極參加各項活動,團結同學,尊敬師長,符合轉正條件。孟教授說,陳河生同誌專業基礎紮實,科研能力強,在全國大學生船舶設計競賽中獲得一等獎,是一名優秀的大學生,也是一名合格的預備黨員。

然後是黨員討論。有人說他好,有人說他還要繼續努力。有人說他應該多跟同學交流,有人說他應該注意身體。河生聽著,臉上熱熱的,心裏暖暖的。他知道,這些都是為他好。

最後是表決。全體黨員舉手錶決,一致同意陳河生同誌按期轉為正式黨員。

支部書記宣佈結果的時候,河生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流在臉上,熱熱的,鹹鹹的。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德順爺,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大哥。他想,他們要是知道這個訊息,該多高興啊。

散會後,孟教授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陳河生,恭喜你。從今天起,你是正式黨員了。黨員不是榮譽,是責任。你要記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著黨。你不能給黨丟臉。”

“我記住了。”

“還有,”孟教授看著他,目光很溫和,“你選擇了船舶工程,選擇了國防事業。這條路很難,很苦,很長。你要有思想準備。不是一天兩天,是一輩子。你能做到嗎?”

“我能。”

“好。”孟教授點點頭,“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河生坐在宿舍裏,給家裏寫了一封信。他告訴大哥,他轉正了,是正式黨員了。他說,這是他的光榮,也是咱家的光榮。他說,他會繼續努力,不會給黨丟臉,不會給咱家丟臉。

信寄出去後,他躺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攥著鈴鐺,閉上眼睛。

德順爺,我轉正了。是正式黨員了。您高興嗎?爹,您高興嗎?媽,您高興嗎?哥,您高興嗎?

我會好好的。我會做一個好黨員,造好船,為國家做事。你們放心。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擦。讓它流。流到枕頭上,濕了一片。但這不是悲傷的淚,是高興的淚。

十二月,期末考試又要到了。

但這學期的考試,河生一點都不緊張。他知道自己學得怎麽樣,他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他不需要緊張,不需要焦慮,不需要擔心。他隻需要做一件事——把學的東西寫在卷子上。

第一門考的是船舶設計。孟教授出的題,很難,有很多計算題,還有一道設計題——設計一艘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計算它的強度和剛度,並用有限元法校覈。河生做了兩個小時,把每一道題都做完了。他用有限元法校覈飛行甲板的時候,發現手算的結果跟電腦算的結果完全一致。他知道,他做對了。

第二門考的是船舶製造工藝。張老師出的題,有一道大題是船體建造工藝設計——從放樣到加工,從裝配到焊接,從下水到試航。河生做得很順,因為他暑假在船廠實習過,見過真正的建造過程。他用了四十分鍾就做完了,檢查了一遍,改了兩個小錯誤,然後交卷。

第三門考的是船舶經濟學。這門課是新課,講的是船舶的全壽命週期成本——設計成本、建造成本、運營成本、維護成本、報廢成本。河生學得很好,因為他知道,設計一艘船,不光要考慮技術,還要考慮經濟。船是商品,是要賺錢的。不賺錢的船,再好的技術也沒用。

最後一門考的是專業英語。河生的英語已經很好了。他能流利地閱讀英文專業文獻,能準確地翻譯英文技術資料,能寫出通順的英文論文。考試的時候,他做得很順,閱讀理解全對,翻譯準確流暢,作文寫得很有深度。作文題目是“thefutureofshipbuildinginchina”,他寫了三段:第一段講中國造船業的現狀——世界第三,但技術落後;第二段講中國造船業麵臨的挑戰——人才短缺、裝置落後、管理粗放;第三段講中國造船業的未來——自主創新、技術升級、走向世界。

考完最後一門,他走出考場,站在操場上,深吸了一口氣。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曬太陽。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世界真美好。

成績出來那天,他去看榜。船舶係一百二十個人,他考了第一名。船舶設計九十九分,船舶製造工藝九十八分,船舶經濟學九十六分,專業英語九十五分,政治九十二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第一名。他又做到了。連續四個學期,第一名。

趙磊考了第二十名,拍著他的肩膀說:“哥們兒,你太牛了!又是第一名!我請你吃飯!”

劉建國考了第三名,還是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但河生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有一點光,那是高興的光,也是不甘心的光。他知道,劉建國這學期進步了,從第四名到了第三名。他在追,一直在追。

張偉考了第二十八名,嚷嚷著說下學期一定要努力。陳誌遠考了第二名,慢條斯理地說:“不錯,又比我高。不過,下學期我就畢業了,你拿第一的機會不多了。”

河生愣了一下。是啊,下學期就畢業了。四年,一晃就過去了。他想起大一剛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懂,連普通話都說不好。現在,他已經是專業第一,全國競賽一等獎,正式黨員,航母設計的學習者。他變了很多。但他沒有變的是初心——從黃河邊來的初心,造大船的初心,為國家做事的初心。

迴到宿舍,他給家裏寫了一封信。他告訴大哥,他考了第一名,連續四個學期第一名。他說,下學期就畢業了,他準備考研,考孟教授的研究生,繼續學船舶工程,繼續學航母設計。他說,他會好好的,讓家裏別掛念。

信寄出去後,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幅鉛筆畫。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踢球,喊聲、笑聲、哨聲混在一起,很熱鬧。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個月,他就滿二十一歲了。二十一歲,大學快畢業了,研究生快開始了,造航母的夢快起航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銅鈴,握在手心裏。鈴鐺涼涼的,慢慢變暖。他把鈴鐺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鈴鐺裏麵,那兩個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鈴鐺貼在耳朵上,輕輕搖了搖。叮——很輕,很遠。像是德順爺在說話,像是父親在說話,像是黃河在說話。

德順爺,我二十一歲了。大學快畢業了。我要考研了。我要造航母了。您高興嗎?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很長,很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方。遠方的天邊,有一抹淡淡的金色,那是夕陽的餘暉。他想,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他要複習考研,要準備畢業論文,要繼續學航母設計,要準備走向更遠的地方。

他把銅鈴裝迴兜裏,轉身迴到桌前,翻開那本《aircraftcarrierdesign》,繼續看。

窗外,天慢慢黑了。路燈亮了,照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上,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一個個跳舞的人。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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